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躲在康熙大帝之福背后的蝙蝠》
作者:林居正
大约十年之前的除夕傍晚,妻子突然看到一只蝙蝠飞进老屋的中堂,一会儿便躲进家里悬挂的康熙天下第一福字背后。那时天色将暗未暗,外面鞭炮声已零星响起,它像一滴墨点,倏忽间便融入了那片深沉的朱红里。从此,它便赖在房屋中不走了。
那块“福”字是仿的康熙御笔,一个福字里藏着“子、田、才、寿、福”五种字形,寓意“多子、多田、多才、多寿、多福”。这是2013年元旦之前挂上去的,当初挂上去,不过是为讨个彩头,没想到竟成了一只蝙蝠的归宿,因此,一直挂在那里。妻子起初有些惶惶,说蝙蝠是夜里的东西,会不会带着些不干不净的。我却只是笑,说这福字后头躲着的,可以理解为上苍赐福了。
过去的二年,好像没有在那里安营扎寨。那块福字背后空空荡荡的,偶尔抬头,只看见雕花的木框和积了些灰的边角。院子里那几株桂花树倒是越发茂盛了,夏天的蝉鸣也比往年热闹,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夜里读书时,偶尔会想起那只蝙蝠,不知它去了哪里,是否找到了更好的去处。妻子说,许是老了,飞不动了,寻个安稳地方去了。我没接话,只是翻了一页书。
可最近,“胡汉三”又回来了。先是妻子在打扫中堂时,瞥见福字后头有细细碎碎的动静,像是翅膀轻微的扑腾。她退后两步,仰头看了半晌,果然见那朱红的纸边微微颤着,像有风从后头吹出来。她没惊动它,只是轻轻把拂尘搁下,走出去了。晚饭时她说:“那位又回来了。”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回来就好。”
夜里,我特意到中堂站了一会儿。灯光昏黄,照着那块福字,朱红的底子上,墨色如新。蝙蝠在背后悄无声息,仿佛它从来就在那里,中间那两年的空缺,不过是我做了一个短短的梦。我忽然想起《聊斋》里的句子:“物之反常者为妖。”可这蝙蝠的反常,却让人觉得亲切。它不是妖,倒像个久别的故人,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又叩响了门环。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蝙蝠之“蝠”与幸福之“福”同音,寓意“幸福”。所以年画里常有五只蝙蝠围着寿字或桃子,叫作“五福临门”。小时候听祖母讲,蝙蝠是瑞兽,别看它模样不济,可它是懂得感恩的。你待它好,它便在暗处替你守着福气。那时我不信,只觉得蝙蝠黑黢黢的,哪里比得上喜鹊和燕子。如今想来,倒是自己浅薄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没有驱赶“蝙蝠”的打算,顺其自然地让它安营扎寨。妻子起初还担心它在屋里拉撒,污了中堂的清净。可观察了些时日,发现它白天躲着,夜里飞出去觅食,天亮前又悄悄回来,竟像个守规矩的租客,从不拖欠房钱。有时我半夜起来倒水,抬头看见福字后头微微翕动,心里反倒觉得安稳。仿佛那朱红的纸下,藏着一个会呼吸的福字,正一下一下地,替我数着流年。
我想,或许这就是缘分吧。十年前的那个除夕,它选择了我们家,选择了这块福字。那天的鞭炮声里,它飞进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又像是无意间撞见了一处桃源。从此,中堂多了一双翅膀,而福字多了一颗跳动的心。
如今窗外的槐树又结了新荚,风过时沙沙地响,像翻动一部旧历书。我偶尔会想,这只蝙蝠究竟几岁了?它是否也有一本自己的历书,记着哪一年除夕进了这屋,哪二年又去了别处,如今又循着旧路回来。它不会说话,只是用翅膀丈量着光阴,用沉默守着一块福字。
这世间,有多少福气是看得见的呢?它们多半像这只蝙蝠,躲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无声地呼吸着。你不去惊动它,它便一直在那里。你若要赶它走,它便飞走了,连影子也不留。可你若不赶它,它便在暗处替你守着,守着那块朱红的福字,守着这间老屋,守着一年又一年,平平安安的除夕。
夜深了,我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福字。它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朱红如旧。而在它背后,一只蝙蝠正轻轻合着翅膀,像合上一本读了很多年的书。书里写着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是中秋。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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