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杜鹃啼血
作者:心如大海

(非虚构历史小说)
目录
第一卷:根(1920年—1939年)
第一章 常德·墙报上的诗
第二章 离家·那颗年青的头颅
第三章 延安·抗大毕业证上的名字
第四章 山里的小侉子
第二卷:涿州(1940年—1945年)
第一章 龙安村·那一碗汤
第二章 沈家庵·被晾起来的人
第三章 岐沟村·又给您带来一个儿子
第四章 除奸反特
第五章 搭档·从打量到生死之交
第六章 笔杆子枪杆子
第七章 追悼会·英雄非无泪
第八章 韩村·一挪眼没看住
第三卷:墙洞(1945年—2021年)
第一章 八年
第二章 取稿·1953年
第三章 出版·十月的歌
第四章 归乡·墙洞里的光
后记
附录:陈辉年表

第一卷:根(1920年—1939年)
第一章:常德·墙报上的诗
一九三七年深秋,常德城里的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沅江边的码头上,扛包的工人赤着脚,踩着碎叶往船上走。江水浑黄,打着旋儿往下游淌。远处的货船上有人喊号子,声音闷闷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日本人的飞机还没到湖南,但北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茶楼里有人低声说,北平丢了,天津丢了,上海也快了。有人接话:“上海一丢,南京就悬了。”再没人说话,只剩茶碗磕在桌上的声响。
吴盛辉那年十七岁,在常德县立中学读高中。他个子不高,人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他走路快,低着头,像是脑子里总在想事。他在班上不算起眼,成绩中等,话不多,但作文写得好,国文老师李仲甫常拿他的文章在课上念。

那天下午,他在学校后墙的黑板上,用粉笔写了一首诗。
黑板是学生自己办的墙报,三块木板拼起来,立在过道边上。上面有校长的训话,有同学写的白话文,还有几篇转载的报纸社论。吴盛辉的诗写在最右边,占了半块板。
题目只有一个字:《问》。
开头几行是——
谁的家乡,
在松花江上?
谁的爹娘,
在卢沟桥旁?
后面还有十几行,越写越急,粉笔字挤在一起,末尾一句是:“我们还能坐在教室里,读几年书?”
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有人念出声来,念到“谁的爹娘,在卢沟桥旁”的时候,人群里安静了一下。一个低年级的女生扭过头,偷偷擦了擦眼睛。
“吴盛辉,你写的?”
一个穿蓝布衫的同学挤过来,是隔壁班的周家骏。他把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拍了一下吴盛辉的肩膀:“写得好!明天贴到街上去!”
“街上不让贴。”吴盛辉说。
“那就贴到码头上去,让扛包的也看看。”
吴盛辉没说话。他把粉笔头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教室走。周家骏在后面喊他,他头也没回。
走到教室门口,他停了一下。教室里空荡荡的,黑板上有值日生没擦干净的字,写着“明日考几何”。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变得很轻,很虚,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那天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沅江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到城外的码头边上。码头上停着几条小船,船工在收帆。江面上有一层薄雾,对面的山影影绰绰。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子,在泥地上写了几个字。写的是什么,他自己也看不清。他把石子扔进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家走。
家在东门里的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青砖墙,墙根长着青苔。他推开门,母亲在灶台前热着一碗红薯稀饭。姐姐吴盛芳坐在灯下补衣服,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吴盛辉端起碗,喝了两口。稀饭是稀的,能照见碗底。
“又去学校闹了?”母亲问。她背对着他,手里的锅铲没停。
“没有。”
“隔壁王婶说,你们学校有人在墙上写诗,骂日本人。”
吴盛辉没接话。
母亲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看了他一会儿。她是个沉默的女人,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她不识字,但她知道儿子在干什么。
“你爹要是还在,”她说,“不会让你去。”
“妈,爹要是还在,他也会去。”吴盛辉放下碗,“国都快没了。”
母亲没再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刷锅。锅底有锅巴,她拿铲子刮了很久,刮得声音很响。吴盛芳放下针线,看了弟弟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那天夜里,吴盛辉躺在木板床上,盯着房顶。房顶的椽子上挂着几缕蛛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蛛网轻轻地晃。窗外是常德城的夜,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借着窗外的月光,写了几个字。
写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写。他要写。
他把纸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窗外,沅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
第二天,他到学校的时候,发现墙报上的诗被人擦掉了。
粉笔字被湿布抹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块白印。周家骏站在旁边,脸色铁青:“训导主任擦的。他说‘学生不要谈国事’。”
吴盛辉没说话。他走到墙报前,拿起半截粉笔,又写了一行字——
国事就是家事。
周家骏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桶水。他把水泼在黑板上,把之前所有没用的内容全冲掉了,只剩吴盛辉刚写的那一行字。
“走吧,”周家骏说,“校长要来了。”
两人跑出校门,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蹲在炉子前翻红薯。吴盛辉买了一块,掰成两半,递给周家骏一半。
“你以后想干什么?”周家骏咬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问。
吴盛辉想了想,说:“写东西。”
“写什么?”
“写我们这代人怎么活的。”
周家骏笑了:“你这话说得跟大人一样。”
吴盛辉也笑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云很淡,像是根本不知道地面上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母亲坐在灯下等他。桌上放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针脚很密。
“你爹走得早,”母亲说,“你要走,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你是吴家的儿子。”
吴盛辉低下头,看着那双布鞋,没说话。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九三七年过去了。常德的冬天很冷,沅江上结了薄冰。吴盛辉没有走,他还在学校里读书,还在墙上写诗。但他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出路,等一个能让他真正走出去的机会。
他不知道,那个机会,第二年春天就会来。
(第一章完)
第二章:离家·那颗年青的头颅
一九三八年春天来得早。沅江边的柳树刚抽芽,码头上已经有人穿单衣了。
吴盛辉是在三月的一个傍晚,收到那封信的。
信是周家骏转来的,皱巴巴的,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只写了一行字:“常德县立中学,吴盛辉收。”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去延安,找八路军办事处,有人接应。落款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名字。
他把信看了三遍,折好,塞进口袋。周家骏站在旁边,低声问:“什么信?”
“没什么。”
周家骏没再问。他看了吴盛辉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担心。
那天晚上,吴盛辉回家比平时还晚。他在沅江边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天黑透。江面上有几条夜航船,灯火忽明忽暗。他蹲在码头上,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那里有一张他白天写的诗,是写给母亲的,但最终没有给她看。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下了。姐姐吴盛芳坐在堂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在等他。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
“等你。”
吴盛芳比他大三岁,长得像母亲,话少,性子沉。她把灯芯拨亮了一些,看着弟弟的脸,说:“你是不是要走?”
吴盛辉愣了一下。
“这几天你不对劲,”吴盛芳说,“妈也看出来了,她不说。”
吴盛辉在门槛上坐下,低着头。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姐,”他说,“国都快没了,我不能一直在这儿坐着。”
吴盛芳没有接话。她低头缝了两针,又停下,把针线放在桌上。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跟妈说了吗?”
“没有。”
吴盛芳沉默了很久。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新布鞋,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是母亲这些天一直在做的。
“妈给你准备的,”吴盛芳说,“她知道你要走。”
吴盛辉接过布包,手指碰到那双布鞋,针脚很密,是母亲一针一针纳的。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吴盛芳突然开口:“你还记得爹走的时候吗?”
吴盛辉点点头。那年他六岁,父亲病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临终前,父亲拉着他的手,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好好读书”,第二句他记不清了。
“爹说的第二句是什么?”他问。
吴盛芳想了想,说:“爹说,别当亡国奴。”
第二天一早,吴盛辉去了母亲的房间。
母亲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衣服。她知道儿子要来,没有抬头。
“妈。”
“嗯。”
“我要走了。”
母亲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去哪儿?”
“延安。”
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床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是她和丈夫年轻时的合影。照片上的男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笑得温和。
“你爹走得早,”母亲说,“他要是还在,也会让你去。”
吴盛辉接过照片,看见背面有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淡了。
“写的是什么?”他问。
母亲摇摇头:“你爹写的,我不认得。”
吴盛辉翻过照片,借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那行字是——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不说话,把照片翻回来,看着照片上父亲的脸。
“妈,”他说,“我走了以后,您和姐多保重。”
母亲点点头。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像是要把他记住。
“走吧,”她说,“别回头。”
三月末的一个清晨,吴盛辉离开了常德。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母亲和姐姐站在门口送他,他没敢回头。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身子瘦瘦的,像一棵老树。
他转过身,快步往前走,再没回头。
从常德到延安,要先到长沙,再经武汉,再往北走。吴盛辉身上只有几块钱和母亲给的那张照片。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和他一样的人——年轻的学生、穿长衫的知识分子、扛着行李的工人。他们都是往北走的,都是去延安的。
在长沙的客栈里,他遇到了一群学生,也是去延安的。其中一个高个子问他:“你是哪个学校的?”
“常德县立中学。”
“叫什么?”
“吴盛辉。”
高个子点点头:“我是长沙一师的,叫陈明。咱们一路走吧。”
吴盛辉同意了。他们一起搭上了北上的火车,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唱歌,有人念诗,有人沉默地看着窗外。吴盛辉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忽然想起了那首他写在墙报上的诗。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母亲给的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向后退去。吴盛辉闭上眼,他知道,常德越来越远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终于要去了。
三月底,他到了延安。
(第二章完)
第三章:延安·抗大毕业证上的名字
一九三八年四月,吴盛辉到了延安。
从西安往北走,走了整整七天。一路是黄土,沟沟坎坎,风一吹,沙子往嘴里灌。同行的学生有的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有的却越走越精神,扯着嗓子唱《松花江上》。吴盛辉走在队伍中间,不唱歌,也不掉队。他背着母亲缝的布鞋,口袋里揣着父亲的照片,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到了延安,就能打仗了。
延安城不大,延河从城边流过,水是浑的,两岸是窑洞。城里的街上,到处都是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有的扛着枪,有的背着行李,有的三五成群地坐在路边讨论什么。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像是整个中国不甘心的人都挤到了这个小城里。
吴盛辉被分配到抗日军政大学。
抗大的校址在城外的一座山坡上,窑洞一排一排的,上课就在窑洞前的空地上。黑板是木板做的,粉笔是石灰捏的,没有课桌,学员自己找块石头坐着。教员有从苏联回来的,有走过长征的,有在北平做过教授的。他们讲游击战,讲持久战,讲怎么发动群众,讲怎么建立根据地。
吴盛辉听得认真,记得也认真。他随身带一个本子,教员讲一句,他记一句。本子正面记笔记,背面写诗。
有一次,教员在课上讲毛泽东的《论持久战》,说抗日战争要经过三个阶段:防御、相持、反攻。吴盛辉在本子背面写了一首诗,只有四行——
我不怕长长的黑夜,
因为我知道,
天亮的时候,
太阳会从东边出来。
他写完,看了看,觉得太软,又划掉了。但他没有撕那页纸,而是把它留在了本子上。
抗大的生活很苦,小米饭,南瓜汤,冬天没有棉衣,夏天没有单衣。但吴盛辉不觉得苦。他觉得这里比常德好——在常德,他只能站在墙报前写诗;在延安,他能拿着枪,能上课,能真正做点什么。
有一次,抗大组织学员去山上开荒。吴盛辉分到一把锄头,锄了两下,手掌就磨出了血泡。旁边的学员是个陕北汉子,叫刘志强,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笑着说:“你这学生伢子,没干过活?”
“没有。”吴盛辉实话实说。
刘志强接过锄头,给他示范:“你得顺着劲儿来,不能死用力。”他锄了几下,又递回给吴盛辉,“试试。”
吴盛辉照着做,果然轻松了一些。他锄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自己磨破的手掌,笑了。
“笑啥?”刘志强问。
“我在想,我以前写的诗,太轻了。”
“那你现在写啥?”
吴盛辉想了想,说:“写你们。”
刘志强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学生伢子,有点意思。”
一九三九年春天,吴盛辉从抗大毕业了。
毕业证书是一张油印的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吴盛辉。他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吴盛辉是他的本名,但从今天起,他要用这个名字,去做一件大事。
他把毕业证书折好,塞进怀里,和父亲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坐在窑洞门口,看着延河边的灯火,写了一首长诗。诗的题目叫《送别》,开头几句是——
我走了,
带着延河的水,
带着窑洞的土,
带着一颗年青的心。
他没有把这首诗投出去。他把它折好,夹在本子里,打算以后有机会再改。
但后来,他再也没能改它。
一九三九年五月,吴盛辉被分配到晋察冀通讯社工作。他收拾好行李——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母亲缝的布鞋、父亲的照片、抗大毕业证书,还有几本写满诗的本子。
他离开延安的那天,天气很好。延河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宝塔山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前走。
他要去平西了。那里有山,有河,有战斗,有他要找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一走,他再也没能回到延安。
(第三章完)
第四章:山里的小侉子
一九三九年九月,吴盛辉随华北联大从延安出发,经太行山,辗转到了平西。
平西是山区,山不高,但沟深,路窄,弯弯绕绕。村子散在山坳里,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着石板。一到秋天,满山的柿子红了,没人摘,落在地上烂掉。老百姓穷,但老百姓好,见了八路军就笑,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塞进战士口袋里。
吴盛辉被分配到房山斋堂、十度一带。这里是平西根据地的腹地,相对安全,机关、报社、被服厂、医院都藏在山沟里。他被安排在晋察冀通讯社平西分社,主要工作是写报道、做宣传。
分社在一座破庙里,只有三个人。社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山西人,说话慢,脾气好。另一个是刻蜡板的,姓李,年轻,不爱说话,整天低着头刻钢板。吴盛辉负责写稿,写好交给李同志刻印,油印出来分发到各部队和村庄。
他写得很快,一天能写好几篇。写战斗故事,写支前模范,写军民鱼水情。但他最想写的,是诗。
他有一个小本子,随身带着,走到哪儿写到哪儿。写山,写水,写老乡,写战友。有一次,他跟着一个连队去村里做群众工作,看见一个老太太给战士缝衣服,缝着缝着就哭了,说“我儿子也在八路军,不知道在哪儿”。吴盛辉站在旁边,看着老太太的手,一针一针地缝,他掏出本子,写了一首诗——
她的手,
是树皮做的,
缝进去的,
是娘的心。
写完,他念给老太太听。老太太听不懂普通话,旁边的村干部翻译了一遍,老太太抹了抹眼睛,说:“写得不好,我儿子还没回来呢。”
吴盛辉把本子合上,心里觉得堵得慌。
他在山区待了两年多,最大的愿望就是上前线。他找社长说过好几次,社长说:“你急什么?你写的稿子,比枪子儿还管用。”他不信,他觉得只有拿枪才算打仗。
一次反扫荡,他跟着机关转移。山里的夜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大家排成一队,前面的人拉着后面的人的衣服,一个跟着一个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响了一枪。
所有人都停下来,蹲在地上。吴盛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咚咚地跳。他听见有人在低声传话:“前面有情况,就地隐蔽。”
他们蹲在山沟里,蹲了整整一个晚上。天亮的时候,才接到命令继续前进。吴盛辉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旁边的同志扶了他一把,笑他:“你这学生伢子,还没打过仗吧?”
吴盛辉没说话。他第一次意识到,打仗不是写诗,不是喊口号。打仗是蹲在山沟里,蹲一整夜,腿麻了还不能动,可能下一秒就会有一颗子弹打过来。
那天晚上之后,他找社长,又提了一次去前线。
社长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真想去?”
“真想去。”
“那就写一份申请。”
吴盛辉写了。申请交上去,过了几天,批复下来了——同意他调往房涞涿联合县。
消息传开,分社的同志都来送他。社长握着他的手说:“去了那边,注意安全。别光顾着写诗,也得顾着命。”
吴盛辉笑了:“写诗和打仗,不冲突。”
“你去了就知道。”社长说。
临走那天,他收拾行李,还是那个布包,里面几件衣服,母亲缝的布鞋,父亲的照片,抗大毕业证书,还有那几本写满诗的本子。他把本子又翻了一遍,翻到那首在延安写的《送别》,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那首诗写得不对。他不知道哪儿不对,但他知道,等他到了房涞涿,他会写出新的诗。
他背着布包,走出破庙。山里的风很凉,把柿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外走。
山的外面,是平原。平原上,有敌人。
一九三九年,吴盛辉二十一岁。他要去房涞涿了。
(第四章完)
第二卷:涿州(1940年—1945年)
第一章:龙安村·那一碗汤
一九四〇年十月,吴盛辉到了房涞涿。
从平西山区往东走,山越来越矮,沟越来越浅,到最后,山没了,眼前一下子铺开一片大平原。平原上,远处的村子冒着烟,近处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天上飞过几只乌鸦,叫了两声,落在田埂上。
护送他的交通员是个本地人,姓赵,二十多岁,话多,一路上跟他讲房涞涿的情况。说这边是敌占区,日伪据点一个接一个,炮楼不算多,据点可不少。说松林店有伪警察署,横歧有伪大乡队,孙庄有伪军一个小队。说到最后,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口音,到了这边得少说话。”
吴盛辉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的口音是什么样——在延安的时候,大家五湖四海,没人觉得他特别;到了平西山区,老乡们听不太懂他说话,但也没什么;现在要到敌占区了,他的湖南口音就成了一个招牌,往哪儿一站,人家都知道他不是本地人。
“那怎么办?”他问。
“少开口,多听,”老赵说,“实在要说,小声说。”
他们走了两天,到了涞涿边界的龙安村。
龙安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墙不高,院墙外边种着枣树。村口有一口井,井台上坐着几个老太太,一边择菜一边说话。看见他们走过来,老太太们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老赵把他带到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出头,中等身材,脸黑,穿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看了吴盛辉一眼,又看了老赵一眼,点了点头。
“郑君同志,”老赵说,“这就是吴盛辉同志,从平西分社调来的。”
郑君上下打量了吴盛辉一遍。他的目光很直接,不躲闪,也不客套。他看见吴盛辉瘦,个子不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像是刚从学校里出来的。他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
吴盛辉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不大,靠墙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柴火。正屋是两间,一间住人,一间当灶房。院子里有一只鸡,在土里刨食,看见人进来,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郑君没急着跟他说话。他先进灶房,抱了一捆干柴,蹲在灶台前点火。火苗蹿起来,他把锅放上去,添了水。过了一会儿,水开了,他舀了一瓢倒进木盆里,端到院子里。
“先洗个脚。”他说。
吴盛辉愣了一下。从平西走到这里,两天没洗过脚,脚上全是泥。他把布包放下,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脱了鞋,把脚放进热水里。一股热气从脚底蹿上来,烫得他缩了一下,又慢慢把脚放回去。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水很快变浑了。
郑君站在旁边,看着他洗脚,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灶房里飘出了饭香。郑君进去,端出来一碗贴饼子,一碗馏红薯,一碗蒸茄泥,还有一碗汤。汤是白菜汤,上面飘着几点油星。
“吃吧。”郑君把碗放在他面前。
吴盛辉看着眼前的饭菜,愣了一下。他在平西山区待了两年多,吃的是小米饭、南瓜汤,有时候连这些都吃不上。眼前这一顿饭,有饼子,有红薯,有茄子,还有汤,他觉得太丰盛了。
“这……太麻烦了。”他说。
“麻烦什么,”郑君说,“吃。”
吴盛辉不再客气,端起碗就吃。贴饼子是玉米面做的,硬,但他吃得很快。红薯是甜的,蒸茄泥放了点盐,白菜汤是热的。他吃得满头是汗,最后把汤也喝干净了。
郑君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没动筷子。等吴盛辉吃完了,他才开口。
“你从哪儿来的?”
“湖南常德。”
“到延安几年?”
“三年多。”
“抗大的?”
“嗯。”
郑君点点头,没再问了。
天黑了。院里的油灯点起来了,光很小,照得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郑君把碗收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半旧的棉袄。
“夜里冷,披着。”
吴盛辉接过来,披在身上。棉袄有点大,但暖和。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旧军装的人走了进来。他大约三十出头,脸方正,眉毛很浓,说话声音洪亮。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吴盛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就是新来的?”
“王巍同志,”郑君站起来,“这是吴盛辉同志,从平西分社调来的。”

王巍点点头,在吴盛辉对面坐下来。他盯着吴盛辉看了一会儿,看得吴盛辉有些不自在。
“哪的人?”
“湖南常德。”
“在延安待了几年?”
“三年多。”
“抗大毕业的?”
“是。”
王巍没再问。他扭头对郑君说:“明天带他到沈家庵,找李光武,安排到青救会。”
郑君点了点头。
王巍站起来,拍了拍吴盛辉的肩膀:“小吴同志,到了这边,别急着打仗。先熟悉熟悉情况,把群众工作做起来。”
吴盛辉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王巍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重,踩在院子里,发出咚咚的声响。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郑君把油灯放在桌上,对吴盛辉说:“今晚住这儿,明天我送你去沈家庵。”
吴盛辉点点头。他坐在板凳上,看着灶房里那点微弱的灯光。他听见郑君在灶房里收拾东西的声音,听见院子里那只鸡在咕咕叫。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有点像一个家。
他想起母亲在灶台前热稀饭的样子。
他没有说出来。
夜深了。郑君给他铺了一张床,是炕,上面铺着干草和一条薄被。吴盛辉躺下来,盯着房顶。房顶的椽子上挂着几根玉米,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玉米轻轻晃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从布包里摸出父亲的照片,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笑得温和。
他把照片放回去,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郑君站在院子里,正在收拾东西。他看见吴盛辉出来,说了一句:“洗把脸,吃了饭就走。”
吴盛辉洗了脸,吃了饭——还是贴饼子和白菜汤。吃完,他背上布包,跟着郑君走出了院子。
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龙安村在晨光里静悄悄的,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飘到半空就散了。那口井边上,那几个老太太又坐在那里择菜了。
郑君在前面走得快,没有回头。
吴盛辉转过身,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在这片平原上,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第二卷第一章完)
第二章:沈家庵·被晾起来的人
沈家庵是涞涿县青救会的办公地,一个偏僻的小村子,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青救会占了村东头一座破庙,庙不大,正殿供着一尊泥塑的佛像,佛像缺了一只胳膊,脸上落满了灰。殿前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丫伸到墙外去。
郑君把吴盛辉带到庙门口,指了指里面:“李光武在里面,你进去找他。”
吴盛辉背着布包走进去。正殿里摆着几张桌子,上面堆着油印的传单和文件。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桌子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穿着灰布军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像个乡村教师。
“李光武同志?”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你是吴盛辉?”
“是。”
“欢迎欢迎。”李光武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郑君跟我说了,你是从平西分社调来的,抗大毕业,会写文章。好,我们这儿正缺写东西的人。”
他搬了一把椅子让吴盛辉坐下,又倒了一碗水。
“咱们青救会现在有十几个人,分几个组,有的负责宣传,有的负责组织儿童团,有的负责跑交通。你先跟着我做宣传,写传单,写标语,给《挺进报》投稿。你的文章我读过,写得不错。”
吴盛辉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解渴。他看了看庙里的陈设,破桌子,破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写了一半的标语,地上散落着几张油印小报。一切都简陋得很,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气。
“有什么任务,你尽管分配。”吴盛辉说。
李光武笑了笑:“不急。你先熟悉熟悉情况,过两天我带你到村里转转,认识认识人。”
吴盛辉点了点头。
但吴盛辉很快就发现,事情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头几天,李光武带他到附近几个村子走了走,见了几个村干部,介绍了他的身份。村干部们对他客客气气,但也就客客气气而已。他们说话,他大半听不懂——涞涿方言跟湖南话差得太远,语速又快,他得连猜带蒙,才能明白个大概。他说的话,对方也得琢磨半天。
有一次,他到一户老乡家里做宣传,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聊了半天,讲抗日形势,讲持久战。老汉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说啥?”
吴盛辉愣了一下,又说了一遍。老汉还是没听懂。旁边的村干部只好用方言翻译了一遍。老汉这才哦了一声,说:“知道了。”
吴盛辉从老汉家出来,脸上有些发热。他在延安的时候,给学员讲《论持久战》,讲得头头是道,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障碍。到了这儿,连最基本的沟通都成了问题。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发现自己被晾起来了。
青救会的工作不多,写传单、写标语、给《挺进报》投稿,这些事他两三天就能干完。剩下的时间,他只能坐在庙里看书、写诗,或者到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发呆。他看见别的同志忙忙碌碌,有的下乡,有的跑交通,有的组织儿童团,只有他坐在庙里,像个多余的人。
他去找李光武,想多要点任务。
“李光武同志,我想到前线去。”
李光武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他一眼:“前线?你说的是哪儿?”
“四区、五区,敌占区。”
李光武想了想,摇了摇头:“那边情况复杂,日伪据点一个接一个,你一个外乡人,去了容易暴露。你先在这儿干着,等熟悉了再说。”
吴盛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几天,他又去找李光武。
“李光武同志,我真想到前线去。我来涞涿,就是想打仗的,不想天天坐在庙里写标语。”
李光武这次没有直接拒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找郑君试试吧。他在县里说得上话,要是他同意,我就放人。”
吴盛辉心里一喜。他知道郑君是县政府秘书,又是本地人,说话有分量。他跟郑君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那碗汤、那双布鞋、那件棉袄,让他觉得这个人可靠。
他去找郑君。
郑君当时正在七区处理一件事,吴盛辉走了大半天的路,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他。郑君正在院子里跟几个人说话,看见吴盛辉来了,点了点头,示意他等一会儿。
等那几个人走了,吴盛辉走上前去。
“郑君同志,我想去前线。”
郑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来涞涿快一个月了,整天坐在庙里写标语,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过。我想去四区、五区,跟武工队一起行动。”
郑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四区、五区是敌占区,日伪军随时可能出动。你一个外乡人,又是南方口音,一开口就暴露了。”
“我可以少说话。”
“少说话也不行。你到了那边,总要跟人打交道,总要住老乡家,总要问路。你的口音,一听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
吴盛辉低下头,不说话。
“你先在这儿待着,”郑君说,“等时机到了,我再让你去。”
吴盛辉抬起头,看着郑君的脸。他想说什么,但看见郑君的眼神很平静,也很坚定,他知道,再说也没用。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朋友也不肯帮忙。”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回到了沈家庵,继续写传单,写标语,写文章。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这股劲没处使,他就把它写进诗里。
他写——
平原上,
望不到山。
我在平原上,
看不见路。
但我相信,
路在脚下,
总有一天,
我会踩出一条路来。
他写完后,看了几遍,觉得不够好,但也没撕。他把纸折好,夹在本子里。
一九四〇年的冬天过去了。一九四一年来了,又走了。一九四二年也来了。
这两年多里,涞涿的形势越来越紧张。日伪扫荡一次比一次频繁,据点一个接一个地修,封锁沟挖得又宽又深。抗日根据地被压缩得越来越小,机关不断转移,人员不断精简。涞涿县和房良县合并成了房涞涿县,领导班子换了又换。
吴盛辉还是坐在沈家庵的破庙里,写传单,写标语,写文章。但他的诗越写越少,越写越短。他不再写“路在脚下”,他写——
他们说我不能去,
因为我的口音。
可我的口音,
能变吗?
不能。
那我怎么去?
这首诗,他没给任何人看。他把它写在本子的最后一页,然后合上本子,放到布包里最底层。
一九四二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他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把庙墙染成橘红色。李光武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他跟前。
“吴盛辉,郑君让你明天去找他。”
吴盛辉抬起头:“什么事?”
“不知道,”李光武说,“但听说是好事。”
吴盛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缺了胳膊的佛像,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等了两年多的那个机会,终于要来了。
(第二卷第二章完)
第三章:岐沟村·又给您带来一个儿子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吴盛辉终于等来了那个消息。
那天傍晚,他正坐在沈家庵那棵老槐树下,翻着一本已经翻烂了的《铁流》。李光武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他跟前。
“吴盛辉,郑君让你明天去找他。”
吴盛辉抬起头:“什么事?”
“不知道,”李光武说,“但听说是好事。”
吴盛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缺了胳膊的佛像,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走了大半天的路,到了岐沟村。
岐沟村比龙安村大,也比沈家庵大。村口有一座古旧的城墙,只剩了半截,墙根长满了野草。村里有百十户人家,街道不宽,但人来人往,比前两个村子热闹。郑君的家在村子中间,一座不大的院子,院墙是青砖砌的,门是黑漆木门,门环上挂着锈。
吴盛辉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郑君。他看见吴盛辉,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
吴盛辉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墙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黄了,枝头还挂着几个裂了口子的石榴。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西厢房门口摆着一张石桌,上面晒着几本发黄的书。
郑君把他带到正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郑君自己写的。吴盛辉看了一眼,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坐吧。”郑君说。
吴盛辉坐下。他把布包放在脚边,正想开口问什么,里屋的门帘一掀,出来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的脸瘦,皱纹深,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很直接。
郑君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身边,对吴盛辉说:“这是我妈。”
吴盛辉赶紧站起来,叫了一声:“大娘。”
郑刘氏打量着他。她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脚,最后停在他脸上。她看了很久,看得吴盛辉有些不自在。
“瘦。”她说。
就一个字。
郑君在旁边说:“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从平西分社调来的吴盛辉同志。以后他就在咱们家住。”
郑刘氏没接话。她走到吴盛辉面前,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她的手指粗糙,是常年干农活的手。
“瘦得跟个学生伢子似的。”她说。
吴盛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站在那里,像个被相看的新女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郑刘氏转过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碗水,递给吴盛辉。
“先喝口水。”
吴盛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
郑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说了一句:“妈,又给您带来一个儿子。”
郑刘氏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郑君,又看了看吴盛辉。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吴盛辉看见了。
“好,”郑刘氏说,“好。”
她转过身,又进了灶房。这次她没再出来,但灶房里传来一阵响动,是她在生火做饭。
郑君对吴盛辉说:“我妈就这样,话少。但她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吴盛辉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碗水,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瘦,确实瘦。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也是这样的,话少,但什么都做。他在常德的家,母亲在灶台前热稀饭的样子,和眼前这个老太太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重合了。
那天晚上,郑刘氏做了一顿饭。贴饼子,馏红薯,蒸茄泥,还有一碗汤。跟他在龙安村吃的那顿一模一样。
吴盛辉坐在桌边,郑君坐在对面,郑刘氏站在灶台前,一边收拾一边看着他们吃。
“吃,”郑刘氏说,“多吃点。”
吴盛辉夹了一块红薯,咬了一口。红薯是甜的,软软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洋洋的。
郑君没怎么说话。他吃饭很快,三两口就吃完了,放下碗,对吴盛辉说:“明天我带你去四区看看。那边情况复杂,你先熟悉熟悉。”
吴盛辉点头。
吃完饭,郑刘氏把他领到西厢房。屋里有一张炕,炕上铺着干草和一条薄被。墙角放着一张旧桌子,桌子上摆着几本书,还有一叠纸和一支毛笔。
“你就住这儿。”郑刘氏说。
她走到桌子前,摸了摸那叠纸,又摸了摸那支笔。
“你爱写?”她问。
吴盛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郑君说的。”她说,“他说你是个写诗的。”
吴盛辉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刘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咱家有得是笔纸,”她说,“够你用的。饿了喊我一声就行了。”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轻轻掩上。
吴盛辉站在屋里,看着那叠纸和那支笔。他走过去,拿起笔,在手里掂了掂。笔杆是竹的,很轻,笔尖是新换的,还没蘸过墨。
他坐下来,把纸铺开,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平原上,我有了一个家。
写完,他看了很久。字是歪的,因为手在抖。他把纸折好,夹进本子里,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窗外,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丫,洒在院子里。吴盛辉躺在炕上,听着灶房里郑刘氏收拾碗筷的声响,听着院子里那只鸡在咕咕叫。
他想起母亲。想起常德的家。想起沅江的水声。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父亲的照片从布包里摸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他推开西厢房的门,看见郑刘氏正弯着腰,用一把竹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一下一下,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吴盛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郑刘氏抬起头,看见他,说了一句:“醒了?吃饭。”
就三个字。但吴盛辉觉得,这三个字里,有一种他很久没听过的东西。
他洗了脸,吃了饭——还是贴饼子和白菜汤。吃完,他背上布包,跟着郑君走出了院子。
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岐沟村在晨光里静悄悄的,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飘到半空就散了。那座半截的古城墙立在村口,像个沉默的老人。
郑君在前面走得快,没有回头。

吴盛辉转过身,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岐沟村就是他的家了。
(第二卷第三章完)
第四章:除奸反特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武工队出山了。
陈辉随这支二十余人的队伍,踩着冷冽的月色,迎着呼啸的北风,秘密穿过敌人的“包围线”和“封锁壕”,来到涞涿平原拒马河畔的马踏营、古邱一带。任务很明确:打破敌人封锁,到“敌后之敌后”,开辟新的抗日根据地。
陈辉走在队伍中间。他背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纸笔、几本诗稿、父亲的照片。他穿着便衣,腰间别着一把枪,是陈琳临出发前塞给他的。
“到了那边,别光顾着写诗。”陈琳说。
“知道。”陈辉答。
出了山,平原一下子铺开在眼前。风从远处刮来,带着一股焦土味。陈辉深吸了一口气,跟在队伍后面,一脚一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
到了马踏营,队伍分成几组,分散住进堡垒户家里。陈辉住在村东头的老乡家。第二天一早,他刚端起碗喝粥,就听见外面有人吵嚷。
他放下碗,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脸黑,身上穿着一件破棉袄,腰里系着一根草绳。他正拉着一个武工队员的胳膊,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说的是涞涿方言,语速快,陈辉听得不太明白,但听清了几个词——“保长”“要粮”“逼死了人”。
那汉子看见陈辉出来,愣了一下,问他:“你是——?”
旁边的队员介绍:“这是陈辉同志,武工队的。”
汉子上下打量着陈辉,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他看陈辉瘦,个子不高,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不像是个能打仗的人。
“你是当官的?”汉子问。
“不是当官的,”陈辉说,“是给老百姓办事的。”
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辉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汉子不肯起来,只是说:“你们要是真给老百姓办事,就把泽畔那个萧玉恒给除了!他给鬼子当保长,天天逼粮逼款,前天把我爹逼得上了吊……”
陈辉把他扶起来,说:“你放心,这事我们管。”
当天下午,陈辉和武工队几个同志开了个会。队长肖秉林把情况说了一遍。萧玉恒是泽畔村的伪保长,铁杆汉奸,为鬼子征粮派款,手上有人命。官立庄的维持会长罗三瞎子,也是同样的货色,民愤极大。
“怎么弄?”肖秉林问。
“摸清楚他们的住处、活动规律,找机会动手。”陈辉说。
他找了几个本地的堡垒户,做了几天调查,把萧玉恒和罗三瞎子的行踪摸清了。
一天夜里,武工队分两路行动。陈辉带几个人去泽畔村,肖秉林带人去官立庄。
陈辉带着人摸到萧玉恒家门外。院门关着,院墙不高。一个队员翻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陈辉带着人进去。萧玉恒正在屋里抽大烟,听见动静,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按住了。
“你叫什么?”陈辉问。
萧玉恒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几个便衣,手里拿着枪,吓得脸都白了。
“萧——萧玉恒。”
“知道我们是谁吗?”
萧玉恒哆嗦着点了点头。
“泽畔村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陈辉说,“今天找你,不为别的,就为那些被你逼死的人。”
萧玉恒想喊,嘴刚张开,就被一个队员捂住了。
枪声响了。一声。很短。
第二天,泽畔村和官立庄的村头,贴出了武工队的布告。布告上写着萧玉恒和罗三瞎子的罪状,落款是“房涞涿县武工队”。
老百姓围着看,有人低声叫好。
过了几天,陈辉又盯上了一个人——范耀辉。
范耀辉原是房涞涿县的干部,被捕后叛变,给敌人带路,指认抗日家属,手上沾了同志的血。日军对他很看重,让他当了特务队的小头目。
陈辉决定除掉他。
他摸清了范耀辉的活动规律,发现这人经常回老家。有一次,范耀辉回家过夜,陈辉带着人摸进村子,把他堵在屋里。
范耀辉看见陈辉,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你是陈辉?”
“你认得我?”
“听过。”范耀辉说,“都说你是‘神八路’,会写诗,会打枪。今天我算是见着了。”
陈辉没接话。他盯着范耀辉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悲。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陈辉问。
范耀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我活不了。但你要知道,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叛变的。是他们逼的——”
“谁逼你?”
“他们抓了我妈。”
陈辉没说话。他想起郑刘氏。如果郑刘氏被抓了,郑君会怎么做?他会投降吗?不会。他会想办法救,但不会投降。
“你妈还在吗?”陈辉问。
范耀辉低下头,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辉说,“你投了敌,你妈活不成。”
枪响了。
陈辉连夜写了篇文章,题目叫 《范耀辉低下了他可耻的头颅》 。文章写好后,他誊抄了几份,一份送往《晋察冀日报》,其余的抄写在纸上,贴在拒马河畔各村的街头。
第二天,几个据点的伪军看了文章,脸色都变了。
但最让陈辉震动的,是接下来的事。
几天后,一个堡垒户找到他,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叛徒杨世荣带鬼子抓人烧房,不除他,各村不宁。”
陈辉拿着纸条,去找肖秉林。
“杨世荣,西庄头村人。”肖秉林说,“原是我们四区的干部,大扫荡时投了敌,带着鬼子抓我们的人,烧老百姓的房子。他弟弟杨世贵,是好同志,一直坚持抗战。”
陈辉想了想,说:“我想用杨世贵。”
“怎么用?”
“大义灭亲。”
肖秉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去找他。”

杨世贵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瘦高个,话不多。肖秉林跟他谈了一夜,最后他点了头。
“我哥做了错事,”杨世贵说,“我来收拾。”
行动那天晚上,杨世贵带着武工队几个人,去了西庄头村。陈辉跟在后面。
杨世荣正在家里喝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他看见弟弟带着人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世贵,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弟弟身后的陈辉,脸色一下子变了。
“哥,”杨世贵说,“我来送你。”
杨世荣想跑,没跑成。枪响了。
第二天,西庄头村头贴出了布告:“叛徒杨世荣,已于昨日处决。陈辉。武工队。”
消息传开,涞涿平原上的伪军老实了许多。有些人开始托人给武工队捎话,说“我们也是被逼的”“以后有事好商量”。
陈辉没有理这些人。但他知道,局势正在起变化。
那段时间,他白天在地道里写诗,晚上出去行动。他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他学会了听涿州话,也学会了说几句。他不再那么瘦了,脸被风吹得黑红。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油灯下写诗,写到了深夜。他写下了这样几句——
平原上,
望不到山。
我在平原上,
踩出了一条路。
他把纸折好,夹进本子里。
他忽然想起了在沈家庵破庙里写的那首诗。那时候他写的是“路在脚下,总有一天,我会踩出一条路来”。现在,路,真的踩出来了。
(第二卷第四章完)
第五章:搭档·从打量到生死之交
一九四三年开春,陈辉正式成为四区区委书记。
他的办公室,就是郑君家的西厢房。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涿县地图,桌上堆着油印的文件和报纸,炕头放着几本翻烂了的书。郑刘氏每天给他送饭,把贴饼子和白菜汤放在门口,敲两下门,就走了。有时候她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听他念诗。
也是在这时候,陈辉正式和陈琳搭档。
陈琳是五区区长,老资格,比陈辉大七岁。他是涿县城西毛家屯人,家里穷,但脑子好,早年在涿县城内完全小学念书,后来考上了通县师范学校。在学校里,他成绩好,人又活跃,是学生里的头。一二·九运动那会儿,他和几个涿县籍的同学组成宣传队,回老家搞抗日宣传,在集市上演讲,在墙上写标语。后来投笔从戎,加入了八路军,从基层干起,打过仗,负过伤,一步步当上了区长。下巴上有一道疤,是跟日本人拼刺刀留下的。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岐沟村的一个堡垒户家里。
陈琳进门,看见陈辉坐在炕上写字,桌子上摊着一堆稿纸。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陈辉抬起头,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就是陈辉?”陈琳问。
“是。”
“听说你是从延安来的。”
“嗯。”
陈琳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掩饰的审视。他看陈辉瘦,个子不高,戴着一副旧眼镜,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行伍的样子。
“在延安学的什么?”
“抗大。”
“学打仗?”
“也学打仗,也学写文章。”
陈琳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出屋子,对站在院子里的肖秉林说了一句:“这学生伢子,还嫩。”
这句话陈辉听见了。他没有生气,只是把笔放下来,看着窗外的陈琳。陈琳正跟肖秉林说话,声音很大,笑得很爽朗。陈辉在心里说:嫩不嫩,你说了不算。
后来的几个月,两人各自忙各自的。陈辉管宣传、管群众工作、管策反;陈琳管军事、管打仗、管队伍训练。开会的时候,陈琳说话多,陈辉说话少。陈琳下命令干脆利落,陈辉提意见不紧不慢。两人配合着,但总隔着一层。
有一次,他们要拔除一个伪军据点。陈琳主张强攻,理由是内线已经摸清了情况,据点里只有二十来个伪军,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来。陈辉不同意,他说先喊话,先瓦解,能不流血就不流血。
“你懂什么打仗?”陈琳火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这是拼命,不是写文章!”
陈辉没有拍桌子。他看着陈琳,说了一句:“拼命的目的是赢。能少死几个人,就少死几个人。”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退让。
最后肖秉林拍板:“听陈辉的,先喊话。”
那天夜里,武工队摸到据点外。陈辉拿着铁皮喇叭,对着据点喊了半个钟头。他喊的是涞涿话,虽然口音还不太准,但句句清楚。他讲政策,讲出路,讲中国人的良心。据点里一开始还有人骂,后来骂声渐渐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据点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伪军们举着手出来,一个接一个,把枪放在地上。
陈琳站在后面,一句话没说。他走到陈辉身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伢子,有点东西。”
从那以后,陈琳不再叫他“学生伢子”。他叫他“陈辉”,或者“老陈”。
也是从那以后,两人开始真正交心。
有一次,他们打完仗,坐在战壕里。陈琳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自己点上,又递给陈辉一根。
“不会。”陈辉说。
“学嘛。”陈琳把烟塞给他,“男人不会抽烟,不像话。”
陈辉接过烟,学着陈琳的样子叼在嘴里,凑过去点火。火苗一燎,他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陈琳在旁边哈哈大笑。
笑完了,陈琳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我看不上你,觉得你就是个写文章的,来了也是白搭。”
“现在呢?”
“现在?”陈琳吐了一口烟,“现在我觉得,打仗靠枪杆子,也靠笔杆子。你这样的人,有用。”
陈辉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平原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远处的某个村庄里,有老百姓在睡觉,有孩子在做梦。他们打仗,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能安安稳稳地做梦。
“陈琳,”陈辉忽然问,“你家里还有人吗?”
陈琳沉默了很久。
“有个老娘,在涿县城西的毛家屯。”他说,“大扫荡的时候,鬼子把村子烧了,我娘下落不明。我找了好几年,没找着。”
陈辉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把自己的烟递回去,说:“这玩意儿我抽不来,你留着。”
陈琳接过烟,笑了。
“老陈,”他说,“你以后要是死了,我给你写祭文。”
“你不会写。”
“那你写,我念。”
“行。”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从那天起,他们成了生死之交。陈琳打仗的时候,陈辉跟在后面;陈辉写文章的时候,陈琳在旁边抽烟。有时候陈辉写完了,念给陈琳听,陈琳听得懂,会点头,说:“这一段好,那一段可以再改改。”
陈辉觉得奇怪:“你懂诗?”
“师范里学过。”陈琳说,“不过我写不来,我只能打仗。不过,看见你写诗,我也诌了几句,你看看”
男儿七尺躯,愿为祖国捐。
英雄抛碧血,化为红杜鹃。
丈夫一死尔,羞杀狗汉奸。”
好诗,不亏是师范毕业!”
陈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他读过书,打过仗,负过伤,送走过战友,也亲手杀过敌人。他不是“大老粗”,他是一个把文化压在心里、把枪拿在手里的人。
“陈琳,”陈辉说,“你不是不会写。你是没空写。”
陈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等打完仗,我再写。”
他们都没有等到那一天。
(第二卷第五章完)
第六章:笔杆子枪杆子
一九四三年夏,陈辉盯上了一件事。
涿县城里的伪县长王西宠,最近一直在拉拢当地的士绅。他派人给各村有头有脸的人送信,说是要开个会,商量“保境安民”的事。实际上,是想把这些人拉到日本人那边去。
陈辉知道消息后,坐在西厢房里想了很久。
他把陈琳和肖秉林找来,说:“不能让王西宠把人都拉过去。我们也要开会,把士绅拉过来。”
“开什么会?”陈琳问。
“抗日救国绅士会。”陈辉说,“把各村有威望的人请来,把抗日统一战线的道理讲清楚,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但也不能替日本人办事。”
“他们会来吗?”
“会。”陈辉说,“只要我们把道理讲明白,他们就会来。”
话虽这么说,但有一件事让陈辉犯了难。各村要请的人,大部分都能通知到,但有两个人联系不上——兴盛屯的冯国栋和涿县中学的校长郝默然。这两个人影响最大,也最顽固。偏偏他们都在县城里,一个是因为表妹被伪警备大队长逼婚,进城去求情;另一个本来就是涿县城内的人。
陈辉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手绘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到县城内走一趟。”
陈琳正在喝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疯了?县城是鬼子窝,你进去容易,出来难。”
“斗争需要我去。”陈辉说,“一是绅士会缺不得这两个人,我跟他们熟,能说得上话。二是敌工部的同志给我画的县城街道图,我看了两年,该进去验证一下了。三是远望双塔而不能到眼前,心里像被揪着一样难受。”
陈琳放下茶碗,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真要去?”
“真要去。”
陈琳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里拔出一把枪,拍在桌上。
“带上这个。”
陈辉把枪别在腰上。
第二天天刚亮,陈辉带着通讯员王厚祥,出发了。王厚祥是涿县国家务村人,二十出头,个子高,走路快,嘴也严。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背上背着一个褡裢,里面装着几封密信。
两人先到了城外一个堡垒户家里。陈辉换上一身日本军装,是武工队缴获的,裤子短了一截,皮鞋有点挤脚,但他还是穿上了。王厚祥换了一身便衣。两人骑上两匹借来的马,往涿县城方向走。
到了城门口,陈辉压低帽檐,骑着马慢慢往里走。守门的伪军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身上的日本军装,没敢拦。陈辉心里明白,伪军大多是被逼来当兵的本地人,怕日本人怕得要死,看见穿日本军装的,连正眼都不敢看。
进了城,陈辉没有急着办事。他先沿着街道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对照脑子里那张地图。他记住了粮店的位置、药铺的位置、伪警察局的位置。他还特意绕到城中心,抬头看了一眼双塔。
双塔很高,灰扑扑的,塔尖上长着几棵草。陈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人写的诗。他默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下午,他找到了冯国栋和郝默然。两人看见他,都吃了一惊。陈辉没有多说什么,只把绅士会的事讲了一遍。两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事情办完,天已经黑了。陈辉不打算在城里过夜,但王厚祥劝他:“城门关了,出不去。明天一早走。”
第二天早上,南城门刚开,陈辉就带着王厚祥出了城。
出了城,他回过头,看了看城墙上贴着的告示。告示上写着“严防共匪混入城内”几个字。陈辉笑了笑,催马往前走。
但他没有直接回去。他找了一家豆腐店,借了纸笔,写了一首诗。写完后,他让王厚祥把诗抄在一张黄裱纸上,找个合适的机会,贴到城门口去。
王厚祥有点犹豫:“这……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贴上去就行,别让人看见你。”陈辉说。
三天后,南城门口多了一张黄裱纸。
纸上的字龙飞凤舞,写的是——
双塔昂首迎我来,浮云漫漫映日开。
千年古色凝如铁,一身诗意铸琼台。
涿郡胜状留人叹,张侯豪志潜胸怀。
今朝仰拜晴烟面,明日红旗荡尘埃。
落款处写着三个字:神八路。
消息很快传遍了涿县城。
伪县长王西宠听到消息,脸都白了。他让人把那张纸撕下来,拿到自己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心惊。他问手下:“这个‘神八路’是谁?”
手下人说:“是八路军的陈辉。听说这个人双手能打枪,双手能写梅花篆字。”
王西宠沉默了很久。
“抓,”他说,“给我抓。”
但他自己也清楚,这个“神八路”,不是想抓就能抓到的。
而此时的陈辉,已经回到了岐沟村。他把县城地图重新画了一遍,在上面标注了新的信息,交给敌工部。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准备绅士会的发言稿。
绅士会定在夏辛店村召开。
那天来了三十多个人。有的是当地的老先生,穿着长衫,拄着拐杖;有的是退了伍的旧军官,腰板挺得笔直;有的是村里有威望的族长,说话声音不大,但一句顶一句。冯国栋和郝默然都来了。两人看见陈辉,点了点头。
会上,陈琳代表区政府致了欢迎词,然后陈辉讲话。他站在众人面前,没有拿稿子,但话讲得条理清楚。他讲抗日统一战线的道理,讲“不论什么阶级、什么阶层和哪界人士,只要主张抗日,都团结一致,携手对敌”。
他讲完之后,会场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冯国栋站起来,说:“我提一条。”
“您说。”
“不给鬼子拿差,不为鬼子传信,不替鬼子办公。”
“好。”陈辉说,“就这三条。”
三十多人当场约定,以“三不”为约法,回去之后各自约束村人。
散了会,陈辉和几个同志往回去走。路上,陈琳走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你今天讲得不错。”
“是大家给面子。”陈辉说。
“不是面子。”陈琳说,“是你把话说到他们心里去了。”
陈辉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淡。他想起在延安的时候,他以为打仗就是枪对枪、刀对刀。现在他知道了,打仗还有别的打法——用笔打,用嘴打,用心打。
回到岐沟村,已经很晚了。郑刘氏在灶房里留了饭,放在锅里温着。陈辉吃完,坐回西厢房,点上油灯,写了一首诗。写完,他看了看,又改了几个字,然后夹进本子里。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他梦见了县城里的双塔,梦见了城墙上的告示,梦见了母亲在常德的灶台前。醒来的时候,窗纸已经发白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本子拿过来,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我的生命是诗,诗是我的生命。
(第二卷第六章完)
第七章:追悼会·英雄非无泪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四日,天还没亮,陈琳就起来了。
他带着区小队和一部分区干部,一共二十九个人,从驻地出发,往南横岐方向走。根据情报,从新城那边出来一股日伪军,大概有两千多人,分五路合围五区。陈琳的任务是掩护群众转移,把敌人引开。
临走前,他找到陈辉。
“老陈,你今天别出去。在家里守着,万一有事,你带着人往西撤。”
“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带着区小队。”
“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陈琳皱了皱眉,“你留下来,万一我回不来,四区的事你盯着。”
陈辉还想争,陈琳一摆手:“别争了,服从命令。”
陈辉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陈琳带着队伍出了村,消失在晨雾里。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陈琳活着的样子。
那天上午,陈琳率部在南横岐村与日军遭遇。他们边打边撤,退到马踏营河套时,被两千多日伪军包围了。
二十九个人,对两千多敌人。

陈琳带着人打光了子弹,就用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就用刺刀。刺刀拼弯了,就用枪托。枪托砸断了,就用牙咬。
战斗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区抗联主任张文雅负伤后饮弹牺牲,袁玉德胸中数弹倒在血泊中,班长张福林头部中弹后全身着火,班长赵玉恩牺牲后手里还紧握着机枪。陈琳在指挥群众隐蔽时,被日军机枪子弹击中,倒在了河套的枯草丛中。
最后,二十九个人里,十二个人被捕,四个人负重伤被群众救回,十三个人壮烈牺牲。
十一月二十日,宋各庄村。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四千多群众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走了几十里路,有的扶着老人,有的抱着孩子。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灵堂搭在村口的打谷场上,上面挂着陈琳和其他十二位烈士的遗像。遗像下面摆着花圈,是各村老百姓用纸扎的,白的、黄的,堆得很高。
陈辉站在台下,看着陈琳的遗像。
照片上的陈琳,穿着军装,下巴上那道疤看得很清楚。他表情严肃,眼睛看着前方。陈辉觉得,陈琳好像还在看着他,还在对他说:“老陈,你以后要是死了,我给你写祭文。”
现在,是他站在这里。是他要念祭文。
追悼会开始。县委书记陈洪新致悼词。群众代表讲话。烈士家属代表讲话。
轮到陈辉了。
他走上台,站在陈琳的遗像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张纸是陈琳留下的。是他牺牲前写的诗。
他展开纸,开始念——
“英雄非无泪,不洒敌人前。
男儿七尺躯,愿为祖国捐。
英雄抛碧血,化为红杜鹃。
丈夫一死尔,羞杀狗汉奸。”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念到“英雄抛碧血,化为红杜鹃”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念到“丈夫一死尔,羞杀狗汉奸”的时候,有人攥紧了拳头。
念完,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没有哭。他知道,陈琳不喜欢别人哭。陈琳喜欢抽烟,喜欢笑,喜欢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伢子,有点东西”。
但现在,他再也听不到这句话了。
追悼会散了之后,陈辉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陈琳的遗像前,站了很久。
天开始飘雪花了,细细的,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想起陈琳说过的那句话:“老陈,你以后要是死了,我给你写祭文。”
“陈琳,”他在心里说,“你写的,我替你念了。你没写完的,我来写。”
他转过身,往村里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身后的脚印盖住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琳的样子。陈琳拍桌子骂他“你懂什么打仗”的样子,陈琳递给他烟、看着他呛得满脸通红的样子,陈琳拍着他肩膀说“你这伢子,有点东西”的样子。
他从炕上坐起来,摸黑找出一张纸,借着窗外的雪光,把陈琳那首诗又抄了一遍。抄完,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窗外,雪还在下。平原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陈辉睁着眼睛,看着房顶。
他想,从今天起,他是一个人了。
他不再是那个从延安来的“学生伢子”。他是四区区委书记,是城南武工队政委。陈琳把担子交给了他。他得扛起来。
“陈琳,”他在心里说,“你放心。四区的事,我盯着。”
(第二卷第七章完)
第八章:韩村·一挪眼没看住
一九四五年一月底,新涿县的领导班子垮了一半。
县长兼书记尹景芬,在涿县边界的交渠村被王凤岗伪大队包围,战死了。上级派张馨来代理书记,但局面还没稳住。没有县长,几个区的干部群龙无首,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陈辉被叫去开会。
临走那天早上,他在西厢房里收拾东西,把几份文件、几首新写的诗塞进布包里。郑刘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
“去哪儿?”
“去开会。”陈辉说,“过两天就回来。”
郑刘氏看着他,没说话。她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西厢房的地。扫到墙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弯腰把地上一片碎纸捡起来,看了看,是陈辉写废的诗稿,只有半句:“平原上,我是……”
她把纸片放在桌上,没有扔。
“早点回来。”她说。
“知道了。”陈辉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喝完了,他背上布包,走出了院子。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岐沟村的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走过那半截古城墙,回头看了一眼,郑刘氏站在院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走了。
陈辉去开会的地方,是路西涿县的一个村子。会上,几个区的干部坐在一起,研究下一步工作。会开了一天,没研究出什么结果。最后有人说:“先各自回去,摸清情况再说。”
散会之后,陈辉没有马上回岐沟村。他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对身边的王厚祥说:“我想去铁路东走走。”
王厚祥愣了一下:“去铁路东?”
“嗯。去看看那边的群众基础怎么样。陈琳走了之后,五区那边一直没理顺。我过去摸摸底。”
“可咱们没跟董队长说。”王厚祥说。
“不用说了。”陈辉说,“去了就回来。”
王厚祥没有再问。他是陈辉的通讯员,跟着陈辉跑了大半年,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了,拦也拦不住。
两人往铁路东走。过了铁路,就是涿县(路东)的地界。那边是敌占区,日伪据点密布,伪军、特务活动频繁。陈辉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腰间别着一把枪,布包里装着文件、诗稿和几封密信。
他们先到了国家务村。
这是王厚祥的老家,郑君家店铺分店也在这里。分店跑外的叫王厚祥,是个秘密给八路输送物资的人。陈辉此行的目的,一是看看这边的群众基础,二是找王厚祥了解一下附近几个村子的情况。
两人进了村,找到王厚祥家的铺子。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布帘,里面堆着些杂货。王厚祥把陈辉领到后院,给他倒了一碗水。
“这附近有几个村子,群众基础不错。”王厚祥说,“但最近王凤岗的人活动很凶,每天都在附近转。”
“我知道。”陈辉说,“咱们小心点就行。”
他们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又去村里转了一圈。傍晚的时候,陈辉对王厚祥说:“今晚去韩村住。”
“韩村?”王厚祥皱了皱眉,“那边离松林店据点近,不太安全。”
“没事。”陈辉说,“韩村有堡垒户,我去过。”
两人往韩村走。天黑了,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着土路。路两边的庄稼地光秃秃的,一片一片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到韩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陈辉带着王厚祥,敲开了堡垒户王德成家的门。
王德成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认得陈辉,赶紧把他们让进屋。
“陈政委,怎么这时候来了?”
“路过。”陈辉说,“住一宿,明天就走。”
王德成给他们端了饭,是剩的贴饼子和一碗白菜汤。陈辉和王厚祥吃了。吃完,王厚祥去另一间屋子睡了。陈辉坐在炕上,从布包里摸出本子,借着油灯的光,写了几行字。
他写的是——
这一夜,平原上很静。
我躺在这里,
想着明天要去的地方。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吹灭了灯。
他没有想到,这是他写的最后几行诗。
出事的时候,是后半夜。
陈辉睡得浅,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猛地坐起来,伸手摸到腰间的枪。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不许动!”
十几个伪军冲进院子,枪口对着屋门口。陈辉翻身下炕,一把抓起布包,冲到门口。他看见王德成被一个伪军按在地上,嘴里喊着什么。王厚祥也从另一间屋子冲出来,手里拿着枪,但还没等他开枪,就被两个伪军扑倒了。
陈辉抬手一枪,打中了一个特务的手腕。特务惨叫一声,退了出去。陈辉趁着这个空当,想往外冲。但敌人的机枪已经封锁了院子,子弹打在土墙上,溅起一片片碎土。
他退回了屋里。王厚祥也跟着退了进来。
“陈政委,怎么办?”
“别慌。”陈辉说。他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递给王厚祥,“你往东屋跑,我往西屋。分头走,能跑一个是一个。”
王厚祥不肯走。陈辉推了他一把:“走!”
两人分头冲了出去。陈辉冲进西耳房,王厚祥冲进东耳房。敌人果然分散了兵力,一部分追东屋,一部分追西屋。
西耳房的门被堵住了。陈辉在里面顶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房顶上有响动。他抬头一看,房顶的瓦片被扒开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伸了进来。他往墙角一滚,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的地方。
接着,一捆燃烧的高粱秆从房顶扔了下来。
浓烟立刻充满了屋子。陈辉呛得喘不过气,衣服和头发都着了火。他滚到门口,一脚踹开门,拖着受伤的腿冲了出去。
院子里全是烟,什么也看不清。他看见一个伪军迎面冲过来,他开枪打倒了对方。接着又冲过来两个,他来不及开枪,只能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他手里只剩半截木棍。
就在这时,一个特务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另一个人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陈辉拼命挣扎,但两个人抱得太紧了。他动不了,手也抬不起来。
他能感觉到腰间的那个东西。
那颗手榴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探到腰间,摸到了那颗手榴弹的拉环。
他最后想起的,是郑刘氏早上说的那句话。
“早点回来。”
他拉响了手榴弹。
轰的一声,院子里的人都被炸飞了。抱他的两个特务当场死了。陈辉也倒在了血泊中,但他没有马上死。
敌人把他抬起来,往松林店据点方向走。他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意识模糊。他听见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抬不起来。
他在半路上停止了呼吸。

到了松林店据点,敌人发现他已经死了。伪警察署的头目恼羞成怒,下令用铡刀铡下他的头颅。
铡刀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敌人把他的头颅用油炸过,装进木笼,挂到松林店火车站旁边的电线杆上。电线杆旁竖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油漆写着:双手使枪百发百中神八路陈辉。
三天后,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董一欧、郑君、王文哲、陈世昌,带着十几个武工队员,摸到了松林店据点附近。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取回了陈辉的头颅。
据点的伪军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据点外的大树上,挂过陈辉头颅的那根绳子还在,在风雪中晃来晃去。
他们把头颅带回了涿县。埋在北马村村北一个叫“香堂”的破庙西墙根下。他们没有立碑,只是堆了一个土堆,做了个记号。
郑君站在土堆前,一句话没说。
他想起几个月前,陈辉还坐在他家西厢房里,写诗,念诗,吃他妈做的贴饼子。现在,那个年轻人躺在了这堆土下面。
郑君转过身,往村里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盖住了他们的脚印。
而岐沟村的郑刘氏,那天晚上一宿没睡。
她在灶房里坐着,转来转去,手里拿着扫帚,却不知道要扫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走到西厢房门口,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炕上铺着干草和薄被,墙角的桌子上,那叠纸和那支毛笔还摆着,跟往常一样。
她把门关上,回到灶房坐下。
“都赖我没问他去哪儿。”她自言自语地说。
郑君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郑君转身往外走。
院门开了,又关上了。
灶房里,只剩郑刘氏一个人。她坐在灶台前,灶里的火已经灭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第二卷第八章完)
第三卷 墙洞(1945年—2021年)
第一章:立碑
陈辉牺牲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到岐沟村的。
那天下午,郑君从外面回来,脸色很沉。他走进院子,看见郑刘氏正坐在石榴树下择菜。他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妈。”
郑刘氏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出事了?”
“嗯。”
“谁?”
郑君没有马上回答。他蹲下来,和母亲面对面。
“陈辉。”
郑刘氏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
“我就知道。那天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
郑君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说的是“早点回来”那句话。那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那天晚上,郑刘氏没有吃饭。她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灶里的火没有生。郑君进去看她,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双没做完的布鞋,那是给陈辉做的,针脚停在鞋底中间。
“妈,睡吧。”
“你先睡。”她说。
郑君没有再劝。他回到自己的屋里,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上级发来的,让他去新涿县三区任区长、区委书记。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文件折好,收进抽屉里。
第二天,他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他走进西厢房,看见陈辉的遗物:那个布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写满诗的本子,还有那张父亲的照片。他把这些东西收在一起,用一块油布包好,扎紧。
他捧着油布包,走进正屋。郑刘氏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双没做完的布鞋。
“妈,”郑君说,“这是陈辉的东西。”
郑刘氏抬起头,看着那个油布包。她没有马上接,只是看着。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油布包接过来,捧在怀里。她摸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屋角,搬开一只旧柜子。柜子后面是一面土墙,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头。她把砖头抠出来,露出一个洞。她把油布包塞进去,和家里的房地契放在一起。然后她把砖头塞回去,把柜子搬回原位。
“这个洞,”她说,“只有我知道。”
郑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几天,郑刘氏把家里仅有的两担玉米拉到集上卖了。她换了钱,找人刻了一块碑。碑不大,上面只有两个字:陈辉。

她把碑立在村外,没敢立太高。她知道,日伪还在,立高了会被发现。
可还是被发现了。几天后,碑被砸了,断成两截,扔在沟里。郑刘氏把断碑捡回来,藏在院子角落里。她没有再立。她知道,现在立不住。但她留着了。
后来,郑君走了。他去新涿县三区上任,带着妻子和年幼的女儿郑友琴。岐沟村的老宅,只剩下郑刘氏一个人。
她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她每天扫院子,喂鸡,做饭,种菜。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比以前更静。
她偶尔会站在墙洞前,站一会儿。她从没动过那个洞,也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有一次,下了一场大雨,她担心屋子漏雨,把屋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墙洞那里,她用手摸了摸,油布包还在,里面的东西也好好的。她把手收回来,站在屋里,看了墙洞很久。
她不知道陈辉的诗到底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能不能被人看到。但她知道,这是陈辉留下的,她要替他守着。
(第三卷第一章完)
第二章:取稿·1953年
一九五三年秋天,董一欧到了涿县。
他从广西来,坐火车走了三天两夜。到了涿县,先去找了刘德明。刘德明是涿县宣传部长,当年四区的老战友。两人见了面,没有多寒暄,董一欧只说了一句:“我想去岐沟村,看看郑刘氏。”
刘德明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两人坐着一辆驴车,往岐沟村走。郑君正好也回来了,三个人在村口碰了头,一起进了院子。
那天,郑刘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听见院门响了,回过头,看见三个人一起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儿子郑君。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矮个子,穿着一身旧军装,脸色黑黑的,手上全是老茧。另一个高一些,穿一身灰布干部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机关里的人。

郑刘氏放下手里的被子,看着他们。她的目光从矮个子男人脸上扫过,停了一下。
董一欧站在院子里,看着郑刘氏。他没有马上提陈辉的事,而是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大娘,是我呀。董一欧。”
郑刘氏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董队长。”她说。
“哎。”董一欧应了一声,“这么多年啦,您还记得?”
“记得。”郑刘氏说,“陈辉常提你。说你是队长,带着他打仗。”
董一欧没接话。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院子还是老样子,石榴树还在,石桌还在,墙角的柴火堆也还在。只是院子里安静了,没有当年武工队来来往往的人,也没有陈辉坐在西厢房写诗的身影。

“大娘,这些年,您一个人过?”
“习惯了。”郑刘氏说,“郑君在外面工作,有空就回来看看。”
董一欧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郑刘氏。她比他记忆里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记得当年在岐沟村,郑刘氏给他们做饭,给陈辉做鞋,忙前忙后。那时候她还年轻,手脚利索。现在她老了,动作慢了,但坐姿还是那么稳。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董一欧才开口。
“大娘,陈辉当年在您这儿住了好几年,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郑刘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站起来。
“你们等着。”
她转过身,进了屋。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三个人站着,谁也没有说话。郑君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屋门。董一欧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自己的手。刘德明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搬动家具的声音,很短,然后就没有了。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砖头被抠出来的声音。
然后,是更长的安静。
院子里很静,能听见远处谁家的鸡在叫。董一欧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门,又低下头。郑君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
郑刘氏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已经褪色了,边角磨破了,但里面包得很仔细。她走到董一欧面前,把油布包递过去。
“他没留别的东西。”她说,“就这些。”
董一欧接过油布包,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他一层一层地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摞纸。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楚。最上面是一本旧笔记本,封面上写着“陈辉诗稿”。

他翻开笔记本,看见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我活在世上,是为了写诗。”字是陈辉的笔迹,瘦瘦的,但有力。他接着往后翻,翻到了《为祖国而歌》《献诗——为伊甸园而歌》《双塔诗》《正气词》……
董一欧的手开始发抖。他合上笔记本,把油布包抱在怀里。
刘德明站在旁边,看着那本笔记本。他认得陈辉的字,也认得那些诗。他想起当年在四区,陈辉坐在炕上念诗,他听不懂,但觉得好听。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董一欧怀里的油布包。
郑君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母亲。她的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油布包,她藏了八年。八年里,她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个洞,守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董一欧抬起头,看着郑刘氏,说:“大娘,您辛苦了。”
郑刘氏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到石榴树下,坐下来,拿起那件旧衣裳,继续缝。
董一欧站在院子里,抱着那包诗稿,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抱着那包诗稿,站了很久。
刘德明走过去,轻声说:“老董,走吧。”
董一欧点了点头。他把油布包放进旧皮箱里,盖上盖,提起来,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郑刘氏还在缝衣服。她的动作很慢,一针一针的。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再见。
董一欧转过身,走出了院门。
刘德明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郑刘氏一眼。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追上了董一欧。
郑君是最后走的。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她还在缝衣服,一针一针的。他想说点什么,但也没说。他转过身,跟上了前面两个人。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岐沟村的土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第三卷第二章完)
第三章:出版·十月的歌
一九五八年的秋天,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室里,堆着一摞厚厚的稿纸。稿纸的边缘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还带着水渍。那是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五年间,一个叫陈辉的年轻人在涿州平原的地道里、在堡垒户的炕上、在油灯下写出来的诗。纸是郑君家店铺里出来的纸,笔也是郑君家店铺里的笔。
田间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
他是河北人,写诗,也编诗。几年前,他收到了这批稿子。送来的人说,这是烈士的遗作,希望他能看看能不能出。田间翻了几页,就放不下了。他读到了《为祖国而歌》,读到了《双塔诗》,读到了《正气词》。他读到了《诗》:“诗是我的生命,我的生命是诗。”读到了《目的》:“要为世界、祖国、劳动人民和党,写首最高的‘赞美词’。”
他把稿子整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一篇一篇地读,一篇一篇地改。有些字迹模糊了,他就对着原稿一个字一个字地辨。有些诗不完整,他就把几个版本拼在一起。最后,他从这批稿子里选出了四十多首诗,十七万三千字。
他为这本诗集取了一个名字——《十月的歌》。

他在序言里写道:“他的手上,拿着枪,手榴弹和诗歌。他年轻的一生,完全投入了战斗。为人民,为祖国,为世界,写了一首崇高的赞美诗。”
诗集付印那天,田间把校样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着那些诗行,觉得那些字像是活的,带着涿州平原上的土腥味,带着拒马河边的水汽,带着一个二十四岁青年的呼吸。
书印出来了。封面很朴素,白底黑字,上面是陈辉的名字。田间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下。他知道,这本书,不止是诗。
它是一份承诺。一个年轻人对另一群年轻人的承诺,一个诗人对土地和人民的承诺。
也是郑刘氏的承诺。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替一个外乡人守了九年的承诺。
田间把书寄了几本给涿州的郑君,又寄了一本给广西的董一欧。郑君收到书后,回到岐沟村,把书放在郑刘氏面前。
郑刘氏不识几个字,但“陈辉”两个字她还是认得的。她拿起书,摸了摸封面,又翻开看了看。书里的字她大半认不得,但她摸着那些纸,像是在摸一件很久没见的东西。
“这是陈辉的?”她问。
“是。”郑君说,“出书了。”
郑刘氏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了压,压平了封面上的折痕。
“好。”她说,“好。”
她没有再说别的。她把书递给郑君,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
“他写的东西,有用。”她说。
然后她走进了灶房。灶房里,锅铲的声音响了起来。
而远在湖南常德,另一个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纳鞋底。
她的名字叫钟梅卿,是陈辉的母亲。一九五四年,常德县人民政府的同志来到她家,告诉她,她的儿子吴盛辉,也就是陈辉,已经在九年前的抗日战争胜利前夕,壮烈牺牲了。
她当时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针线,半天没动。
九年了。她等了九年。她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她只是等,每天坐在门口,看着村口的路,希望能看到那个瘦瘦的、戴眼镜的年轻人,背着布包,从路那头走过来。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会回来了。
她把针线放下,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是她和丈夫年轻时的合影。照片上的男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笑得温和。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布包里,扎好,放回柜子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家里空了一块。
一九五八年,她收到了一本书。书是涿州寄来的,寄书的人她不认得,但书上的名字她认得:陈辉。
她拿起书,翻开。她不怎么识字,但《为祖国而歌》那首诗,她认得几个字。她摸了摸那些字,觉得儿子的手好像还在。她想起儿子离家那天,站在船头,没回头。她想起儿子说的那句话:“为了民族的独立……我愿意付出所有的代价,甚至这颗年青的头颅。”
他做到了。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了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树上的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辉伢子,”她轻轻地说,“你写的东西,妈收到了。”
(第三卷第三章完)
第四章:归乡·墙洞里的光
二〇二一年,湖南常德。
陈辉公园落成了。公园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入口处立着一座雕像,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军装,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笔。他瘦,戴着一副旧眼镜,目光平静,看着远方。
雕像下面刻着两行字:
英雄非无泪,不洒敌人前。
男儿七尺躯,愿为祖国捐。
落成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市里的领导,有学校的学生,有附近的居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人搀着,走到雕像前,站了很久。她是陈辉的外甥女,陈辉姐姐吴盛芳的女儿。她手里捧着一束花,放在雕像下面。
“舅舅,”她说,“你回家了。”
同一年秋天,河北涿州。
郑桂元站在涿州烈士陵园里。陵园不大,松柏环绕,很安静。他走到一座墓碑前,停下来。墓碑上刻着“陈辉烈士之墓”,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生卒年月和籍贯。
他蹲下来,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
他想起父亲郑君。父亲晚年的时候,经常跟他讲陈辉的事。讲陈辉刚到涿州时瘦得像学生伢子,讲陈辉在自家炕上写诗,讲陈辉牺牲后奶奶守着墙洞里的诗稿。父亲说,陈辉的诗,大部分是在他家写的,纸和笔是他家的,陈辉把命留在了涿州。
他想起奶奶郑刘氏。奶奶晚年的时候,话更少了。她每天还是扫院子,喂鸡,做饭。她不说想念谁,只是偶尔坐在石榴树下,看着西厢房的方向,看很久。她去世的时候,郑桂元收拾她的遗物,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翻旧了的《十月的歌》,封面已经磨破了,里面夹着一片干了的石榴叶。
他站起来,看着墓碑。秋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跟他讲的一句话:“陈辉是涿州大地哺育的英雄,是涿州人民永远铭记的好区委书记、好政委。”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陵园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墓碑。
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年轻人,守着他曾经战斗过的土地。
而在这片土地的另一头,岐沟村。
岐沟村的老宅还在,只是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更高了。西厢房的门关着,墙角的桌子和椅子还在,但已经落了灰。郑君的后人偶尔回来看看,打扫一下院子,给石榴树浇浇水。
有一年春天,一个年轻人路过岐沟村,在村口那半截古城墙前停下来。他问村里的人:“这里以前是不是住过一个叫陈辉的人?”
一个老人点了点头,指了指村中间的那座院子。
年轻人走过去,站在院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不知道,在那个院子西厢房的墙洞里,曾经藏着一包诗稿。那包诗稿,在地下埋了九年,后来被取出来,印成了书,传到了很多人手里。
他也不知道,那个写诗的年轻人,曾经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桌前,就着一盏油灯,写下过这样的句子:
我的生命是诗,诗是我的生命。
风从拒马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石榴树的枝头,开出了几朵红花。

那是平原上的春天。
(全书完)
后记
这本书,酝酿了很久。
从常德到延安,从延安到平西,从平西到涿州,从涿州到韩村。我跟着陈辉,走完了他二十四年的路。
一开始,我想写一个英雄。写着写着,英雄退到了后面,人走了出来。他是一个瘦瘦的、戴着眼镜的、说话带湖南口音的年轻人。他会写诗,想家,念母。他不太会打仗,一开始连枪都不敢开。他在青救会被晾了两年,写过“朋友也不肯帮忙”。他后来成了武工队政委,成了“神八路”,化装进县城,贴《双塔诗》,喊话瓦解伪军,在追悼会上念陈琳留下的诗。
他也有缺点,有矛盾,有藏不住的口音,有管不住的脾气。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涿州平原上认了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做干妈,在郑家炕上写了一万多行诗,然后在二十四岁那年,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
这本书里,有陈辉,有郑君,有郑刘氏,有陈琳,有董一欧,有王厚祥,有太多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们共同做了一件事——把一包诗稿,从1945年守到了1958年。
书名取自陈琳的诗句“英雄抛碧血,化为红杜鹃”。陈琳写下了它,陈辉用生命实践了它。两个人都死在了这四句诗里。
杜鹃啼血,既是陈琳的血,也是陈辉的血。

附录:陈辉年表
1920年
9月,出生于湖南省常德县(今常德市鼎城区),原名吴盛辉。父亲吴昌铨,母亲钟梅卿。父亲在他不满三岁时因病去世。
1925年—1935年
在常德读小学、初中。1935年,升入湖南省立常德中学(当时叫湖南省立第三中学)。在校期间,因作文写得好,被赞为“小作家”。
1937年
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全国抗战开始。
在校参加抗日宣传活动,在墙报上写诗,在街头演讲。
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1938年
2月,正式入党。
5月,被党组织派往延安学习。
离开常德前,对母亲说:“为了民族的独立……我愿意付出所有的代价,甚至这颗年青的头颅。”
到达延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署名仍为“吴盛辉”。
1939年
春,从抗大毕业。
5月,被分配到晋察冀通讯社工作。
9月,随华北联大从延安出发,经太行山,辗转到达平西。
被分配到房山斋堂、十度一带,在晋察冀通讯社平西分社做宣传、写报道。在此期间写下大量想家、念母、渴望战斗的诗。
1940年
秋,主动要求到平西抗日最前线——房涞涿联合县。
10月,到达涞涿边界的龙安村。郑君(郑福顺)作为涞涿县政府秘书兼七区区委书记,第一个接待了他。当晚,王巍县长安排他到青年抗日救国会工作。
到沈家庵青救会办公地报到,任青救会宣传员。
1941年
6月,涞涿县与房良县合并为房涞涿县。
11月,郑君带陈辉进四区,住进岐沟村郑君家,认郑刘氏为干妈。陈辉正式在郑家安顿下来,开始他的敌后武工队生涯。
1942年
6月,主动要求深入敌后,领导不批准。他找郑君帮忙求情,仍被拒。他说“朋友也不肯帮忙”。
11月,房涞涿县武工队成立。陈辉随二十余人的队伍出山,穿过敌人封锁线,来到涞涿平原拒马河畔,开辟敌后根据地。
同月,开展除奸反特。处决泽畔伪保长萧玉恒、官立庄维持会长罗三瞎子。连夜写《范耀辉低下了他可耻的头颅》,在《晋察冀日报》发表。智除叛徒杨世荣。
1943年
7月,接任贾凤林,任四区区委书记(至1944年3月)。
夏,化装进涿县城,找到冯国栋和郝默然,贴《双塔诗》,下款“神八路”。
同月,在夏辛店村主持召开“抗日救国绅士会”,三十余人参加,制订“不给鬼子拿差,不为鬼子传信,不替鬼子办公”的“三不”约法。
同年,与五区区长陈琳搭档,从打量到生死之交。
同年,参与前铺伏击战、孙庄伏击战,拔除北义安、横岐、孙庄、常村等据点。
1944年
3月,不再担任四区区委书记,任城南武工队政委,与董一欧搭档,专门开辟新区。
11月14日,陈琳率部在南横岐村与日军遭遇,退至马踏营河套时被两千多日伪军包围,激战三个多小时,壮烈牺牲,年仅31岁。同役,29名抗日将士中13人牺牲,12人被捕。
11月20日,宋各庄村举行追悼大会,四千多群众参加。陈辉在追悼会上朗读陈琳留下的诗:“英雄非无泪,不洒敌人前。男儿七尺躯,愿为祖国捐。英雄抛碧血,化为红杜鹃。丈夫一死尔,羞杀狗汉奸。”
1945年
1月底,新涿县县长兼书记尹景芬在交渠村被王凤岗伪大队包围,战死。上级派张馨代理书记,局面未稳。
2月8日,陈辉被叫去开会。会后,他没有和队长董一欧打招呼,单独行动,去国家务村叫上王厚祥,一起到韩村。在堡垒户王德成家被叛徒周永旺出卖,遭两百多日伪军包围。
突围中,陈辉拉响腰间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他没有当场牺牲,被抬往松林店据点途中停止呼吸。敌人用铡刀铡下他的头颅,挂在松林店火车站旁的电网杆上示众,旁竖木牌,红油漆写:“双手使枪百发百中神八路陈辉”。
三天后,董一欧、郑君、王文哲、陈世昌带人冒死取回陈辉头颅,秘密埋葬在北马村“香堂”破庙西墙根下。
1945年—1953年
陈辉牺牲后,郑刘氏卖掉家中仅有的两担玉米,为他刻了一块碑,碑上只有“陈辉”两个字。碑被日伪砸断,郑刘氏将断碑藏于院中。
郑君将陈辉的遗物(布包、几件衣服、一个写满诗的本子、父亲的照片)收进油布包,藏在西厢房屋顶的墙洞里。郑刘氏独自守着这座老宅和墙洞里的诗稿,守了八年。
1953年
董一欧从广西回涿州,找宣传部长刘德明,一起去岐沟村郑君家。董一欧问郑刘氏“陈辉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郑刘氏从墙洞里取出油布包,交给董一欧。诗稿后由戈枫、田间、德明、郑君等人整理,交河北文联。
1954年
常德县人民政府通知陈辉家属:陈辉已在抗日战争胜利前夕壮烈牺牲。母亲钟梅卿和姐姐吴盛芳得知消息。
1958年
《十月的歌》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田间作序。收诗四十多首,十七万三千字。
1989年
宋俊然著《陈辉传记》由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出版。
2021年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陈辉诗选》,依据手迹编辑。
湖南常德陈辉公园落成,英雄雕像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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