早晨，中心广场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摇曳。一套八十五式太极拳打完，恰好四十五分钟。我正要拧开杯盖喝水，眼角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文友妹红。她还是那么干练，穿着鹅黄色的外套，走得有些急，碎发在额前轻轻地飘。我们不约而同地张开双臂，在晨风里紧紧拥抱了一下。她的身上，有桂花淡淡的甜香。

    “刚来？”我问。“来了一会儿了。”红妹抿着嘴笑，弯弯的眉眼像两枚初五的月牙儿，让我心里暖暖的。见我嗔怪，她又说：“看你打拳正专心，不敢打扰。”

      我们便沿着南城公园的碎石小径慢慢走。公园里那些黄绿交织的银杏叶，在仲秋的微光里闪烁，像极了一幅被阳光吻过的油画。我们聊着家常，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那些愉悦，那些叹息，轻得像路旁木槿花上的霜，太阳一照，便化了。

     路边一张浅黄色的休闲椅上，坐着两位老人。她们手里捧着歌本小声哼唱，银发在风里一丝不乱。我认出那位年长的，原是人民医院妇产科的老大夫，姓刘，八十六岁了。旁边是她的朋友，姓张，七十多岁，圆脸短发，也是医生。她们身旁，斜倚着两把葫芦丝，紫竹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们在学唱歌呢。”刘医生说话时，脸上像盛开的菊花。她告诉我，她们每周一三五来这儿练歌，二四六在家里弹电子琴、吹葫芦丝。我拿起那个歌本，是手抄的，字迹工整清晰，牛皮纸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歌声与微笑”。翻开歌本，第一首是《给你一朵花》，我没听过。张医生说：“好唱，好唱！”便轻轻地哼起来：“今夜的风，有点不听话，吹得我心里有点想她……”歌声柔柔的，像秋天的棉絮，落在心上，痒痒的。

     红妹心动了，忽然提议：“咱们一起唱《南泥湾》吧。”于是，我们四个人站起来，用手打着节拍。“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歌声飞扬，掠过银杏树的枝头，掠过碧绿的草坪，飞向远处的高楼，又折回来，落在每个人的笑靥里。

    一曲唱完，刘医生又唱起了《我的祖国》。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澈得像山涧的水。“一条大河波浪宽……”她唱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圆圆的、润润的。张医生跟着哼，红妹也跟着唱。我张了张嘴，声音却哽在喉咙里，那旋律太熟了，熟得像自己的呼吸。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跟着唱，眼前浮现出一条大河，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稻花开了，白白的一片，风一吹，香气就漫过来，漫过田野，漫过村庄，漫到每个人的心里去。

     “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我唱这句时，声音软了下来，像在说一个珍藏多年的秘密。艄公的号子，船上的白帆，那是家乡的声音，是童年的颜色啊。

     刘医生唱到“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时，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抡起的铁锤，砸在地上，溅出火星来。我浑身一震，泪水差点涌出来。一句深情款款的爱，一句咬碎钢牙的恨，这旋律忽起忽落，像大河的波峰与波谷，载着多少人的悲欢，向前流去。

     “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唱到这句，两位老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们站在那里，挺直了腰，脸上泛着光，像两个战士。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首歌对她们来说，不只是旋律，不只是歌词，它是岁月，是青春，是一生的信仰。

     我握住红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掌心是热的。我们又唱了一遍，歌声在公园上空盘旋，招来过路人赞许的目光，引来几只麻雀，落在紫藤架上，歪着头看我们。

     告别两位老人时，四双手握一起，刘医生说：“下回还来啊，一起唱。”我俩一致点头。可我知道，这样的中午，这样的歌声，这样的相遇，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和红妹走在一片竹林前坐下，开始朗诵。我们合诵余秀华的《我爱你，祖国》，合诵傅翔的《我的祖国》。她的声音清亮，像晨风掠过竹叶；我的声音低沉，像大地深处的回响。没有谁抢谁的句子，只有彼此的成全。在文字的留白处，我们找到了最完美的和弦。

     这是国庆节的第二天，一个平凡的日子。可我的心里，却装满了歌声，装满了故事，装满了祖国。那两位医生老人的歌声，像一枚岁月的书签，夹在了我生命的书页里。每次翻到，都能听见那条大河，波浪宽宽，闻到稻花香香。

     我终于明白，有些日子是用来过的，有些日子是用来记的。今天，是用来记的。记得歌声，记得笑，记得那些把祖国放在心底的人。她们老了，歌声却年轻；她们老了，祖国却年轻。

    走在十字路口，我看到东西南北的街道上，火红的灯笼、中国结、五星红旗。广播里正在放着《歌唱祖国》。几个孩子手里举着红旗一跳一跳的，像一只只振翅的雏鸽。他们跑着，笑着，哼着不成调的旋律。我笑了。原来，歌声从未停止，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唇边，找到了新的韵脚。那条大河，也从未走远，它流过我的童年，流过我的壮年，正流向孩子们的未来。

     我抬起头，看见秋阳明晃晃地照过来，不由轻哼：“一条大河波浪宽……”这一次，声音没有哽住，而是很轻，很轻，像一片秋叶，落进了那条宽阔的河里，随波而去，去向远方。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宝鸡日报》《韩城日报》《陕西农村报》《中国乡村》等报刊杂志；入选《硕果累累》《中国最美游记》《秦岭生态保护文集》《情感文学优秀作家作品选》等书，荣获“百花绽放”“最美中国”“春光杯”“阅.见青铜”“中国乡村”““炎黄杯”“遵义杯”“丝路云杯”“延安杯”“大爱杯”等全国征文大赛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