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土韵起蒲骚,文道在布衣——田金轩《蒲骚土韵集》综论
作者:峰塔
审稿:田金轩(湖北)
引言
江汉平原东北部,涢水汤汤,古蒲骚之地,即今湖北应城。膏盐千年烟火,滋养一方风土,亦孕育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文思。田金轩,扎根蒲骚乡土数十载的布衣写作者,积多年心血,成文论、史传、辞赋、哲思凡七十二篇,汇为《蒲骚土韵集》。这部文集以故土蒲骚为根脉,向外延展至现当代文学评鉴、儒释道国学思辨、古今历史探察、影视艺术与音乐文论,终归于散文歌行的文学抒写。作品体量宏阔,议题广博,绝非一隅乡土随笔的简单合集,而是一套自成体系的民间思想图谱,是一位游离于主流文坛体制之外的民间思想者,以“平民文道”为旗帜,数十年不间断的精神求索实录。
当很多写作者困守书斋,追逐文坛的奖项、刊物的版面,执着于主流话语体系内的身份认证之时,田金轩在《我选择边缘化》一文里坦然立定心志:主动选择边缘化的写作立场。这份边缘化,不是写作上的消极遁世,而是精神上的自主独立。他不愿依附现成的文学潮流,不盲从外来的文艺理论,立足于蒲骚大地的膏盐烟火,从乡土风物、乡贤旧事之中发掘本土文脉,又博览群书,贯通儒释道三家义理,回望中华数千年文史,打量中外文艺作品,熔铸出独属于他自己的“平民文道”思想。七十二篇文字,六大板块,层层递进:先立桑梓本土之根基,再建文学评鉴之标尺,继探国学哲思之幽微,复观古今史事之兴衰,旁涉影视音乐之新艺,最后以辞赋歌行抒发一己情志。整部文集,一以贯之的主线便是:生于乡土,不忘根本;博览百家,不执一端;文为心用,道在平民。
本文即以《蒲骚土韵集》全部篇目为考察对象,沿着文集本身的编排脉络,剖析其乡土书写、文学理论、国学思辨、史论艺文、辞赋创作五大板块的思想内涵,辨析“平民文道”“民间文学本心论”的核心要义,阐释田金轩作为当代民间布衣作家独特的文学价值,同时客观审视这部民间文集所具备的开拓意义与可供商榷之处,以此为蒲骚地域文脉留存一份当代的文学注脚。
一、桑梓立根:蒲骚故土上的文脉重构
文集首辑,题为“本土桑梓·蒲骚应城文脉”,是整部《蒲骚土韵集》的根基所在,十四篇文字,是田金轩全部思想与文学创作的源头。作家的精神世界,从来离不开养育他的土地,蒲骚这块古老的土地,涢水奔流,膏盐开采千年,市井村落之间,藏着代代相传的风土人文。过往很多地方文史整理,大多由地方志工作者完成,偏向史料考据,文字偏于枯燥;而很多乡土散文,多停留在风物写景、怀旧抒情,缺少文脉体系的建构。田金轩所做之事,是二者的融合:以文学的眼光梳理故土千年文脉,用思想的深度挖掘膏盐土地上蕴藏的人文精神,为蒲骚应城,重新竖起一条清晰可寻的文脉。
《蒲骚文史诗》五百行,当是这一组乡土文章的开篇长歌。以歌行长诗的形式歌咏蒲骚山河,追述此地自古而来的人文往事,将山河风物、先贤风骨揉进诗行,是对故土文明诗意的礼赞。紧随其后《蒲骚文魂之我论》《蒲骚文心》两篇文论,是提纲挈领之作。何为蒲骚文魂?何为蒲骚文心?在田金轩笔下,蒲骚的文脉,不是陈列在古籍里面冰冷的人名与事件,而是一种代代传承的精神气质:楚地浪漫的诗性底色,膏盐劳动者坚韧务实的品格,平民百姓朴素良善的心性,三者交织,便是蒲骚的文魂与文心。他不把文脉仅仅局限于进士阁老、文人仕宦,更看见乡土普通人的创造,看见盐工、乡野布衣,也是地方文脉的构建者。
《蒲骚八贤传》《阁老湾的文墨》两篇人物书写,是蒲骚文脉的具象落地。一地文脉,终究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所承载。他寻访乡贤旧事,梳理本土先贤行迹,为八贤立传,探访阁老湾遗存的文墨遗风,打捞快要被岁月淹没的本土人物故事。很多乡野先贤,在宏大的湖北文学史之中难觅一席之地,仅仅零散记载于地方旧志之中,少有人专门撰文阐扬。田金轩自觉承担起这个发掘的责任,他不是简单复述地方志的记载,而是带着共情去体察古人的心志,去解读这些生长于蒲骚土地上读书人的立身之道。这种为乡贤立传的自觉,正是当代民间知识分子对本土文化自觉的鲜明体现。
《子胥栖蒲》借历史人物伍子胥栖于蒲骚之地的传说,将遥远的上古史事和这片土地相连,让蒲骚的文脉溯源更加悠远。传说不一定全部信实,但是一个地方的文化记忆,本就由史实与传说共同构筑。子胥栖蒲的故事,也暗含一种患难守志的人格隐喻,和全书推崇的坚守本心的精神遥相呼应。
《垄上悟文道》《垄上观天心》二文,是极富个人特色的篇章。不同于书斋之中伏案悟道的文人,田金轩的文道,是站在田垄之上悟出来的。脚下是泥土,眼前是四季流转的田野,风吹禾苗,云起云落,寻常乡野风光,在他眼中皆是大道启示。他的文道,不是悬浮于象牙塔的空谈,是扎根泥土,从农耕乡土的日常体悟得来。这也直接引出后面核心理论“平民文道”:道不在高堂典籍,而在垄上烟火,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之中。
余下数篇,《应城文通史》《应城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应城风土人情与千年文墨》《膏地风物与文道内化》《膏盐文脉与平民立道》《桑梓故园》,共同构成一套完整的地方文化论述。膏盐,是应城最核心的地域标识,千年开采史,无数盐工劳作于此,铸就独有的膏盐文化。田金轩敏锐抓住这一点,提出“膏盐文脉”。一般研究者谈膏盐,大多谈物产、谈经济,很少有人提出“膏盐文脉”这个概念。膏盐文脉,即是千百年来,在盐井巷道、市井作坊之中,劳动者所孕育出来的坚韧、隐忍、互助、务实的精神气质。而“平民立道”,正是膏盐文脉的精神落点:文脉并非只属于士大夫,千千万万劳作于膏地的普通民众,同样是道的承载者。
这一整辑乡土文字,最可贵之处,是主体性的建立。过去谈论地方文化,常常是外来学者过来考察、书写,本地人只是被描写的对象。而田金轩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土之子,以主体的身份主动书写故土,梳理本土文统,提炼地域精神。他不是向外人介绍应城风光,而是向内回溯,寻找自己精神的根。这一辑文字,也奠定整部文集的底色:无论后面谈文学评论、谈周易心经、谈电影音乐,他的立足点永远是蒲骚乡土所孕育的平民视角。
二、文论自建:平民立场下的文学评鉴体系
如果说第一辑是扎根故土,那么第二辑“文学评鉴·小说散文、文学理论”,便是田金轩走出蒲骚一隅,面向整个中国当代文坛的观察与思考,也是全书思想理论的核心板块。三十二篇文论,细读现当代名家小说,梳理中国文学评论的简史,讨论文学审美、茅盾文学奖流变、诗歌创作转化,最终凝练出两大核心主张:《民间文学本心论》与《平民文道论》。这两篇,堪称整部《蒲骚土韵集》的理论基石。
他的文学阅读视野相当广阔,当代重要女性作家的作品,他皆细读而撰文评议:读方方《桃花灿烂》,评铁凝《大浴女》,评孙频《无相》。三位作家,分别属于三代写作者,写作风格各不相同。田金轩的评论,没有照搬学院派文学批评的专业术语堆砌,不用繁复晦涩的叙事学理论外壳,而是以一个普通读者、民间写作者的本心去读故事,体察人物内在的生命困境。学院批评常常看重叙事技巧、结构创新,而田金轩的批评,最关心的是人心:小说里面人物活得苦不苦,作家是否真正体察普通人生命里的悲欢。他读小说,读的不是纯粹文字技艺,而是文字背后的生命。哪怕是古典奇书《金瓶梅》,他的《读懂〈金瓶梅〉》,也跳出单纯的淫书或者反腐讽世的旧有论调,看见市井小人物的欲望、挣扎与悲凉,看见一幅完整鲜活的明代平民生存画卷。
《论四十余年茅盾文学奖整体流变》,是一份宏观的文坛观察。茅盾文学奖是国内长篇小说最高奖项,四十余年获奖作品的变迁,就是当代长篇小说风向变迁的缩影。田金轩站在民间写作者的视角冷眼旁观:获奖作品很多宏大叙事、重大题材,书写普通人细碎日常、底层小人物生存的作品,所占比重几何?文坛的审美偏好,会不会慢慢固化,形成一套固定的评奖范式?他不是全盘否定茅奖的价值,而是警惕主流文坛审美单一化,呼唤更多元的书写,呼唤被忽略的民间写作声音,这和他《我选择边缘化》一文互为印证。主动边缘化,是不愿被主流文坛单一的评价标准所规训,守住民间写作者独立的话语权。
《论诗歌创作中个人经历的转化与升华》触及创作论核心命题。所有写作者都要面对一件事:自己真实的人生苦难、生命体验,如何转化成文学作品?很多人写作一味宣泄苦难,文字就容易沉溺悲情;也有人刻意拔高,写出来空洞虚假。田金轩提出,创作者不能照搬生活流水账,也不能脱离真实生命感受凭空抒情,要经过内心的沉淀、观照,将一己悲欢升华为具备普遍性的生命感悟。而这份转化的根基,便是本心,由此引出《民间文学本心论》。
何为民间文学本心?在他看来,民间写作的本心,第一是真诚,不刻意迎合市场,不迎合主流审美,书写自己真实看见、真实体悟的世界;第二是平视,写作者不高高在上俯视底层人物,不刻意消费苦难,而是以平等之心体察世间众生;第三是扎根,民间写作的生命力,来自脚下的土地,来自鲜活的人间烟火,脱离大地的民间写作,只能是无根的空谈。民间写作,不是一个标签,不是一种刻意标榜的姿态,而是发自本心的书写。
《平民文道论》,是他全部文学思想的最高峰。“平民文道”四个字,区别于传统士大夫的文人之道。古代士大夫的文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立足点是士阶层的理想;而平民文道,道的主体是千千万万普通平民。文人不再是高高在上教化民众,而是作为平民之中的一员,书写平民的喜乐苦难,传达平民的思考,守护平民的精神。文不再是少数读书人的专属器物,平民亦可悟道,平民亦可立言。这也是他梳理膏盐文脉之时提出“平民立道”的理论升华,从蒲骚一地的膏盐百姓,推及整个华夏大地千千万万普通人。
《创作者的精神图谱》《文门永存心集》《文心论》《观止》,一系列文章共同搭建起他完整的创作观。创作者,首先要构建属于自己完整的精神图谱,不能人云亦云,潮流写什么便跟风写什么;文之门径,贵在长久存心,守住文心,方能行远。《简微的故事》则以小故事的形式,具象化演绎他的文学理念,把抽象的文论落到人物故事之中。
客观而言,田金轩的文学评论,缺少学院批评严谨的文献引证体系,部分论断是感悟式、印象式的点评,和高校专业文学论文范式不同。但这恰恰是民间文学批评独有的价值:学院批评有一套严谨的学术范式,却也容易被理论框架束缚;而民间写作者的评论,带着创作一线鲜活的体感,从写作者自身的困境出发发问,补足了主流文学批评较少关照的视角。在当代文坛,学院批评占据绝对话语权,来自民间创作者自主建构的文学理论体系,本就十分稀缺,《平民文道论》《民间文学本心论》的提出,自有其独特的意义。
三、融通三教:立足人间的国学哲思建构
若说乡土是根基、文论是枝干,那么第三辑“国学哲思·儒释道、易学、术数”便是整部文集深邃的思想根系,十四篇论著,可见田金轩博览三教典籍,不偏守一家,走的是融通化合之路。很多学人研习国学,或是固守儒家,或是独好佛道,门户之见颇深;田金轩《论儒释道相融共生的文化信仰》开宗明义,主张三家不必互相排斥,各有所长,可以共生互补。儒家入世立身,教人在世间守仁义;道家道法自然,教人放下执念顺应大道;佛家明心见性,看破虚妄解脱烦恼。三家义理,皆可拿来滋养现代人的心灵,不必非此即彼。
《品读〈周易〉六卦》,不取江湖术数算命的路数,重在读卦辞背后的人生义理。《周易》本是卜筮之书,后世很多人专研卜算吉凶;田金轩读易,读的是卦象之中进退、损益、盛衰的人生智慧,教人知时知止,顺道而行。《论析〈推背图〉,同样跳出谶纬预言的猎奇视角,去思考治乱兴衰往复的历史规律。
《通俗几侃〈心经〉》《解说“明心”与“见性”》,用通俗的语言解说佛家核心要义。很多佛典注解文字艰深,普通人望而生畏,他以平实的文字拆解“明心见性”,不是玄虚的神通境界,而是看清自己本心,照见自我的真性,回归清净本心。《论天眼与法眼》辨析诸般境界,提醒学人不要执着玄奇异象,真正的法眼,是看透世间万象背后的实相。
《道门五术论》梳理山医命相卜道门五术,厘清源流,区分何为修身正道,何为旁枝末技。他不盲目神化术数,也不一概否定,理性辨析其中的价值与局限。《无相伦理与世俗善恶辩证》是很有现实意义的一篇:世人总习惯简单二元划分善与恶,非黑即白。但是人间世事复杂,很多人事善恶交织,不能用单一标尺一刀切评判。他以无相的智慧,辩证看待世俗善恶,拒绝僵化的道德评判。
《对“无为不空”的哲思与体悟》论老庄无为。世人常常误解道家无为,以为无为便是什么都不做,消极躺平。田金轩阐释,无为不是不作为,是不妄为,不逆大道强行去追逐私欲;不空,不是落入顽空,看破世间虚妄之后,依旧积极行走人间,承担责任。无为而不空,出世的智慧,用来支撑入世的践行,和儒家担当精神相通。
《论“天地尚有不全”》《智者求缺论》,是全书非常动人的生命哲思。世人大多执着求全,事事想要圆满,求而不得便满心痛苦。田金轩点破,天地本就不全,山河尚有缺憾,人间万事,缺憾本就是常态。智者不求万事圆满,而能安守“缺”,接纳生命之中的遗憾,在不完美的世间寻得内心安宁。《古今融心合道之八论》汇总他融会古今各家之后形成的八条修心主张,是他数十年读书体悟的思想总结。
纵观这一辑,田金轩研习儒释道,落脚点不在出世遁隐,而在人间修身。他的国学,不是书斋里面脱离现实的空谈玄理,最终服务于他的“平民文道”:写作者想要守住文心,首先要修好自身的心性,明善恶,知进退,接纳缺憾,不被浮华虚名裹挟。这套哲思,是支撑他选择边缘化写作、数十年扎根乡土的内在精神力量。当然,儒释道义理浩如烟海,很多议题学界争论千年,一家之言自有局限,但其融会三教、落脚现世修身的方向,是十分可贵的。
四、史事艺文:跨越边界的广阔视野
第四辑“历史史论”篇目不多,三篇文字《鸿门宴》《武汉传》《中华风俗,我来谈历史》,可见作家读史的眼光。读史,他不只是看帝王将相的权谋故事,更看重人性。解读鸿门宴,辨析各方人物抉择背后的性格与命运;作《武汉传》,为一座城市立传,从城市沿革、风土、人文勾勒江城千年风貌;谈中华风俗,从民俗之中看见普通人代代相传的生活信仰。宏大的历史,终究是无数普通人的生活史,这和平民立场一脉相承。
第五辑“影视·艺术·音乐创作”五篇文章,体现田金轩并不固守传统文史,目光一直望向当代新兴文艺。《论孙悟空一生的经历》,借《西游记》孙悟空的人生轨迹解读人的成长:从桀骜大闹天宫,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修心证果,本质是一个狂傲之人降服心魔、完成自我修行的历程。《论析〈盗梦空间〉》,研读好莱坞经典电影,剖析梦境、现实、执念之间的思辨命题,足见其视野不限于本土传统,也能够读懂西方现代文艺作品之中的精神内核。
余下三篇专论音乐:《论音乐人的核心素养和灵感沉淀》《歌曲创作的核心逻辑与简易创作流程》《当代中国流行音乐歌词的创作研究》。由文学延伸至歌词创作,在他看来,歌词本就是诗的现代形态,好的歌词,同样贵在本心,贵在真情。他梳理流行歌词创作得失,提出音乐人要沉下心来积累生命体验,不能一味追逐流量快餐式的作品。《论“后现代主义”及其影响》,则是对西方现代文艺思潮的冷静审视,辩证看待其利弊,不盲目追捧外来思潮,也不全盘排斥,取其精华,避其弊病。
这两大板块篇目数量在整部文集之中占比不大,却有着重要的价值:证明田金轩的思想体系是开放的,不是封闭守旧的。他扎根蒲骚故土、深耕中华传统文脉,同时愿意去读现代小说、看国外电影、研究流行音乐、了解西方文艺思潮。他的“平民文道”不是复古怀旧,不是拒绝现代,而是立足当下时代,打通古今,融汇中外,为当代平民写作寻找出路。
五、辞赋歌行:笔墨抒怀,布衣的文字歌唱
理论最终要落到创作实践之上。第六辑“散文辞赋·歌行短章”,是田金轩的文学创作实绩,汇集歌行、辞赋、散文、长篇传记,《布衣歌行集》《天阙赋》《烟火藏古韵》《慢下来的山河》《我们都要活着》《顽蛹新生》《旧钟归响》《晚峰归灯》《释念归尘》,一篇篇文字,是思想落地之后的文学抒写。
《布衣歌行集》以歌行体抒怀,布衣二字,正是作者自我身份的认定,他以布衣自居,不慕庙堂之荣,安守乡土,以笔墨抒心中情志。《天阙赋》是辞赋力作,文辞铺陈,格局宏大,俯仰天地,寄寓对山河大道的思索。一组散文篇章,标题自带诗意:烟火藏古韵,写寻常人间烟火之中深藏的古意;慢下来的山河,反思现代社会人人步履匆匆,匆忙之间错过山河本真的美感;《我们都要活着》直面生存本身,书写普通人活着的坚韧;《顽蛹新生》《旧钟归响》《晚峰归灯》《释念归尘》,一组意象优美的篇什,写蜕变、回响、归静、放下执念,和他前面国学哲思的感悟相互呼应。
《鹃血长歌·季伟传》是整部文集之中分量极重的长篇传记。为一个人物立长篇传记,最考验作者的心力。传记写作,既要忠于事实,写出传主一生行迹,又要写出人物的精神风骨。田金轩为季伟作传,倾注心血,以“鹃血长歌”命名,足见他对传主人格精神的敬重。这篇传记,也是他“平民立道”的实践:值得立传的,不只有史册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品行高洁、坚守初心的人物,当为之作传,令风骨得以流传。
《趣谈谋略》《在规则之外思考》,是思辨性随笔,教人跳出固化思维,学会多角度审视事物;《轩语金言·对仗一千句》,千句对仗,是文字功夫的沉淀,凝练简短,句句含理,可作座右铭式的箴言,也是多年文字打磨的成果。
这一辑创作,是理论与文笔的交融。前面洋洋洒洒数十篇文论、哲思,不是空洞的说理,背后是作者实实在在的文学实践。他提倡“文心”,他自己的散文辞赋,便饱含真诚之心;他提倡书写人间烟火,他笔下便尽是山河烟火、人间众生。理论来自创作体悟,又反过来指引创作,知行合一。
六、价值与省思:民间布衣写作的时代意义
通读《蒲骚土韵集》七十二篇,纵观六大板块,我们可以看见一个非常完整的精神人格:田金轩,作为当代民间布衣作家、思想者,扎根蒲骚乡土,向外博览百家,向内修持本心,构建起独有的“平民文道”体系。在今天的文坛格局之下,这样一部民间文集,有着不可忽视的独特价值。
第一,地域文脉的自觉接续。很多县域乡土文脉,随着老一辈文人逝去,慢慢无人接续。本土之人向外求学,大多奔赴大城市,少有愿意沉下心梳理本土文史。田金轩以本地人身份,系统梳理应城蒲骚文脉,发掘膏盐文化精神,为乡贤立传,整理本土风土非遗,留下一整套文字记录。即便千百年之后,后人想要回望蒲骚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民间知识分子的乡土思考,《蒲骚土韵集》便是一份珍贵的文献。
第二,民间写作话语权的自主建构。长久以来,文学的评价标准、理论话语大多掌握在学院、主流刊物手中,民间写作者常常只是被评价、被归类的对象,很少有民间写作者自主提出一套完整的文学理论。田金轩《民间文学本心论》《平民文道论》,便是来自创作一线的理论发声,提出民间写作自己的立场、宗旨与追求,丰富当代文学理论的多元维度。
第三,为当代知识分子提供另一种生存样本。绝大多数文人的路径:读书求学,进入高校、文联作协体系,在体制之内从事文学事业。田金轩主动选择边缘化,扎根乡土,不靠体制俸养,读书写作,守持独立思考。这条路注定孤寂,少掌声,少资源,但是守住精神自主。在浮躁的时代,这种甘于寂寞、坚守本心的姿态,本身就极具精神力量。
当然,以客观的眼光审视,《蒲骚土韵集》作为个人独立完成的民间文集,也存在天然局限。其一,七十二篇文字跨度极大,从地方文史、文学评论、易学佛理、影视音乐,议题广博,难免部分篇目论述偏重于感悟式阐发,部分观点可以继续深入考据打磨;其二,文学评论部分,以主观感悟式点评为主,缺少学院批评的文献互证;其三,儒释道诸多义理,历代方家研讨极深,一家之见难免有偏颇之处。但换个角度看,民间写作本就不以严谨的学术专著作为目标,其核心价值在于鲜活的生命体悟,在于独立自由的思考。学术著作追求无懈可击的严谨,而民间著述,贵在真心流露。
结语
涢水奔流,蒲骚土厚,膏盐烟火千年不绝,孕育出《蒲骚土韵集》这样一部厚重的文集。书名之中的“土韵”二字,便是全书精神的最好概括:土,是乡土,是泥土,是人间大地;韵,是文脉,是诗心,是思想之声。田金轩没有身居繁华都市的书斋,而是立于蒲骚垄上,脚踏乡土,观照山河,贯通古今,提出平民立道的文学理想。
七十二篇文字,是一位布衣写作者数十年心路的完整记录:回望故土,梳理蒲骚千年文脉;博览群书,建立本心文论;融通三教,修持己身心性;放眼艺文,接纳时代新风;挥笔为文,抒写心中情志。他所追寻的平民文道,一言蔽之:文不专属庙堂,道存于布衣之间,以真诚之心书写人间烟火,以独立之思守持精神本心。
在当代文坛,很多宏大的声音喧嚣不息,而来自蒲骚大地这一份沉静厚重的土韵之声,值得被听见。《蒲骚土韵集》不只是田金轩个人的文集,更是蒲骚故土在新时代开出的文苑之花,是江汉平原乡土之上,当代民间思想者留下的一份精神图谱。蒲骚城虽不大,而文心长存;膏盐烟火不息,则土韵永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