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村那条路,通向一片海
——收到自牧先生赠书与墨宝记
杨春杭

2026年8月12日,暑气未消的午后,快递员送来一只沉甸甸的包裹。拆开层层包装,两本书和一卷书法映入眼帘:古农编著的《疏影集——众说自牧》厚达八百余页,五十四万字,书脊挺括,封面素雅;《日记杂志》2022第74期开本适中,淡绿色的封底上印着几行隽永的小字;展开那幅墨宝,“海纳百川”四个字古朴拙雅,遒丽天成,落款处“自牧”二字钤印端然。书的扉页上是自牧先生的双款签名。捧书在手,墨香与纸香交织,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喜悦与暖意。
这份喜悦与暖意,要从四个月前说起。2026年6月6日,我随张期鹏、孟兆印等几位好友前往山东沂源桃花岛采风,在文化艺术乡村龙子峪参观山东大学作家班文学馆。那座文学馆坐落在一排农房中间,石墙斑驳,却别有洞天。它由山东大学作家班师生倡议、企业家董方军助力建设、文化学者张期鹏策划、作家自牧出任馆长,于2022年9月17日正式开馆——那一天恰好是1988年山东大学中文系作家班开学典礼34周年的日子。村里的街巷不宽,但有一条新命名的“山大路”,通往这座山乡深处的文学灯塔。参观之后,兴奋之余,我写了一篇题为《小山村有条山大路》的文章,记述龙子峪村的文学气象,也写到了自牧先生作为馆长的默默耕耘、无私付出。未曾想,这篇文章竟成为我与自牧先生交往的起点。此后便有书信往来,知道他每日写日记、编杂志、为文友题字赠书,忙得脚不沾地、不亦乐乎,却始终沉稳坚韧、温厚从容。

如今,这两本书和一幅字摆在面前,仿佛自牧先生其人就坐在对面。翻阅之间,感想纷至沓来。
一部“众说体”评传:为什么是自牧?
自牧,本名邓基平,本职工作曾是山东省委机关医院的副院长,职称是国家一级作家,还是一位由作家转向书法创作的多面手。他集诗人、书法家、编辑家、出版家、收藏家、社会活动家、《日记报》助创人、《日记杂志》主编、齐鲁书画家协会主席、垂杨书画院院长、山东大学作家班文学馆馆长于一身。他爱文学、爱艺术、爱书画、爱文物,他古道热肠,急公好义,乐善好施,热心参与各种文化活动,他和我的文友张期鹏一样,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位丰富和推动齐鲁文化的“义工”,从我们短暂的交往中,足可以看出他的性格、人品、气度和人缘。
《疏影集——众说自牧》是一部体量惊人的书。它由深圳青年学者、《日记杂志》执行主编古农主编,香港文艺出版社出版,著名文学评论家宋遂良与茅盾文学奖得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张炜分别作序,文化学者张期鹏作跋,收入全国近三百位作家、学者从不同角度撰写的三百余篇评论文章,精选插印了四百二十余幅珍贵照片。十六开异型精装本,八百余页厚,五十四万字,二点八斤重。单从体量上看,这已经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巨著;而从编纂体例上看,它更是一部罕见的文化工程——三百人为一个人“立传”,用的是众人之笔,写的是“自牧评传”。
这本书的科学性首先体现在编纂方法的自觉。传统的评传往往由一位学者独立完成,难免受限于个人视角和材料获取的边界。而《疏影集》采取的是“众说体”的集体书写方式:三百余位作者中,有与自牧相交近半个世纪的文坛前辈峻青、宋遂良,有同窗共读的山东大学作家班同学,有编辑出版界的同行,有遍布全国各地的文友,也有素昧平生却受其恩惠的文学青年。每个人从自己的视角出发,写下与自牧交往中的一个片段、一次感动、一点感悟。三百个切片拼合在一起,构成的不是一幅肖像,而是一幅动态的、多维的、具有“全息”效果的人格图谱。这种编纂方法上的自觉,使《疏影集》超出了普通纪念文集的范畴,具有了某种“文化志”的意味。
而这本书的艺术性,在于它拒绝了一切浮泛的溢美之词,让评价从事实中自然生长出来。张炜在序言中写道:“我与自牧相识四十余年了,在济南的众多朋友当中,他是一个特殊的人。他稳定、敬业,在几十年里守住独爱的一份事业,不曾改变,不曾易辙,始终如一地埋头工作。”宋遂良的评价则更为简洁有力——本书编者古农在编后记中引用的那句话:“自牧不是一座山,自牧是一片海。”这句话给了我极大的启发,也让我重新审视手中的那幅“海纳百川”。山有峰,海无涯;山是固定的标高,海是流动的包容。自牧先生半个世纪以来所做的一切,恰恰是“海”的品格:他以编辑者的身份容纳了无数作者的文字,以朋友的身份容纳了无数人的喜怒哀乐,以文化行者的身份容纳了日记、散文、书法、编辑、收藏等多个领域。他从不追求在某一个方向上“登顶”,却因此拥有了超越单一领域的开阔。
一本杂志,一种活着的文献
如果说《疏影集》是众人从外部为自牧画像,那么《日记杂志》则是自牧先生从内部为时代留影。这份杂志的前身是《日记报》,后来因报纸不易保存而改为杂志。自牧从二十岁开始日记写作,主编这本杂志近三十年,使其从一个不起眼的民间刊物,成长为日记文学领域的重要阵地。张炜对此的评价是:“几十年来他一直坚持写日记,还主编了《日记杂志》,这在全国都是极为罕见的。”
翻开这期杂志,最打动我的不是某篇具体的文章,而是它所呈现的那种“活着的文献”的气质。自牧的日记观非常朴素,也极其坚定。他说:“日记首先要真实,其次才讲文采。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不可自欺欺人。”在他看来,虚假是日记写作之大忌,修饰润改过往的日记,便等于篡改过去的历史。这种对“真”的近乎苛刻的坚持,赋予了《日记杂志》一种独特的文献价值。它不同于正史的宏大叙事,也不同于回忆录的事后建构,而是每一天的即时记录,带着体温、带着呼吸、带着彼时彼刻的困惑与欣喜。
从文献学的角度看,《日记杂志》的意义在于它保存了一大批中国当代知识分子日常生活的微观记录。这些记录看似琐碎,却蕴含着巨大的历史信息量。某次聚会的座上宾是谁,某封信里讨论了什么话题,某本书出版前后经历了怎样的波折——这些细节在正式的历史叙述中往往被省略,却恰恰是理解一个时代文化生态最鲜活的材料。自牧以一己之力,通过一本杂志,将私人日记转化为公共记忆,这种“从私密到公共”的转化,在当代中国的民间出版史上是极为独特的现象。
“海纳百川”:一幅字里的自牧

再来看那幅墨宝。仔细端详“海纳百川”四字,字体古朴拙雅,遒丽天成。有论者这样评价自牧的书法:“用笔丰腴而不乏清秀,结体方正又不失灵动,笔意简洁也不避繁复,看似有锋又锋芒不露,突出的印象就是‘圆融’。”这种“圆融”,不是圆滑,而是一种经过了岁月沉淀之后的从容——笔墨之间,能看出一个人对功名利禄的淡泊,对文事友情的珍重。
“海纳百川”这四个字的选择,也颇有深意。自牧在解释自己笔名出处时,曾引用《周易》的“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和魏征《谏太宗十思疏》中的“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前者讲的是“自牧”——以谦卑之心修养自身;后者讲的是“下百川”——以江海之量容纳万物。而“海纳百川”四字,恰好将这两层含义凝为一体:谦卑不是退缩,而是以低姿态容纳更多;宽容不是无原则,而是以更大的格局消化分歧。自牧先生赠我这幅字,或许正是希望我理解这种“自牧而后能纳百川”的人生境界。
从一条路到一片海
回过头来看,从龙子峪村的那条“山大路”到自牧先生寄来的“海纳百川”,这中间有一条隐约的线索在贯穿。那条路通向一座建在石头村里的文学馆,这座文学馆又通向一个以日记为毕生事业的人,而这个人赠我的一幅字,又指向一种包容万象的精神格局。路是具体的,海是隐喻的;路是起点,海是归宿。
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一切都在被算法重塑的时代,自牧先生的实践给出了一种几乎“反潮流”的答案:坚持用手写日记,坚持用通信联系朋友,坚持编印纸质杂志,坚持为素不相识的文学青年编书作序。这些选择看起来都很“慢”,都很“拙”,但它们构成了一种真实而有力的文化积累。正如张炜在序言中所言,自牧身上最为可贵的品质,就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不为时潮所动的那样一种定力”。在一个喧哗的时代,这种定力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资源,也是一份无声的馈赠。
自牧先生的平易近人,深深感染了我。收到这两本书和这幅字,我如获至宝。我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位长者的厚意,更是一种文化传承的温度。那条小山村里的“山大路”还在延伸,而路的尽头,是一片用半个世纪的坚持汇聚而成的海。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