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广州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半个多月,空气里永远浸化着化不开的潮湿。宿舍的墙壁上长出薄薄一层霉斑,洗过的衣物晾好多日也潮乎乎的,总晒不透。
自那天宿舍楼廊下杨伟吐露心意之后,杜鹃花的心就再也没有平静过。车间上班,机器轰鸣作响,手上分拣零件,脑子却总是走神。指尖偶尔捏错元器件,被组长轻声呵斥两句,她连忙收敛心神,可没过一会儿,思绪又飘回到那个问题上:跟杨伟回峪口村的山里去吗?
夜里躺在铁架床上铺,工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在耳边回响。杜鹃花睁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广州的工厂辛苦,流水线熬人,可这里至少是城市,有楼房,有马路,有热闹的街市。而杨伟口中的峪口村,藏在渭北北部深山,窑洞、土路、贫瘠的土地,是听杨伟一点点讲出来的穷地方。
她不是没有动心。在千里之外的异乡,杨伟是为数不多能懂她苦楚的人。憨厚、实在,懂得体谅人的辛苦。可爱情不能当饭吃,一想到往后要住进黄土窑洞,一辈子困在大山深处,心底就生出一股怯意。
犹豫再三,她提笔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把自己和杨伟相识相恋的事,原原本本写在纸上,也写下杨伟提出的,希望她一同回峪口村的想法。信纸写得满满当当,落笔的时候,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既期盼又惶恐,不知道父母看到信会是什么反应。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便在忐忑的等待中一天天流逝。杨伟也没有步步紧逼,只是时常默默陪在她身旁。看得出来,他同样备受煎熬。
这天晚饭过后,厂区的大榕树下,晚风带着湿热的气息。杨伟蹲在树根边上,手里捏着一根小草,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拨弄地上的泥土,眉头紧紧锁着,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愁闷。
杜鹃花慢慢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垂着双手,低头看着地面:“信,我已经寄回家里了。”
杨伟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紧张,身子微微前倾,问到:“伯父伯母,他们会是什么态度?”
“我不知道。”杜鹃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爸妈一辈子守在猕猴桃地里,他们最大的心愿,是我能嫁得近一点,日子过得安稳。峪口村太远,还是深山,多半是不会同意的。”
杨伟听完,重重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草茎狠狠丢在地上。他黝黑的脸上布满失落,嘴唇抿得紧紧的:“我心里也明白,换作是我,我也舍不得自家姑娘远嫁穷山沟。可我是真心对你,我不怕吃苦,回去之后地里的活我拼着命干,我想给你一个家。”
他抬眼望向杜鹃花,眼神恳切,眼底藏着害怕失去的不安。杜鹃花望着他,心口一阵阵发酸。她何尝不相信他的真心,可现实的重担沉沉压在两个人身上。
一周之后,家里的回信终于寄到工厂。拿到薄薄的信封,杜鹃花的手心都在冒汗,躲到厂区僻静的墙角,手指哆嗦着拆开信纸。是父亲那笔力遒劲却略显潦草的字迹,母亲的意思也都写在了里面。
信里字字句句,全是顾虑。父亲劝她,在外打工可以,千万不要冲动远嫁。峪口村山高路远,条件艰苦,窑洞过日子是何等艰难。自家虽不富裕,但清湫村好歹平地多,猕猴桃产业也慢慢起来,就近找个婆家,不必受大山的苦。哥哥也在信后附了几句话,叮嘱她三思,不要被一时感情冲昏头脑。字里行间,满是担忧,字缝里全是家人的牵挂。
读完信,杜鹃花捏着信纸,指尖用力,纸张都被捏出褶皱。鼻尖一阵阵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家人说的全是实话,句句都是为她着想。可一想到杨伟,想到两人在异乡互相扶持的点点滴滴,心里又万般不舍。
她坐在墙角,任由南国温热的风吹拂在脸上,内心被两种力量来回撕扯。留在广州继续打工,攒几年钱,回到清湫村,听从家人安排,找个本地人家,日子安稳,却要舍弃这份感情,跟着杨伟回到峪口村,奔赴未知的深山,就要直面清贫艰苦的生活,还要辜负父母的期盼。
两条路摆在眼前,每一条都有取舍。
“家里信上怎么说?”杨伟寻了过来,看见杜鹃花泛红的眼眶,心里已经猜出七八分,声音放得很轻。
杜鹃花把信纸递给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远处来来往往的工人。杨伟接过信,一字一句慢慢读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读完之后,他久久没有言语,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要不……算了吧。”杨伟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我不该拖累你。伯父伯母说得没错,大山里太苦,你本该有更好的日子。你留在广州,或者回清湫村,都会比跟着我回山里强。”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把头扭向一旁,不愿意让杜鹃花看见自己眼底的失落。
听见这话,杜鹃花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这段日子的一幕幕在脑海闪过:加班晕倒时递过来的矿泉水,雨季廊下一起诉说乡愁,枯燥流水线上,彼此相互宽慰。在举目无亲的广州,是这个人给了她难得的温暖。
难道就因为大山贫苦,就要就此分开吗?杜鹃花望着杨伟落寞的侧脸,心底反复挣扎。家人的忠告声声在耳边回响,可心底那份爱恋,却愈发执拗。
“杨伟。”杜鹃花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微微颤抖。
杨伟缓缓回过头,一双眼睛里布满迷茫与伤感。“苦,我不怕。”杜鹃花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湿意,“我从小在地里干活,庄稼人的苦,我吃得了。家里那边我慢慢去做他们的思想工作,我想跟你回峪口村。”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杨伟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瞳孔微微放大,愣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嘴唇翕动,一时说不出话来,黝黑的脸上渐渐泛起血色,眼里瞬间亮起光,又很快蒙上一层水汽。
“杜鹃花,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的路。山里没有广州的热闹,条件会比你想象的还要难。”他向前跨出一步,语气急切,再三提醒她,不想她日后后悔。
“我想好了。”杜鹃花重重点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沉静而决绝,“日子是人过出来的。穷一点不怕,只要两个人齐心肯干,总能熬过去。”
晚风拂动她的发丝,少女的脸庞尚带着几分青涩,却已经做出了足以改变一生的抉择。爱情战胜了现实的顾虑,她甘愿舍弃城市,奔赴那座遥远的渭北深山。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想到远在清湫村的父母,杜鹃花心里依旧沉甸甸的。她知道,等待她的,不会是坦途,往后的路,布满风霜。接下来的日子,她频繁往家里写信,一遍遍地向父母说杨伟的为人,诉说自己内心的决定。一遍又一遍,安抚家人的担忧。父母在千里之外,万般不舍,却终究拗不过女儿执拗的心意。
工厂的工期快要到期,两个人商量好,先辞掉广州这边的工作,一起动身,返回陕西。
离开广州的那一天,火车站人声喧嚣。杜鹃花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待了两年的南国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里承载过她十八岁的憧憬,如今,她却要转身离开。
帆布背包背在肩头,她站在候车大厅,身旁站着杨伟。火车鸣笛,即将载着他们,一路向北,奔向渭北,奔向那座大山深处的峪口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