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窝子里的月亮
——写给支边人
文/雁滨

我从未住过地窝子。可当我第一次在文字里“走进”它时,仿佛听见了半个多世纪前,那从地底传来的、压低了的歌声。
那是湖南女兵们的声音。
1952年,新疆和平解放不过三年。二十万解放军官兵就地转业,放下了枪,拿起了坎土曼。他们要在这片占中国六分之一版图的土地上,扎下根来。
可根怎么扎?
王震将军做了一个决定。他向湖南省委请求:“在湖南招收大量女兵参加支援新疆建设。”消息一出,长沙城的街头巷尾都贴满了征兵告示。十六岁的戴庆媛看到告示时,抗美援朝没报上名的遗憾还在心里硌着,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报了名。体检时她太瘦,便在口袋里揣上小石头和铁锁,硬是把体重凑够了。
八千湘女,就这样上了天山。她们中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四五岁。从长沙到西安,火车走了两天;从西安到哈密,军用大篷卡车走了二十多天。为防止土匪偷袭,每辆车都有两名持冲锋枪的战士护送。女兵们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把雨伞架在车头伪装成机枪,一路颠簸,一路唱歌,唱累了就靠着行李打瞌睡,你碰我的头,我碰你的头,“想睡个囫囵觉儿真难”。
到了。下车了。带队的干部喊:“湖南的女兵到了!大家快出来欢迎呀!”
茫茫戈壁,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女兵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子钻出来几百号人。他们鼓掌,他们笑着,他们——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那是地窝子。在平地上挖一个坑,上面架起树干,盖上柴草,糊上泥土,半地下室式的“房子”。这就是家。这就是扎根的地方。
赵秀英也是那时候来的。河南西平县,一个听喇叭里喊着“支援边疆”就报了名的农村姑娘。她记得很清楚,1956年,郑州火车站陆续发出四十六列火车专列,载着五万六千多名河南青年,向西,向西,再向西。
火车到了张掖,换汽车。沙石路上颠簸了十三天,尘土从车窗灌进来,每个人都是一副灰扑扑的模样。终于到了阿克苏,下车时,“脚着地时,发现尘土已埋过脚脖”。
“看四周,一片灰茫茫的,连个房子都没见到,同车的几个女孩忍不住大哭起来。”
可赵秀英没哭。她小时候跟着奶奶躲抓壮丁,晚上睡在麦草垛里,整天担惊受怕。她说:“和以前相比,这不算吃苦。”
她后来在兵团唱了一辈子的豫剧。上下班的路上唱,干着活也唱,《朝阳沟》《卷席筒》《棒打金枝》。“虽然身体累些,但心里爽快。”
新疆的冬天漫长而酷烈。湖北支边青年李莲芝记得,刚建团的时候,连里派四个人上戈壁滩打柴,凌晨一点多才回来。其中一个人没穿毡筒,脚和棉胶鞋冻在一起,脱不下来。十个脚趾头全冻坏了,只能用刀子把鞋子割破。
吃的呢?粗粮苞谷面,偶尔吃一次白面馍馍,“一口咬下去,嘴里就有沙子,根本不敢细嚼慢咽,只能掰碎了用水泡着吃,吃完在碗底可以清晰地看见细沙”。
上海知青何百成回忆,冬天发下来的翻毛皮鞋,军用品,好东西。可年轻人拿它做什么用呢?“百分之九十的人,用发下来的翻毛皮鞋跟老乡换苞谷馕吃了。太饿了,饿得白天干活两眼冒金花,晚上睡觉睡不着。”一双皮鞋换五六个馕,吃了算数。
他们把粮食都交上去了。国家统一调配。“我们再吃不饱,全国有很多地方比我们还糟。”
这就是支边人。他们饿着肚子,把打下的粮食装上火车,运往内地。
1954年10月,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正式成立。十七万五千人,集体就地转业,脱离国防部队序列。劳武结合,屯垦戍边。
此后十余年,一批又一批青年从河南、湖南、湖北、江苏、安徽、上海、北京、天津涌向这片土地。1959年,安徽五千名支边青年抵达哈密的那一天,接待委员会专门从阿勒泰调运了鱼。支边青年们深受感动,纷纷表示“一定要在新疆安下心、扎下根”。
他们确实扎下了根。1961年到1966年间,仅上海一地就有九万六千名青年来到兵团。他们中有人成了第一代女拖拉机手,有人成了第一代女教师、女护士、女农业技术员。她们在地窝子里结婚,在地窝子里生子,在地窝子里把一生的青春熬成了白发。
戴庆媛说,她们那代人的婚姻,“很多是先结婚,后恋爱”。没有时间谈情说爱,每天早出晚归,还要开生活检讨会。星期天才有空待在一起。
“我当时比较瘦,就在口袋里揣上小石头和铁锁等重物,通过了体检。”——这句话我读了很久。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为了去一个在地图上遥远得近乎传说的地方,往口袋里装石头。这需要怎样的决心?又或者说,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心里装着的东西,比石头重得多。
六十多年过去了。
当年那些哭着从卡车上下来的姑娘,那些用翻毛皮鞋换馕吃的小伙子,那些在戈壁滩上唱豫剧、唱花鼓戏、唱湖南民歌的青年,如今大多已经故去。活着的,也都八九十岁了。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留在了新疆。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把新疆当成了家乡,在父辈创造奇迹的地方继续工作、生活。
当年的地窝子,早已不见了。石河子、阿拉尔、图木舒克,一座座城市在戈壁滩上长了出来。2025年,仅石河子总场一个场镇的生产总值就完成了六十多亿元,智能温室里种着串收番茄,万亩鱼塘里养着澳洲蓝龙虾。兵团的农业科技贡献率达到了百分之六十八,全国每七粒玉米种子中,就有一粒来自兵团。
如果赵秀英能看到这些,她还会唱那出豫剧吗?
我想她会的。
我常常想,支边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人。
他们不是没有选择。那个年代,留在故乡,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虽然清苦,却不必面对戈壁的风沙和地窝子的潮湿。可他们选择了向西。
他们也不是不知道苦。戴庆媛在口袋里揣石头的时候,赵秀英在麦草垛里躲壮丁的时候,李莲芝的战友冻掉十个脚趾的时候,他们都知道苦是什么滋味。可他们还是去了。
周总理1965年在石河子接见上海支边青年时说了一句话:“家庭出身是个人不能选择的,但前途是自己可以选择的。”
这句话,放在支边人身上,有一种格外沉重的分量。他们中的许多人,出身并不“好”。在那个讲究出身的年代,去边疆,去最艰苦的地方,是他们证明自己、实现自己的一种方式。可当他们真的到了那里,出身便不再重要了。戈壁滩不看出身,风沙不看出身,饥饿也不看出身。在那片土地上,人只剩下最本质的东西:能不能干活,能不能吃苦,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让脚下的土地长出庄稼。
他们能。
我曾在某个深夜,看着一张老照片发呆。
照片上是几个湘女,穿着军装,站在一片刚开垦出来的条田边上。她们都很年轻,二十岁上下,脸上带着笑。背后是天山,是戈壁,是看不到尽头的荒凉。可她们的笑是真实的。
那不是强颜欢笑。那是劳动之后的踏实,是劳作之后看着土地被翻开的满足。
赵秀英说,她上下班路上唱豫剧,“感觉有使不完的劲”。一个十六七岁的农村姑娘,从河南到新疆,走了三千七百多公里,坐了火车坐汽车,颠簸了个把月,住进了地窝子,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她说她有使不完的劲。
这劲从哪里来?
我想,大概来自一种朴素得近乎天真的信念:我在做一件有用的事。我在开荒,我在种粮,我在修渠,我在让这片荒了几千年的土地长出庄稼来。
这信念,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支边人的故事,在今天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传说。
我们很难想象,一群人会在口袋揣着石头去体检,只为了能去一个更艰苦的地方。我们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用发下来的棉鞋去换几个馕,然后又光着脚在雪地里干活。我们很难体会,在地窝子里过第一个冬天是什么滋味。
可他们就这样过来了。
他们把青春献给了边疆,把终身献给了边疆,把子孙也献给了边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没有成为英雄,没有登上报纸,没有留下传记。他们只是在一个又一个地窝子里,在一个又一个团场里,在一个又一个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然后,戈壁变成了绿洲,荒原变成了城市。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
2006年,一块重约一百二十吨的花岗岩,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十三师的天山峡谷中采出,运抵湖南长沙,历时九天,行程四千多公里。它被安放在湘江之滨,命名为“湘女石”,用以纪念半个世纪前八千湘女上天山的壮举。
石头从新疆来,立在湖南。
这个意象让我想了很久。一块石头,从西到东,从戈壁到湘江,像极了那些湘女的一生。她们从湖南去新疆,把一生留在了那里。而这块石头从新疆回湖南,带着她们的故事,带着那片土地的重量。
石头是沉默的。可它记得一切。
它记得地窝子里的哭声和歌声,记得戈壁滩上的烈日和风沙,记得那些年轻的面孔如何一天天变老,记得那些荒芜的土地如何一天天变绿。
支边人终究会成为一个渐渐远去的名字。当最后一位地窝子里的老人闭上眼睛,那个时代就真的结束了。
可有些东西不会结束。
不会结束的是那一种选择:在安逸和艰苦之间,选择艰苦。在故乡和远方之间,选择远方。在个人的舒适和国家的需要之间,选择国家的需要。
这种选择,在任何时代都需要有人去做。只是每个时代的形式不同罢了。
六十多年前,它叫支边。今天,它叫援疆、援藏、支教、志愿服务西部计划。名字变了,方向没变。还是有人要去那些偏远的地方,还是有人要去做那些艰苦的事,还是有人要把自己的青春放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只是今天的年轻人,有了更多的保障,更多的选择,更多的退路。这是时代的进步。可进步归进步,那个最根本的问题依然悬在每个人面前:
当祖国需要你的时候,你去不去?
支边人已经用他们的一生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闭上眼睛,试着想象地窝子里的夜晚。
低矮的顶棚,泥土的气息,一盏煤油灯。外面是戈壁的风,呼啸着,像要把这个世界吞掉。可地窝子里是暖的。几个女兵挤在一起,说着家乡话,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然后她们睡着了。梦里是湘江的水,是稻田的绿,是妈妈的呼唤。
第二天天不亮,哨子响了。她们爬起来,走出地窝子,迎着风沙,走向那片等着她们开垦的土地。
月亮还在天上挂着。
那是照过故乡的月亮。也是照过戈壁的月亮。是照过地窝子的月亮。也是照过八千年湘女、五万河南青年、九万上海知青的月亮。
它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老去,看着他们把荒原变成家园。
它不说话。
它只是亮着。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