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秋雨缠缠绵绵没断过,这天更是从后半夜就开始淅淅沥沥落,雨丝细却密,风一吹就往领子里钻,凉得人直裹厚外套。我这个迷了豫剧大半辈子的老戏迷,听说章华镇军李村请了漯河市青年豫剧团来唱大戏,上午八点从舞阳回到家里,饭都没顾上吃,就摸出雨衣往身上套,马着电车就往村外冲,雨点子打在车筐上噼啪作响,我满脑子都是那几句熟到骨子里的红脸老腔,半点没觉着路滑难走。等我攥着车把拐进戏场,军李村文化广场时,直接看愣了,我本以为下雨顶多来十来个老戏骨撑撑场面,哪想到广场上挤得满满当当的,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攥着雨伞,伞沿全往戏台那边斜,半个肩膀淋得透湿都没察觉,裹着碎花雨衣的大婶怀里还搂着一个拿棒棒糖的小娃,小娃眼睛瞪得圆溜溜盯着台上,还有几个年轻人,本来是陪着家里老人来凑热闹,这会儿也忘了低头刷手机,支着下巴盯着戏台子连眼都不眨。大伙自带的小木凳小马扎挨挨挤挤排了一片,没人闲聊唠家常,没人起身躲雨,连脚边的积水都没人低头看,满场只有雨打伞面的沙沙声,和戏台上飘出来的铿锵豫剧调,仿佛这外头沥沥拉拉的冷秋雨,压根和这场戏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挤在人群后头刚站定没两分钟,直接就被台上的场景勾走了魂,杨令公一身染着征尘的皂色蟒袍,鬓角飘着几缕白须,唱沉得像压着边关的万里 霜,当时大辽狼主设下鸿门宴 ,把大宋君臣困在幽州孤城,城外头是铺天盖地的辽兵,城里头是随行的满朝文武和满城百姓,要是没人去替主赴约,整个幽州城瞬间就得被铁蹄踏平。杨令公在破庙里下望,看着自己那七个血气方刚的儿郎,还有义子八郎一个个挺着长枪站在那里,他哪是不疼自己的骨肉?那指尖攥得蟒袍都起了褶子眼眶红得要渗出血,可转头还是咬着牙把杨大郎替主赴死下了帅令。这哪里是戏文里编出来的情节啊,是咱们老祖宗刻在骨血里的忠,不是愚钝的效忠帝王,是为了边境上几百个村子的老小再也不用躲辽兵的马刀,为了大宋的炊烟能踏踏实实从早飘到晚,他杨家满门的骨血随时都能捧出来垫在这家国的门槛上。
紧接着七郎八虎闯阵那一段更是看得我后脖子都发紧,大郎替了宋王死,二郎替了八贤亡,三郎马踏如泥烂,四郎流落番邦,五郎出家去修行,只有六郎匹马单枪回了汴梁。台上的小将们花枪耍得像一团银雪,身上的靠衣都沾了"血痕",唱腔里的狠劲和悲劲搅在一块,我身边几个老太太攥着手巾直抹眼泪,连刚才那个拿棒棒糖的小娃,都把棒棒糖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你看这就是咱们传统戏曲最动人的魅力啊,它从来不是台上飘着的几句老腔,不是画着脸谱的花架子,是把几百年前杨家将满门忠烈、舍小家为大家的故事,热热闹闹、痛痛快快演到你眼前,让你淋着点冷雨、站得腿发酸,也能实实在在摸着咱们民族传了一辈又一辈的忠义底气。
图文编辑;刘海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