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培良 苏洪源

导读：“隔席对缸”的绝技，是夫妻俩用拍板敲抹子“说”出的暗语。凭天断案背后，是洞察人性的智慧。官司了结，妙技流传，这出好戏全在人心与巧手之间。

原被告走了之后，李岳峰却犯起惆怅，心里琢磨:烟熏庄稼，可以出点赔偿了结;那窑烟有损坟地气脉，这可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事儿。说有妨碍吧，那陈瑞就得停窑歇火;说不妨碍吧，又怕给张侍郎大人交待不过去。他由不住叹道:“哎呀，这桩不大不小的案子倒叫我不好处置。”他琢磨了半晌，决定先去彭城看看再说。第二天，李岳峰身着便装，带了一个书僮，骑驴来到彭城，装作闲游一般，转到了土岗子窑场。陈瑞夫妻一见李大人，才说叩头，却被李岳峰拦住道:“不必拘礼。我来此处，是以老乡身份看看你等。也不必称我官号，你夫妻二人只管陪我各处转转就是了。”陈瑞夫妻陪着李岳峰先到窑场北端，眺望一阵那张家老坟。回头到窑场上转了一圈儿，然后又进了制缸作坊。李岳峰看着那捏缸工匠忙忙碌碌、有板有眼捏缸，觉得怪有意思，走出作坊来便说:“我虽是壶关人，却是自小读书，长大了为官在外。光听说捏缸手艺数壶关，那缸窑上却是一回也没去过。今日在这作坊里看过，才知道这缸坯子原来是在石轮盘上旋出来的。有意思，真有意思。”

陈瑞憨笑道:“这轮盘旋缸是新法儿，还有个支模子捏缸的土法儿才有意思哩，捏小缸是上下两半个泥坯子，捏大缸泥坯子得分三节儿，才能合成一口缸。老辈人往常就是用那土法捏缸。”李岳峰听的有了兴致，问道:“那土法儿捏缸你会不?”桂云插嘴道:“不瞒大人说，俺那笨人干别的不行，要说捏缸，各路手艺倒是学得地道。莫说支模子捏缸，就是隔着席子对一口缸也是能办到的。”李岳峰一愣，忙问:“这隔席对缸是怎么一回事儿?”陈瑞憨憨一笑道:“也就是场地上竖一张席，席两边各有一个人捏缸。一个捏上半儿，一个捏下半儿。尺寸大小自有旁人随意暗告一方，捏缸者两不见面，也不通话。等完工撤席，把两边儿的缸坯合一处，囫囵囵就扣成了一口缸，这就叫隔席对缸。”

李岳峰惊讶得两眼瞪起，连连赞道:“奇妙，奇妙，真是奇妙......”他忽然一怔，紧眨了几下眼皮说，“桂云你会不会这隔席对缸?”桂云红了脸说:“俺自小就在窑场上学活儿，这一手儿也是知道的。”李岳峰抚掌笑道:“好，好啊!今日不枉我来此处走这一遭。”他随即压低声音道:“咱们今日所说之事，你夫妻一字也不要说给别人。我来窑场，你俩也不要对别人提起。这事关你们的官司输赢成败。切记切记!”说罢带上书童，骑驴走了。

隔了几日，李岳峰坐着蓝呢大桥，鸣锣开道、前呼后拥，一路威风穿过彭城大街，来到土岗子窑场。传来张步钊和陈瑞，声言要当场判断窑烟熏染一案。彭城街和邻近村庄的百姓听说州官下来在窑场办案，纷纷前来看热闹，如同赶庙会一般，把个土岗子窑场的地皮都踩严了。李岳峰设案焚香，朝天一拜就了座。叫张步钊把诉状念了一遍，又叫陈瑞应了答辩，而后高声说道:“张步钊状告陈瑞窑烟有损其老坟风水气脉，陈瑞辩说窑烟随风人管不住天。二人一个说的是地下，一个说的是天上。本官虽是常断民间琐事，对这天风地脉一案是头一回接手。本官才疏学浅，深怕对此案判断不公，因而特地设案焚香，诚心祈求天地神灵指点迷津，也好让下官秉公断理此案。”言罢，一脸虔诚对着香案三拜九叩。护卫衙役高声呵斥众人:“州台大人祭天告神判断奇案，尔等不得随意高声喧哗，违令者杖!”一片土民百姓，谁见过这等阵势?一个个早吓得大气儿不敢出，只伸长了脖子观望州官祭神。

李岳峰躬身闭目，念念有词，好似真像给谁对话一般，一会儿点点头，一会摇摇头，一会儿侧耳倾听，一会儿唯唯诺诺。如此反复良久，这才睁开两眼，如梦方醒似的，长长打了个哈欠，起身就座，说道:“原被告两方听清!神灵有言:因缸窑起的事端，还以缸窑主事人了结。即令窑主陈瑞择找一人，就本窑场竖席一张，一人在左，一人在右，隔席而站。二人手制大缸一口，在左者分捏缸之下部，在右者分捏缸之上部。尺寸高低大小，有原告张步钊随意暗告一方即可。捏缸人不得透席窥望，不得互通言语。缸坯捏成合到一处，若是上下严合无误，便是窑烟无损张氏老坟;若是缸坯合起有误，便是窑烟有损张氏老坟风水气脉。日月昭昭，人神共鉴。本官凭天断案，不偏不倚。原被二告若有异议，请当场讲明。”

张步钊听着暗喜，心说:两不见面，不通数字儿，捏成缸坯合起无误，这怕是真神也难办到。他陈瑞必败无疑。便抢先叩头道:“小人张步钊愿遵天断。”陈瑞看着李大人把戏演得巧妙，自是心中有了谱儿，却在话头上留了分寸道:“既是天断，小人陈瑞也只好听天由命了。”李岳峰一拍案头道:“原被告两方愿遵天断，各无异词。本官立文凭一张，张、陈二人签字画押，不得反悔。拿纸笔来!”随从捧过笔墨纸砚，李岳峰疾书文凭一张，张、陈二人签了字画了押。李岳峰把文凭一收，高声道:“陈瑞找配手一人!”桂云从人群里出来，叩头道:“民妇桂云愿与丈夫配手。俺夫妻身为窑场主事人，是祸是福理应俺自己来承担，不必牵扯他人受累。”李岳峰当即允道:“言之有理，准!”满窑场的观众此时纷纷议论起来，都说这脏官准是图了张步钊贿赂，才借神灵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两个人在一处看着捏一口缸坯怕也合不严整，隔了席互不通话，一方又不知尺寸大小，却叫把缸坯合得严整，这不是治摆人?议论归议论，谁敢站出来评个是非?

窑场上竖起一张大席。陈瑞站席左，桂云站席右，备好制缸器具、泥土，搭好了架势。贼精的张步钊他不使嘴说出数字儿，却用泥水儿在手掌心写了个“八斗”字样，拿到陈瑞眼前伸手一展，就到一边坐着去了。陈瑞也不言语，只管动手把泥和得精细，便支起模子捏起缸。桂云那边也把泥和好，听得丈夫有了响动，也支了个模子上泥。满场的观众屏声息气盯着看过来，心里却都暗暗替这夫妻二人担忧。

夫妻俩把泥上齐，使抹子、动拍板，乒梆乒梆有板有眼忙了一阵儿，各自都把缸坯制成。李岳峰叫人把席子撤了。陈瑞夫妻把两半个缸坯上下一合，就听围观人们高喊道:“呀!神啦!”却见那缸坯对得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差误。张步钊大吃一惊，那斗鸡眼飞快眨了几眨，跪在李岳峰面前说:“他夫妻捏的这口缸，也许是巧合才对得严整，若是再捏一口合起来没有差误，小人才真心服。”李岳峰正色道:“凭天断案，本当一次即定。你说巧合，也有道理，那就叫他夫妻再捏一回，这回若是还没差误，本官可就结案啦。”说罢便吩咐陈瑞夫妻重来。席子竖定，张步钊写了“担二”两字给陈瑞看过，便在一旁盯着。夫妻俩动手捏坯子，时辰不大，又把缸坯捏成。撤了席一合坯子，一口担二大缸挺挺实实立了起来，又是没有半点差误。场上观众起劲拍掌叫好起来。

那张步钊皱眉愣眼，满脸羞成猪肝颜色，却又不甘罢休，回身朝李岳峰喊道:“大人啊，你凭天断案虽是公正，可这老坟事关张雨亭侍郎，其中轻重，你仔细掂量掂量才是。”李岳峰手捋短髯亢声说道:“本官凭天断案，不藏不掖。陈瑞夫妇隔席对缸两回无误，可见窑烟对张家老坟概无妨碍。我想那张侍郎大人日后得知此事，也定会宽容见谅的，你就不要再绕舌啦。”张步钊看这一步棋已成败局，只好退求其次，说:“那小人的百十亩庄稼年年遭受窑烟熏染，大人你得给我个说法儿呀。”李岳峰哈哈大笑起来:“张步钊啊张步钊，你可真是不捞点好处不死心呀。好，本官给你个说法儿!”说罢叫过笔墨纸砚，挥笔写了几句话扔给张步钊:“你自已看去!”张步钊拿起字纸一看，先就倒吸了口冷气，原来纸上写的是:“恒源盛窑四百年，也曾天天冒黑烟。熏染方圆五里地，你该陪人多少钱?”李岳峰指指张步钊:“张先生，你先算算这笔账如何?”张步钊瓷着两只斗鸡眼，苦着脸说:“小人不告了，小人不告了。”爬起来灰溜溜走出场地。

李岳峰结了此案，挥手叫众人走散。然后把陈瑞夫妻唤到近前，笑着低声道:“你夫妻隔席对缸，如同鬼使神差一般做得无误。本官细心看着，却也弄不懂其中究竟，这到底是有甚奥妙，能否给我透露透露?”桂云禁不住笑得弯腰，忙说:“大人设妙计助俺，大恩难报,还有啥奥妙说不得的?这隔席对缸其实也就是一层窗户纸。隔着席捏坯子，虽说不准说话透信儿，两只手却是能报数儿说话儿。拍板敲抹子，响几下，就表明缸坯是多大口面儿;板子拍坯子，重拍几下，表明坯子高低是多少，轻拍几下，表明缸肚是几尺几寸;抹子敲模子，敲几下，表明上泥厚几寸几分。俺捏缸手熟，惯常不用尺码量，只用手比划便有准头儿。知道了坯子口径是多大，知道了坯子高低是多高，还知道缸肚是多粗，又知道泥土皮儿要上多厚，这缸坯子还能合不准哩?”李岳峰听了开怀大笑，连连赞叹:“妙哉!妙哉!百行之中各有绝技，此话不虚啊!”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张培良，笔名良实，研究生学历，邯郸市峰峰矿区人。资深红色文化研究学者，知名作家。主编和编著作品：《常乐吟草》《热血峰峰》《峰峰农事》《圣火烟云——磁州窑外传》《跃峰岁月》《风雨从容》《邯郸古今名人名作诗词选》《邯商》《邯郸通鉴》。近年的一些作品，平均每本约50万字。现任《燕赵佳话》顾问。

作者简介：苏洪源，1955年出生于峰峰矿区大社镇庄里村。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峰峰矿区作家协会主席。自1979年以来在《散文》《中国民间文学》《河北日报》《河北文学》《山西文学》《邯郸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主笔撰写电视报告文学剧本《黑龙涅槃》一部。主编《当代峰峰文学作品选》和《鼓山风》各一部。

编审：陈平安 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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