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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君伟《出塞》三百六十五首读后
文/静川

新疆,是刻在无数人生命里的远方。对于未曾踏足边塞的读者而言,新疆是唐诗里雄浑苍茫的笔墨意象,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千古绝唱;可对于真正在新疆生活、扎根、奔波过的人来说,新疆从不是书本里的浪漫修辞,而是风沙扑面的日常、时差错位的岁月、家国与乡愁交织的滚烫人生。
我与诗人赵君伟,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至交挚友,却有着一份旁人难以共情的边塞共鸣。这份无需多言的默契,源于我们相似的西域岁月。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扎根新疆农六师十二载,朝夕相伴准噶尔盆地的风沙与星河;而赵君伟援疆两年,驻守塔里木盆地北缘的图木舒克。一座横亘北疆、南疆的天山山脉,隔不开两颗守望边塞的赤诚之心。正因为我们都亲身亲历过西域大地的辽阔与苦寒、孤寂与热烈,所以品读他《出塞》三百六十五首五律组诗时,无需刻意解读、不必过度阐释,那些藏在诗句里的风沙烟火、戍边初心、家国乡愁,我一眼便能读懂,字字入心、句句共情。
赵君伟,笔名琴心剑胆,吉林省诗词学会会员,一名扎根基层的人民警察。半生从警、初心不改,年过知命之年,他主动请缨、远赴边疆。2021年10月,他辞别故土吉林,奔赴新疆兵团三师五十一团,开启为期两年的援疆戍边生涯。《出塞》三百六十五首五律,是他援疆第一年最真挚的生命记录,创作跨度从2021年10月14日至2022年11月22日,历时一年零一月,一日一诗、日日不辍。三百六十五首诗作,如同三百六十五枚沉甸甸的时光邮戳,精准定格了他援疆岁月的朝朝暮暮、所思所感、所见所行。
尤为珍贵的是,诗人为每一首诗作都亲笔附上注解。长短相宜的文字注解,或是交代地域风物、民俗典故,或是记录执勤日常、生活点滴,或是倾诉心底情愫、家国情怀。诗为骨、注为魂,诗文凝练雅致,注解质朴真实。读者品读之时,不再是单纯赏析古典格律诗词,更是跟随诗人的脚步,沉浸式走进一名援疆民警的西域日常,读懂一首首诗歌背后真实的生活、鲜活的故事、滚烫的人生。这种“诗事相融、情景共生”的创作方式,让古典诗词挣脱了书斋笔墨的桎梏,扎根烟火大地,拥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

纵观千年边塞诗史,从岑参、高适到历代文人墨客,古典边塞诗作多以怀古抒怀、送别寄情、远景描摹为主。古人写边塞,多是远眺想象、笔墨写意,壮阔有余、烟火不足,自带一层隔着时空的朦胧与疏离。而赵君伟的《出塞》组诗,彻底打破了传统边塞诗的虚空范式,以亲历者、在场者、坚守者的第一视角,书写当代新疆最真实的戍边图景。
他的诗句里,没有凭空堆砌的边塞意象,没有矫揉造作的家国抒情,每一处风景、每一段叙事、每一缕情愫,都源于他的亲身经历:凌晨奔赴执勤岗位、清晨坚守校园护学岗、日常巡逻防控、一线执勤值守、异乡隔离坚守、深夜望月思亲……所有场景,都是当代戍边人最朴素、最真实的日常。
《出塞二》以凌晨戍边为背景,字字写实、句句走心:
云厚金星隐,晨深路客稀。
昂扬承国事,悲戚叩慈闱。
血脉书青史,心头缀警徽。
西征瞒老父,康健待儿归。
开篇“云厚金星隐,晨深路客稀”,极简十字勾勒出西域凌晨独有的苍茫夜色。云层厚重、星月隐没,长夜深沉、四野寂寥,边陲大地万籁俱寂,无人往来、唯有寒风。没有华丽修辞,却精准捕捉了边疆凌晨苦寒清冷的独特意境,画面感扑面而来。
全诗最动人、最戳心的,当属尾联“西征瞒老父,康健待儿归”。诗人注解中道出背后温情与心酸:远赴援疆、为国值守,唯恐年迈老父忧心牵挂,家人合力隐瞒援疆之事。一腔报国赤诚,一份舐犊温情,家国大义与骨肉柔情在此完美交融。唐诗边塞诗多写征战豪情、边关苦寒,却从未有过这般当代戍边人的细腻心事。舍小家、为家国,藏牵挂、担使命,这份隐忍与担当,是新时代援疆人独有的家国情怀,真实、质朴、厚重,直击人心。
新疆地域辽阔,与内地存在近两小时时差,这是唯有长期驻守西域的人才能深切感知的独特细节。赵君伟将这份专属体验,细腻写入《出塞三十七》护学值守日常:
唐驿初阳晚,寒星映露晨。
童颜多灿烂,老鬓少青春。
为有驰疆梦,甘当护学人。
平凡须执守,鱼水一家亲。
诗作注解特意点明:西域日落晚、日出迟,与吉林故土时差近两小时。当千里之外的家乡晨光破晓、日上三竿,图木舒克的清晨依旧寒星点点、晨露盈盈。诗人伫立校园门口,坚守护学岗位,寒星晨光为伴,见证边疆孩童的朝气烂漫。
“童颜多灿烂,老鬓少青春”一联,对比精妙、意蕴悠长。稚气鲜活的边疆孩童,映衬着自己鬓生华发、远赴边关的中年身影。半生坚守、千里奔赴,褪去年少轻狂,沉淀责任担当,只为守护一方孩童、一方安宁。平凡岗位、默默坚守,没有惊天壮举,却以平凡履职书写大爱担当,警民情深、烟火温情,尽数藏于字里行间。
最治愈、最具烟火气的,当属《出塞九十八》。这首诗跳出了边塞诗固有的雄浑苦寒,捕捉异乡独处的细碎温柔,让整套厚重的戍边组诗,多了鲜活的烟火气息:
晨起迎新客,开门奉食茶。
虎躯巡室貌,猫爪戏窗纱。
凛凛居生榻,悠悠卧自家。
声声言妙妙,步步绽梅花。
孤身戍边、独宿异乡宿舍,远离故土亲人,日子清苦且孤寂。清晨开门,一只流浪小猫悄然闯入,成为枯燥戍边生活里不期而遇的温暖。诗人温柔投喂、静静观望,看小猫踱步巡屋、嬉戏窗纱、安然卧榻,小小的猫爪踏在地面,宛如点点梅花绽放。
这是整首《出塞》组诗中最闲适、最温柔的一首,无关家国大义、无关戍边苦寒,只写异乡独处的细碎美好。恰恰是这份“无用的温柔”,让诗人的形象更加立体鲜活:他是身披警徽、坚守边关的铁血卫士,也是心怀温柔、热爱生活的普通人。最好的诗歌,从不是刻意创作,而是真实生活的自然流淌。一猫一屋、一朝一暮,细碎烟火,最动人心。

很多当代边塞诗词,大多照搬唐诗固有意象:大漠、孤烟、长风、归雁,堆砌辞藻、千篇一律,看似雄浑壮阔,实则空洞无物、毫无新意。而赵君伟的《出塞》组诗,彻底摆脱了套路化创作,所有意象皆目之所及、身之所触、心之所感,从日复一日的戍边岁月中自然生长。
胡杨、红柳、沙枣、棉田、古燧、佛窟、陨石、风沙,是新疆大地的专属风物;警徽、钢枪、巡逻、护学、哨岗、邮戳,是援疆民警的专属印记;羊肉、美酒、星月、风沙,是西域生活的专属烟火。自然风物、职业担当、生活日常、家国情怀,四类意象交织相融,构筑起独属于赵君伟的当代边塞诗境。
《出塞十四》以大漠风光衬半生初心,情景交融、意境雄浑:
大漠三千里,炊烟四五家。
对镜悲白雪,纵马踏黄沙。
夜海托星月,胡杨宿雀鸦。
半生圆此梦,快意走天涯。
首联“大漠三千里,炊烟四五家”,全景勾勒西域地貌。三千里大漠辽阔苍茫,荒野无垠、人烟稀少,零星炊烟散落戈壁之间,雄浑中藏着烟火,苍凉中带着生机,寥寥十字,写尽边塞的辽阔与孤寂。
“对镜悲白雪,纵马踏黄沙”是诗人的自我写照。人至中年、鬓染霜华,对镜自照,感慨岁月沧桑、韶华易逝;身着警服、奔赴边疆,踏遍黄沙戈壁,驰骋万里边关。一静一动、一叹一勇,岁月感慨与戍边豪情相互映衬,细腻真挚、层次饱满。
尾联“半生圆此梦,快意走天涯”看似洒脱,实则厚重。半生坚守、半生期许,年过半百远赴边塞,终圆少年家国梦。这份快意,不是年少轻狂的肆意洒脱,而是历经岁月沉淀、不惧风霜磨砺的初心坦荡。全诗无一句刻意抒情,却以实景衬真心,将中年戍边的赤诚与从容,写得淋漓尽致。
胡杨,是新疆的精神图腾,也是赵君伟诗中反复出现的核心意象,更是诗人自我人格的精神投射。《出塞二十》借胡杨咏志,风骨凛然:
胡杨仍自在,左柳已无忧。
腐朽皮囊体,存筋铁骨头。
胡杨屹立大漠千年,经风沙磨砺、历寒暑更迭,依旧挺拔坚韧、生生不息;左宗棠西征植下的左公柳,历经百年风雨,早已褪去战乱沧桑,安然守望边疆山河。诗人触景生情、借物言志:肉身凡胎、终有衰老腐朽之时,但报国筋骨、守土初心、做人风骨,永远坚韧如初。
在多首诗作中,他反复以胡杨自喻:“丹心昭日月,铁骨化胡杨”“胡杨生骨气,古燧荡狼烟”。一个“化”字堪称诗眼,道尽最深沉的坚守:他不再是边塞的过客,而是将自己的风骨、初心与信仰,彻底融入这片大漠土地,与胡杨共生、与边关共存、与家国同心。

格律诗的精髓,在于炼字炼句、对仗精工、动静相宜。赵君伟深耕诗词创作多年,深谙格律精髓,整首《出塞》组诗,名词写实、动词传神、虚词衬韵,搭配精妙、张力十足,无冗余笔墨、无敷衍凑句,一字一句皆见功底。
开篇《出塞一》秋色边塞、动静相融:
寒潮凝玉露,秋色染重阳。
“凝”“染”二字堪称神来之笔。寻常诗句只会写“寒霜降露、秋日登高”,平淡直白、毫无韵味。而诗人以拟人笔法赋能景物:漫漫寒潮,凝结成清晨晶莹的玉露;沉沉秋色,晕染了重阳佳节的边关山河。寒潮有态、秋色有形,静态的风物被赋予动态的生命力,清冷雄浑的边塞秋景,瞬间立体鲜活、意境悠远。
《出塞三》轻重相生、刚柔并济:
西风摇左柳,万里角弓鸣。
“摇”字轻柔婉转,写尽左公柳柔枝摇曳、随风翩跹的温婉姿态;“鸣”字雄浑厚重,藏尽万里边关、钢枪肃穆、风声浩荡的铿锵气场。一柔一刚、一轻一重、一静一动,温婉草木与铁血边关相融,边塞的柔情与豪情,在此完美共生,画面层次饱满、意境张力十足。
《出塞四》以风雪征旗写戍边初心,情景兼具:
风卷征旗展,心从警盾悬。
“卷”与“展”是一对反向动态,狂风席卷、旌旗翻飞、舒展烈烈,写尽边关风沙的凛冽浩荡;“从”与“悬”字字走心,一颗赤诚初心,始终与警徽警盾相依相伴、不离不弃。外物的动荡风雪,衬内心的笃定坚守,家国担当、职业信仰,尽数藏于极简十字之中。
《出塞二十四》内外呼应、意境苍凉,写尽戍边孤寂:
孤心皆白雪,满目尽黄沙。
“皆”“尽”二字同义不同境,层层递进、直击心底。满目所及,是无边无际的戈壁黄沙,苍茫荒凉、望不到尽头;满心所感,是远离故土的孤寂清冷,澄澈纯粹、不染尘埃。眼中是边塞苦寒景,心中是天涯羁旅情,内外皆空、身心皆寂,无需多余抒情,极致的留白,藏着最厚重的孤独与坚守。
组诗佳作《出塞三二八》,炼字超凡、意境高远,将边塞豪情写到极致:
万里征尘起,狼烟百丈高。
黄沙眠日月,赤血染旌旄。
许国期吾辈,持戈笑尔曹。
边城多冷色,烽火暖弓刀。
全诗最惊艳、最具创新的,当属结句“烽火暖弓刀”。边城大漠、黄沙漫天,山河萧瑟、万物寒凉,弓刀铁器更是冰冷刺骨;而戍边烽火、报国赤诚,滚烫热烈、照亮山河。一个“暖”字,打破冷暖对立,以家国热血,融边塞苦寒,让冰冷的兵器、苍凉的边关,都染上了戍边人的赤诚温度。短短五字,写尽当代戍边民警以身许国、热血守疆的磅礴情怀。

不同于传统诗词“重文轻事”的创作模式,赵君伟的《出塞》组诗,独创“诗+注”双向共生的创作体系。诗是凝练的艺术升华,注解是真实的生活底色。没有注解,诗歌便少了烟火根基;没有诗歌,注解便少了文学风骨。一诗一注、一文一事,虚实相生、相得益彰,让整套组诗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真实性与感染力。
《出塞九十》以小事见大义,平凡坚守最是动人:
好运当头碰,逢年正吉临。
钢枪伤铁骨,热血润寒襟。
宏伟边疆曲,平常戍角声。
三针缝合后,返哨守初心。
诗人注解详述背后故事:战友郁宏伟在节日执勤换岗途中,不慎被钢枪划伤眉弓,伤口颇深、伤势凶险,缝合三针之后,不顾伤痛、主动返岗,坚守执勤一线、不改戍边初心。
“三针缝合后,返哨守初心”,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没有刻意拔高的情怀赞颂,只用最朴素的文字,记录最动人的戍边坚守。轻伤不下火线、带病坚守岗位,这是无数边疆民警最寻常的日常,也是最赤诚的初心担当。平凡小事、真实瞬间,胜过万千浮夸抒情,无声彰显着新时代戍边干警的责任与信仰。
最令人动容、令人泪目的,是《出塞二十三》《出塞二十四》两组写尽人间至痛、戍边至孤的诗作。家国大义的背后,是无人知晓的骨肉离别与无尽乡愁。
《出塞二十三》:
月食今时有,团圆此后无。
异乡羁旅客,何处是归途?
母逝家千里,坟成酒半壶。
亲缘三十载,人鬼两相殊。
注解记录真实心境:当日恰逢六百年罕见超长月偏食,皓月残缺、天象凄然。彼时诗人援疆未久,岳母新逝、远隔千里,无法归乡送别、无法坟前祭拜。月圆人缺、天圆地憾,千里羁旅、阴阳相隔。
“母逝家千里,坟成酒半壶”十字,道尽无尽心酸。亲人离世、故土千里,阴阳两隔、归期无望,只能在异乡边疆,斟半壶薄酒遥寄哀思。半生亲缘、三十相伴,一朝离别、人鬼殊途,所有思念、遗憾、愧疚、哀伤,尽数藏于残缺月色与半壶浊酒之中,字字泣血、句句走心。
《出塞二十四》更是将羁旅之痛、人生之憾写到极致:
古道西风瘦,枯杨宿老鸦。
孤心皆白雪,满目尽黄沙。
悲信传疆塞,哀思寄海涯。
两年辞两母,何处再言家?
注解寥寥数语,道尽半生苍凉:2020年7月生母离世,2021年11月岳母辞世,短短两年时光,两位至亲母亲相继离去。千里戍边、身在异乡,连送别尽孝、坟前祭拜的机会都尽数错过。
“两年辞两母,何处再言家?”一句反问,朴素直白、直击人心。对于漂泊天涯的游子而言,父母在、人生尚有归处;父母去、此生只剩归途。连续痛失两位至亲,半生牵挂尽数落空,大漠无边、前路茫茫,山河辽阔、再无归途。苍凉边塞景、凄切离别情、赤诚家国心,三重情感交织,悲而不伤、沉而不郁,在极致的孤独中,更显戍边人的大义与隐忍。

边塞诗历经千年沉淀,左宗棠植柳、班超投笔、林则徐戍边、玄奘西行、岑参咏雪,早已成为固定的文学典故。很多创作者堆砌典故、生搬硬套,看似厚重博学,实则脱离实景、空洞乏味。
赵君伟深谙诗词创作的要义,用典克制,善于融古于当下,不为堆砌史料而寻章摘句,不刻意雕琢辞藻。他笔下的历史典故,紧贴边塞风物、贴合自身援疆的真实境遇,承载当代情怀,让绵延千年的边塞风骨,在新时代援疆岁月之中焕发出崭新意蕴。
《出塞二十二》一作,遥寄先贤襟怀,直抒当代壮志:
骥老蹄风劲,心期万里行。
抬棺收失地,并辔视边城。
左柳根如铁,林渠水至清。
此身生死矣,军警满豪情。
诗篇回望晚清西北戍边往事,致敬先贤守土报国的赤诚担当。抬棺西征、收复故土,乃是左宗棠名垂青史的壮举,天山脚下遍植杨柳,后世尊称左公柳;林则徐谪戍伊犁期间,踏勘疆土,兴修水利,一道道渠水长久润泽边疆大地。骥老蹄坚,寄寓诗人虽人至中年,报国初心未曾衰减。往昔先贤倾尽热血守护万里河山,今日诗人身为警务人员远赴南疆,接续守护边关的时代重任。尾句“此身生死矣”,汲取先贤不计一己安危的报国襟怀,抒写自身看淡个人得失、驻守边疆的一腔热忱。
尾句化用千古名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巧妙改“以”为“矣”,一字之差、意境升华。原句是壮志誓言、慷慨奔赴;改后是淡然笃定、以身许国。生死置之度外、初心始终不改,褪去年少激昂,沉淀中年从容,军警担当、家国豪情,浑然天成、风骨凛然。
《出塞五十二》致敬英烈、追忆忠魂,格局开阔、意境悲壮:
昔日林中虎,当年雪上飞。
千军驰莽海,单骑破重围。
白桦生天眼,丹心壮国威。
腹存唯草絮,视死忽如归。
全诗聚焦抗日英烈杨靖宇,精准捕捉英烈最震撼人心的细节:冰天雪地、孤军奋战,身陷重围、誓死不降,牺牲之后腹中唯有草根棉絮,无半粒粮食。诗人不做过多修饰、不刻意煽情,只用极简白描,还原英烈铮铮铁骨、赤诚丹心。
千年边塞风骨、百年英烈忠魂、当代戍边初心,一脉相承、代代相传。昔日先烈以血肉之躯护家国安宁,今日我辈以初心坚守守山河无恙,古今共情、家国同心,厚重且磅礴。

很多诗词写乡愁,惯用“望月思乡、天涯思亲”的套路,空洞泛化、千篇一律,没有真情实感。而赵君伟笔下的乡愁,从不虚无缥缈,全部具象可感、有场景、有细节、有故事、有痛感。
他的乡愁,是“西征瞒老父,康健待儿归”的隐忍牵挂;是“两年辞两母,何处再言家”的无尽遗憾;是“乡途随梦远,又做不归人”的宿命坚守。每一缕乡愁,都对应一段真实经历、一份真挚情感,落地生根、动人至深。
《出塞二十七》将两地山河、双向乡愁写得淋漓尽致:
万里人难寐,思乡月不圆。
江平弓两岸,海阔箭孤烟。
佛法言三世,凡尘望九天。
一生军复警,忠孝岂双全。
万里边塞、夜深无眠,望月思乡、月色难圆。“江平弓两岸”回望故土吉林,松花江蜿蜒流淌、如弓卧岸,是刻在心底的故乡模样;“海阔箭孤烟”描摹新疆大漠,孤烟直上、旷野辽阔,是日夜坚守的边关山河。
一边是故土山河、至亲牵挂,一边是边疆大地、家国重任。半生从警、一生担当,辗转家国、奔波天涯。结句“忠孝岂双全”,不是无奈抱怨,而是中年戍边人最清醒、最坦然的人生抉择。舍小家之孝,成大家之忠,平凡字句里,藏着最伟大的家国情怀。
《出塞三五八》捕捉时差细节,写尽天涯羁旅的细腻乡愁:
此地红阳秀,乡天黑若锅。
何能遥敬酒,唯有对挥戈。
家国须肱股,金刚镇鬼魔。
再行三百六,亦唱大风歌。
诗人注解:双十一亲朋故土相聚、把酒言欢,视频连线之时,新疆夕阳正好、天色明亮,千里之外的吉林故土早已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两小时的时差,隔开的不仅是昼夜光影,更是团圆烟火。亲友围坐、把酒欢聚,自己孤身边塞、执戈坚守,无法归乡赴宴,只能遥寄思念、独守山河。时差之差,是山河之隔、乡愁之重。细微的生活细节,被诗人精准捕捉、入诗成文,让乡愁有了真实的模样、滚烫的温度。纵然孤身在外、远离烟火,依旧初心不改、壮志不减,愿以一身坚守,护家国永安。

客观而言,赵君伟《出塞》三百六十五首五律,并非首首皆是上乘佳作。三百六十五日日日创作、无一日停歇,高强度的日常创作,难免有瑕疵缺憾:有几首诗作严守格律、略显拘谨,为合律微调字句,少了几分灵动。
但瑕不掩瑜,整套组诗的价值,从不在于字字精工、篇篇绝佳,而在于真实、完整、赤诚、纯粹。这不是书斋里刻意雕琢的文学作品,而是一名当代援疆民警,用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书写的边塞生命日记。
他在《出塞二二〇》中自述创作初心:
斗转星移去,流年染鬓霜。
白驹飞过隙,苍狗幻无常。
击水三千里,持旗半百郎。
何能铭印记?一日一邮章。
诗人注解,每日值守之余,必至唐驿镇邮局加盖一枚邮戳,以一枚枚专属邮戳,记录援疆岁月、定格边塞时光。三百六十五首诗,便是三百六十五枚滚烫的时光邮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镌刻着他的戍边足迹、家国初心。
我在新疆度过十二载春秋,深知西域岁月的滋味:大漠辽阔、风沙凛冽,昼夜温差悬殊、山河苍茫孤寂。白日奔波值守、不敢懈怠,夜深人静、望月思亲,一半是戍边担当,一半是人间乡愁。我读懂赵君伟的诗,不止是读懂字句格律、风物意境,更是读懂同一片大漠孕育的赤诚,同一份边塞沉淀的担当。
“关山千万里,驻马即安家”,这是所有西域戍边人的共同心声。远离故土、奔赴边疆,山河为家、风雪为伴,不负警徽、不负家国、不负岁月、不负初心。
赵君伟以警为责、以诗为魂、以边为家,五十岁远赴天涯、扎根边塞,用三百六十五首格律诗作,为自己的援疆岁月立传,为当代戍边人留影,为新时代边塞写诗。他的诗里,有胡杨风骨、左柳清风,有烽燧沧桑、佛窟古韵,有大漠风沙、人间烟火;有猫戏窗台的温柔细碎,有孩童笑颜的温暖治愈;有失亲的无尽遗憾,有报国的赤诚坦荡;有吉林故土的江水星河,有图木舒克的孤烟落日。
所有笔墨,皆为亲历;所有情怀,皆为真心。不写虚言、不抒假情、不造空境,以凡人之躯、怀赤子之心,守万里边关,写半生边塞。
这般有烟火、有筋骨、有温度、有情怀的边塞诗作,才是当代诗词最珍贵的模样;这般守初心、担使命、怀温柔、有担当的戍边人,便如那大漠胡杨——不言不语,站成了自己的风景。
2026.10.3.于吉林市长白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