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现代诗:守村人
作者:尹玉峰(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他的脊背驮着半个小山村的
旧时光,五百个背影都去往
山外的路上,最后一声
道别在山风里回荡。他
留了下来,守着满山的晴朗
黎明时他扫净石阶上的露霜
空宅的窗沿也擦得
特别清亮;蝈蝈在
田埂上反复地唱,好山好水
好地方,不会被人辜负遗忘
早年他总是把旁人的难处
放在心上,谁家缺柴少米
他都悄悄把东西送上
后来全村的人也都是
为了下一代奔忙,他站在村口
把每段归途都照亮。满山翠色
换不来城市的楼房;倾尽
所有托举的期望,下一代
毕业之后却只剩迷茫,绕不出
的循环里,山风还吹在老地方
暮色漫过他微微弯曲的脊梁
蝈蝈的歌声,漫过整个山岗
他把村子的余温慢慢
珍藏;让每片归来的
脚印,都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蹲在田埂上和蝈蝈对唱了
半宿,月亮把他的影子
拉得很长,长过了全村
所有人家的院墙。山风卷着
半张旧年画飘过来,他伸手
接住,抚平边角的褶皱
转身往回走,把画贴在
自家墙上最显眼的地方,窗外
整片山的星光都往屋子里流淌
莫笑佝偻长伫立,脊梁原是此身担
读尹玉峰《守村人》有感
作者:陈中玉
山风卷画过残墙,半幅年光贴愈黄。
五百背影辞旧井,一人脊背驮斜阳。
蝈声对唱成三影,月色孤悬照八荒。
莫道空村无所有,星光满屋正流香。
——陈中玉《七律·读尹玉峰〈守村人〉感赋·其一》
石阶扫净露霜寒,空宅窗明泪未干。
五百背影辞山去,一声道别入风残。
蝈蝈田埂犹啼血,月月村头独倚栏。
满目翠色无人买,唯留老骨守平安。
——陈中玉《七律·读尹玉峰〈守村人〉感赋·其二》
暮色漫过脊梁弯,蝈声漫过万重山。
旧年画破犹能补,故里灯孤不可删。
影长已越千墙外,心重还驮半世艰。
莫道守村人已老,星光淌处即乡关。
——陈中玉《七律·读尹玉峰〈守村人〉感赋·其三》
暮色四合,山风微凉。玉峰先生的《守村人》以近乎白描的笔触,为一个即将消失的群体立传。诗中的“他”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类人的精神剪影——在中国城市化率从1978年的17.9%跃升至2023年的66.2%这一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人口迁徙中,那些选择留下来的人。据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中国城乡建设统计年鉴》数据,2000年至2020年间,中国自然村数量从约363万个锐减至约236万个,平均每天消失约174个村庄。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重读《守村人》,诗歌不再仅仅是抒情,而成为一份关于乡土文明存续的文化档案,守村人则成为我们追溯精神故乡的最后坐标。
值得注意的是,“守村人”并非同质的群体。粗略区分,至少存在两种类型:一是因年龄、健康、家庭羁绊等结构性原因“无法离开”的被动留守者,二是主动选择留下来的“新农人”或“返乡者”。尹玉峰笔下的守村人属于前者——他“驮着旧时光”的身体姿态暗示了岁月的重负与选择的有限性。但正是这种“非英雄主义”的留守,使他的形象更具普遍性:他不是浪漫化的田园隐士,而是被时代浪潮推到边缘、却以身体为堤坝抵挡遗忘的普通人。理解这一区分,是进入这首诗情感内核的关键。
一、身体作为历史的容器:意象系统的细读
“他的脊背驮着半个小山村的/旧时光”——开篇即以身体意象承载历史重量。“驮”字的选择极具匠心:它不是轻盈的“背”或“扛”,而是四足动物负重前行时的姿态,暗示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宿命的承担。更值得注意的是“半个”这一限定词:小山村被一分为二,一半随五百个背影流向山外,一半留在守村人的脊背上。这个数字上的分裂,正是乡土中国在现代化进程中被撕裂的隐喻。
紧接着的“五百个背影”与“最后一声道别”构成一组精妙的视听转换:背影是视觉的消逝,道别是听觉的消逝,而“在山风里回荡”则将这消逝延长为一种绵延的、无法终结的告别仪式。五百个背影的共同特征是“都去往/山外的路上”,方向的一致性暗示这不是个体选择,而是时代洪流裹挟下的集体命运。值得玩味的是“五百”这个数字——它既非确指,又非泛泛的“许多”,而是一个具有村落规模感的约数,令人联想到“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宗族记忆,暗示离去者与留守者本是同根。
诗歌第二节中,“扫净石阶上的露霜”与“空宅的窗沿也擦得/特别清亮”构成一组仪式化动作。值得注意的是“空宅”一词——它点明了擦拭行为的悖论性质:擦拭的对象是无人居住的房屋,这一行为因对象的缺席而获得了象征意义。守村人维护的不是使用价值,而是尊严与记忆。蝈蝈的歌声在此处出现绝非偶然:蝈蝈是昼伏夜出的昆虫,它的鸣叫是乡村夜晚的“声音底色”,与空宅的寂静形成复调。诗人让“好山好水/好地方,不会被人辜负遗忘”这句带有民谣质感的句子从蝈蝈的“反复地唱”中流出,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讽:蝈蝈的“反复”恰恰暗示着这句话在现实中的落空,而“不会被人辜负遗忘”的断言越是坚定,越暴露出被遗忘的焦虑。
二、传统伦理的活化石:守村人的精神内核
诗歌第三节转入对守村人精神世界的刻画。“早年他总是把旁人的难处/放在心上”——“早年”一词既指个人生命史的早期,也暗指村庄共同体的黄金时代。谁家缺柴少米他都悄悄把东西送上,这不是简单的善行,而是传统乡村“守望相助”伦理的具身化。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提出的“差序格局”理论在此得到印证:传统乡村社会以血缘和地缘为纽带,形成了一套基于互惠原则的民间保障体系。守村人是这套体系最后的执行者。
“后来全村的人也都是/为了下一代奔忙”——这一转折精准地捕捉了乡村伦理瓦解的经济动因。当“为了下一代”成为唯一正当的流动理由,传统伦理便让位于代际投资逻辑。守村人“站在村口/把每段归途都照亮”的形象在此获得了新的深度:他不仅是道德楷模,更是乡村公共性的最后守夜人。他的“照亮”既是对归来者的欢迎,也是对离去者的目送,更是对“归途”本身的坚守——在一个人人向外奔涌的时代,他为“返回”保留了可能性。
诗歌第四节中“满山翠色/换不来城市的楼房”一句,以经济的直白撕开了浪漫化的面纱。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3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51,821元,农村居民为21,691元,差距仍达2.39倍。在这样的经济逻辑下,“倾尽所有托举的期望,下一代/毕业之后却只剩迷茫”便成为无数农村家庭的真实写照。教育曾被视为社会流动的阶梯,但当高等教育回报率下降、城市生活成本攀升,“绕不出/的循环”便成为结构性的困境。守村人的留守与外出者的迁徙,本质上都是对同一困境的不同回应——前者选择承受乡村的衰落,后者选择承受城市的挤压。
三、声景与物象:诗歌的艺术构造
从诗歌形式来看,《守村人》采用了较为自由的口语化节奏,但内在的韵律感极强。全诗以三行为基本节拍单位,形成一种“呼吸—停顿—呼吸”的节奏,与守村人缓慢、重复的生活节奏同构。值得注意的是诗歌的跨行技巧:“他的脊背驮着半个小山村的/旧时光”将“小山村”与“旧时光”分割,暗示两者之间的断裂;“好山好水/好地方”的跨行则制造了一种延迟的满足感,增强了民谣式的咏叹效果。诗歌中“了”字的反复使用(“去往了”“回荡”“留了下来”“扫净了”“擦得”“唱了”“对唱了”)构成一种口语化的完成时态,暗示守村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对“已完成”状态的确认与挽留——他不断用行动标记时间的流逝,仿佛唯有如此,时间才不会彻底将他抛下。
诗歌中的声景构建尤为精妙。蝈蝈的歌声出现了两次,一次在第二节的田埂上,一次在第三节的田埂上与守村人“对唱了半宿”。从“反复地唱”到“对唱”,蝈蝈从一个客观的自然声响转变为一个拟人化的对话者,这一转变标志着守村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从“共存”深化为“共情”。蝈蝈成为守村人唯一持续的对话者,这一设置既温馨又凄凉:温馨在于,守村人并非完全孤独,自然以声音的形式陪伴着他;凄凉在于,一个能与昆虫对唱半宿的人,其人类社交已经匮乏到了何种程度?更深一层看,“对唱”这一行为本身具有仪式性的对话结构:它假设了一个“他者”的存在,而蝈蝈正是这个他者的替代物。守村人对蝈蝈歌唱,本质上是在对一个缺席的人类共同体歌唱——那些“五百个背影”才是他真正想要对话的对象,但他们的离去使这种对话成为不可能。蝈蝈的“应答”是一种回声式的虚假对话,它填补了寂静,却无法填补孤独。
“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过了全村/所有人家的院墙”——这一意象完成了从写实到超现实的飞跃。影子长过所有院墙,意味着守村人的精神存在已经覆盖并超越了物理空间的边界。更精妙的是,这一超越不是通过扩张实现的,而是通过“被拉长”——月光作为外力,将一个弯曲的、衰老的影子拉向无限。守村人的伟大不在于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在于他的存在本身被时间与自然所铭刻。从空间生产理论来看,列斐伏尔将空间区分为“空间实践”(感知的空间)、“空间表征”(构想的空间)和“表征性空间”(生活的空间)。守村人的影子“长过院墙”正是一种“表征性空间”的生产:它以身体为媒介,将被分割的、被遗弃的村庄空间重新缝合为一个有意义的整体。院墙是“空间实践”的产物,是划分内外的物理边界;而影子越过院墙,则打破了这种边界,将守村人的存在投射到整个村庄的“生活空间”之中。
诗歌结尾处,“山风卷着/半张旧年画飘过来”是又一个神来之笔。“半张”与开篇的“半个小山村”形成结构性的呼应:村庄是“半个”,年画也是“半张”,残缺成为贯穿全诗的意象基调。守村人“接住,抚平边角的褶皱/转身往回走,把画贴在/自家墙上最显眼的地方”——这一连串动作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文化修复仪式”。年画作为传统年节文化的符号,它的破损象征着乡土文明的断裂;而守村人的接住、抚平、张贴,则是对这一断裂的个体性修复。最终,“窗外/整片山的星光都往屋子里流淌”,自然之光涌入人造空间,宇宙秩序以星光的形式肯定了守村人的选择。这一结尾将全诗从社会批判提升到存在论的高度:守村人的坚守不是对历史的固执,而是对一种更本真的存在方式的践行。
四、在文学史与现实之间:守村人的双重坐标
将《守村人》置于中国新诗史中考察,可以看到它与鲁迅《故乡》以来“乡土文学”传统的对话关系。鲁迅笔下的闰土是被封建礼教与贫困压垮的农民,他的悲剧指向社会制度的批判;而尹玉峰笔下的守村人则是在现代化浪潮中主动或被动留下的个体,他的悲剧指向文明转型的代价。两者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成为某种“回不去的故乡”的象征。不同之处在于,闰土的悲剧是“被压迫”的,守村人的悲剧是“被选择”的——这种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恰恰反映了百年中国乡村命运的深刻变迁。
与当代同类题材作品相比,《守村人》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内部视角”。许多乡村题材诗歌采用“返乡者”视角,以城市经验反观乡村,不可避免地带有某种俯视或怀旧的滤镜。而《守村人》始终站在守村人一侧,以他的眼睛看世界,以他的身体感知时间,这使得诗歌具有一种难得的“在地性”。这种视角选择本身,就是对“谁有资格讲述乡村”这一问题的回答。
进一步比较梁鸿《中国在梁庄》与《守村人》,两者都关注乡村的空心化,但梁鸿采用的是社会学田野调查与文学叙事结合的“非虚构”方式,以返乡知识分子的视角记录乡村的溃败;而《守村人》则采用纯粹的诗歌形式,以留守者本人的视角呈现乡村的孤独与尊严。前者是“看见”乡村,后者是“成为”乡村。这种视角的根本差异,决定了两种文本对乡村的呈现方式与情感温度截然不同。
若将视野拓展至全球范围,守村人现象并非中国独有。日本艺术家宫本常一在《被遗忘的日本人》中记录了类似的山村留守者,他们以口述传统守护着村落记忆;意大利作家卡洛·莱维在《基督不到的地方》中描绘的南方乡村,同样面临着人口外流与文化断裂的困境。但中国守村人的特殊性在于,他们身处一个压缩的现代化进程中——西方用一百年完成的城市化,中国用了四十年。这种“时空压缩”使得守村人不仅是乡村的守护者,更是整个民族精神断裂带的缝合者。他们用最缓慢的身体节奏,对抗最剧烈的时代变迁。
五、结语:当背影成为山脊
回到开篇的那个数字:每天消失174个村庄。这意味着,尹玉峰笔下的守村人正在以同样的速度减少。然而,《守村人》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以诗歌的形式为这个正在消失的群体建立了一座语言的纪念碑。守村人的影子“长过了全村/所有人家的院墙”,而这首诗的影子,也正在越过文学的边界,投射到更广阔的文化反思领域。
在乡村振兴成为国家战略的今天,《守村人》提醒我们:乡村的未来不仅需要产业和基建,更需要像守村人这样的精神守护者。他们或许不创造GDP,但他们守护的是乡村的灵魂。当所有的村庄都变成城市的复制品,当所有的守村人都离开或逝去,我们将不仅失去乡村,更将失去一种与自然共处、与邻里共生的文明可能性。
守村人的脊背弯曲了,但他的影子比任何人都站得直。当背影成为山脊,他撑起的不仅是一个村庄的记忆,更是一个民族的精神海拔。山风还在吹,蝈蝈还在唱,星光还在流淌——只要还有人记得这首诗,守村人就没有真正离开。他的影子,依然长过全村所有人家的院墙,长过这个时代的浮躁与遗忘,长过一个民族走向未来的漫漫长路。
2026年9月30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守村人
作者:尹玉峰
他的脊背驮着半个小山村的
旧时光,五百个背影都去往
山外的路上,最后一声
道别在山风里回荡。他
留了下来,守着满山的晴朗
黎明时他扫净石阶上的露霜
空宅的窗沿也擦得
特别清亮;蝈蝈在
田埂上反复地唱,好山好水
好地方,不会被人辜负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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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心上,谁家缺柴少米
他都悄悄把东西送上
后来全村的人也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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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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