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逆临终关怀
文/李亚平
有一个人,叫鲁公女。她七十八岁,退休教师,老伴走了,儿女在外地。她身体不好,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可她不慌。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做了一件事——给每个家人写一封信。
写给儿子的信不长。她说:“你小时候啊, 怕黑,不敢一个人睡。我在你床头放了一盏小夜灯,你说那是妈妈的星星。现在妈妈要走了,你不要怕黑。妈妈的星星还在,在天上。”
写给女儿的信,也不长。她说:“你结婚那天,我哭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高兴。你找到了对的人,妈妈放心。以后的日子,你们要好好过,妈妈会在那边看着呢。”
写给孙女,她才六岁,认识的字不多。她画了一幅画——一片草地,一束花,一只蝴蝶。画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奶奶变成蝴蝶啦。”
信写完了,她把它们装进信封,写上名字,放在抽屉里。没告诉任何人,她想啊, 等她走了,儿女收拾遗物的时候,会看到的。
她还做了一件事——录了一段视频。她对着镜头,笑着说:“孩子们,妈妈走了。别难过,妈妈活够了。这辈子,有你们,够了。”视频只有几分钟,她录了好几遍。不是不满意,是有些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最后一遍,她说了。
她把视频存在手机里,设了一个定时发送,时间是——她走的那天。
另一个人,叫老魏。八十二岁,退休工人。他老伴还在,比他小几岁,身体也不太好。老魏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了,他跟老伴说:“我想回家。”老伴说:“好,回家。”
回家以后,他做了一件事——教老伴用手机。他老伴不会用智能机,以前都是他帮忙。他教她怎么发微信,怎么视频通话,怎么看天气预报。老伴学得慢,他不急,一遍一遍地教着。
他说:“我走了以后,你想儿子了,就给他发个微信,打视频,哈。想我了,就看看天气预报,明天有没有雨, 哈。”
老伴哭了。他说:“别哭,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教会你用手机,我就放心了。”
他还做了一件事——录了一段闹铃。每天早上六点半,老伴的手机闹铃会响,是他的声音:“起床了,记得吃药。”他录了很多条,一天的每一个时段。吃药的时间,提醒的声音是:“该吃药了,别偷懒。”散步的时间,提醒的声音是:“出去走走,别总在家里闷着。”他把这些录进了手机里,还像他还活着一样。
还有一个人,陈老师。八十六岁,退休教授。他一生爱书,家里藏书万册。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便开始做了一件事——把这些藏书都分出去。
他把每一本书都粗翻了一遍,有的上面写了批注,有的夹了纸条,有的贴了标签。他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句话:“这本书是我的朋友,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也能把它当作朋友。”
他把书寄给了以前的学生,寄给了图书馆,寄给了山区的小学.....
有人收到书,陆续打来电话感谢。他说:“不用谢,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替我保管它们。”
他的床头放着一本书,是他最爱的一本——《庄子》。扉页上写了一句话:“这辈子,读懂了这一本,够了。”
这三个人,素不相识,做的不是同一件事。可他们做的是同一类事——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不是被动地等待关怀,而是主动地给予关怀。给家人写信,给老伴录闹铃,给学生寄书。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活着的人:我走了,你们好好活。
这就是“逆临终关怀”。
临终关怀,是别人给他们的。逆临终关怀,是他们给别人的。
临终关怀,让他们走得安详。逆临终关怀,让活着的人活得踏实。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做逆临终关怀。需要清醒,需要体力,需要勇气。需要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还能想着别人。这样的人,不畏惧死亡,只是他们更害怕活着的人因为自己的离开而过得不好。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给活着的人留下一点念想,一点温暖,一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有人问:逆临终关怀,难吗?
难。难在身体不好,做不动。难在情绪低落,不愿做。难在不知道做什么,怎么做。
可也有人做了。
写一封信,录一段话,教一个技能,送一件东西。可以很简单,只要有心。
不一定非要在临终的时候做。任何时候都可以。生命最后,知道自己要走了。把那些一直想说却不好意思说的话,说了。把那些一直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做了。为了别人,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在离开的时候,没有遗憾。
他们写的是生死相托。托付的不是事,而是情。写信,录音,送书,教用手机。都是小事,可小事里藏着大情。临终的人,还能想着别人,是慈悲。还能为别人做点什么,是大慈悲。
逆临终关怀,不是理论,是这些人做出来的。
临终的人,也是活着的人。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这个世界:我来过,我爱过,我走了,你们别难过。
正是:
鲁公写信给儿女,奶奶画蝶给孙女。
老魏录闹铃留情,叫老伴吃药治病,
陈师寄书给学生, 临终赠言句句珍。
逆终关怀是给予, 活的踏实走安心。
【作者简介】
李亚平,50后,当过兵。院校毕业后出国作战,转业后在某研究所工作,从事过老师职业,现居住在澳大利亚。《世界文学》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