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中船城漫行
文/斌勇郸、倩情颖、雪河驰
一、水是船的魂
资中的水,是有脾气的。
沱江从北边来,一路不急不缓,到了资中却忽然温柔了。大约是看见了这座城,像看见了故人,不忍心再湍急。江水在城边打了个弯,把整座城揽在怀里,于是城便有了名字——船城。城也真像一艘船,停在时光的岸边,江水悠悠地托着它,一托就是千年。
唐明渡口的石阶被水汽养得温润,一级一级地漫入江中,像是故意要把脚步引向深处。我蹲下身,把手探进水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去。这是沱江的手,千年了,还是这么凉,这么柔。大桥二桥远远地跨过去,一个旧些,一个新些,都含着情,像两个人,一老一少,隔着江水相望,不说话,也懂得彼此。
资中人亲,亲得像这江水,见谁都笑。江边洗菜的妇人,捶衣的大姐,钓鱼的老汉,你从旁边走过,他们都会抬起头来,眼角眉梢都是暖意,好像你是他们出了趟远门刚回来的亲戚。喜山乐水爱人,这话刻在江边的石头上,也刻在资中人的骨子里。
二、山是船的骨
重龙山不高,但立在那里,就是一部书。
苌弘古洞藏在半山腰,洞口不大,走进去却深。石壁上有水珠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下面的石臼里,叮——咚——,像古琴的余音,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书声。据说苌弘当年就在这里读书,夜以继日,读到星子落进洞里来。后来他化碧了,血凝成玉,魂散成风。可那书声还在,从春秋一直响到今天,响在每一个来此静坐的人的耳朵里。
苌弘化碧四个字,重得很。一个人把血熬干了,把魂熬尽了,留下一块碧玉,说:拿去,这是我给这片土地的交代。气节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你站在这里,脊梁会不自觉地直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升上来,把你撑住了。
湖广迁徙的脚印,还留在老人们的口音里。三百个秋冬前,先辈们挑着担子,从湖北,从湖南,从广东,一路向西,走到沱江边。担子里一头装着祖先的牌位,一头装着锅碗瓢盆。放下担子,搭个草棚,荒地就成了家。血汗浇下去,泥土里长出庄稼,长出房屋,长出这座船城。他们是船的龙骨,沉在水底,看不见,但没有他们,船就散了。
三、文是船的帆
赵公的墨,骆公的笔,都是资中的帆。
文庙和武庙挨着,一文一武,一静一动。文庙的砖瓦上落过多少年的雪,武庙的门槛上踩过多少人的脚,没有人记得清了。可那些匾额还在,字是旧的,气是新的,墨色沉沉地悬在头顶,像一片不会散的云。重龙古刹的钟声,晨起一次,暮落一次,每一次都漫过烟霞,把整座城轻轻地罩住。钟声里,人心是静的,哪怕外头再喧闹。
永庆寺在山的另一边,云影落下来,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上。寺里的香火不浓,淡淡的,绕着梁柱慢慢地飘。我不烧香,只站在檐下听风。风过铃铎,叮叮当当的,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木棉袈裟的故事。达摩祖师的衣钵,曾在这沱江边藏了六百年。六百年啊,多少朝代翻过去了,多少人埋进土里了,但那件袈裟还在,像一盏不灭的灯,照着信的人,也照着不信的人。宁国寺的老和尚说,袈裟不在寺里,在每个人心里。我想这话是对的。
杖头木偶在台子上演着千古的神话,老艺人手指一挑,木偶就活了,有悲有喜,有爱有恨。清代老街的楼阁雕梁还在,花鸟鱼虫,人物故事,一刀一刀地刻进木头里,刻进去就取不出来了。走在老街的青石板上,两边木门里飘出饭菜的香,刀郎的山歌从谁家的窗里溢出来,沙哑的,苍凉的,像从黄土高坡刮来的风,在南方的小巷里打了个旋,把人间的是是非非都卷走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温温的东西,落在心上。
四、烟火是船的舱
资中的烟火,是从一碗兔面开始的。
清晨,面馆支起大锅,热气把整条街都熏暖了。老板娘手脚麻利,抓一把面条丢进沸水里,竹筷一搅,捞起来,浇一勺红油,撒一把兔丁,再抓点葱花、花生碎。一碗端到面前,红的是辣油,白的是面条,褐的是兔肉,绿的是葱花,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口下去,辣得直吸溜,可筷子停不下来。资中人说,早上一碗兔面,一天都有精神。这话不假。
冬尖的香是醇的,从坛子里一打开,满屋子都醉了。黑褐色的冬尖切成碎末,炒肉末,煮汤,都极好。血橙挂在树上,红彤彤的,把整座青山都点着了。摘一个掰开,紫红的果肉像沁了血的玛瑙,汁水顺着指缝淌,舔一口,酸甜酸甜的,是资中最深的秋味。
南华宫静着,罗汉洞幽着,罗泉古镇的盐石路被千万双脚磨得发亮。龙江水库的鱼跃出水面,银鳞一闪,又落回去,啪的一声,碎了一池云影。杨柳滩上气象新了,新盖的楼房,新修的马路,新栽的树,可那风还是旧的风,吹过新新旧旧的一切,吹得人心里又暖又软。煤炭白石岩气正盛,地底下掏出火来,掏出光来,掏出祖祖辈辈的力气来。
五、仰望是船的归
白云湖的水清得发绿。游船划过,水面皱一会儿,又慢慢平了。双塔立在湖边,一高一矮,像两个老人,笑微微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女足的故事在资中人人都能讲一段,那些从沱江边跑出去的姑娘,跑过风雨,跑过四季,跑到远远的地方去,又跑回来,带着满身的光。万金山上红旗招展,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像在跟天说话。
博物馆的灯安静地亮着。老照片,旧物件,发黄的信,模糊的面孔,都在无声地说着船城的往事。万马奋蹄扬鞭,画在墙上,刻在心里。这就是资中,这就是船城。水托着它,山撑着它,文脉养着它,烟火暖着它,一代又一代人划着它,从远古划到今天,还要划向明天。
走出博物馆,天暗了。沱江两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光带,红的,黄的,白的,晃啊晃的,像一江碎了的星子。风还在吹,吹过千年古城,吹过渡口,吹过寺院的钟楼,吹过老街的青瓦,最后轻轻地落在我的肩上。
我忽然觉得,这座城真是一艘船。船上载着苌弘的碧血,赵公的笔墨,骆公的文章,木棉袈裟,兔面的香,血橙的甜,载着所有从这里走出去又回来的脚步。我不过是个搭船的过客,吹了吹沱江的风,就觉着此生多了点什么,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像是揣了一捧沱江水在怀里,走到哪里都不会干了。
风又来。船城的千年之风,吹过山,吹过水,吹过我的发梢,最后吹进心里,结成一粒种子。我知道,这粒种子会一直在。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沱江悠悠地流着,载着岁月远行,而桥上的灯,永远含着情,亮着,为我,也为每一个想家的人。
2026.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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