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一路向北,哐当哐当穿行过大半个中国。车厢里人挤人,空气混杂着泡面、汗味与尘土。杜鹃花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南国的葱郁,一点点换成关中大地苍茫的土黄色。
广州的喧嚣繁华被远远抛在身后,她的心,一半是对爱情的期许,一半是藏不住的忐忑。杨伟坐在她身旁,看出她心绪不宁,时不时低声宽慰几句,粗糙的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
回到陕西,两人先回了一趟清湫村杜鹃花的娘家。见到女儿领着一个山里回来的小伙子,杜鹃花父母脸色凝重,话不多,叹声却一声接着一声。母亲背地里抹了好几次眼泪,心疼女儿要往穷山里扎。木已成舟,再多阻拦也改变不了女儿的心意,父母只能反复叮嘱杨伟,一定要好好待杜鹃花。哥哥坐在一旁,闷头抽着烟,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要是受了委屈,记得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短暂停留几日,杜鹃花辞别亲人,跟着杨伟去往渭北曹南镇峪口村。汽车开到乡镇就到了尽头,余下的路再没有柏油马路。泥土路顺着山势蜿蜒盘旋,车子颠簸摇晃,扬起漫天黄土。下了汽车,还要徒步翻山。
深秋的渭北大山,风是干冷的。漫山柿树叶子大半已经泛黄,枝头挂着沉甸甸青黄相间的柿子。远处一座座黄土山梁连绵起伏,沟壑纵横,看不到几处平整的田地。
杜鹃花背着简单的行囊,跟在杨伟身后,一步一步往大山深处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碎石子硌着鞋底。山风刮过来,吹乱她的头发,她抬眼望向四周,目光掠过一道道深沟,心里不由得往下沉。
在广州的时候,杨伟口中只零散说起过大山,可亲眼所见,才真切体会到这里的闭塞与贫瘠。村庄散落在一道道山沟里,房屋稀稀拉拉,大多是土坯房与窑洞,隔很远才能看见一户人家。没有城市的车流,没有成片平整良田,只有黄土、山坡,漫山的柿树与花椒。
“快到了。”杨伟放慢脚步,侧过头看向杜鹃花,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语气带着一丝不安,“山里条件就是这样,委屈你了。”
杜鹃花抿紧嘴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早做好吃苦的心理准备,可亲眼面对这般景象,心底还是掠过一阵惶惑。她攥紧背包的背带,指尖微微用力,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是自己选的路,再难,也要坚持走下去。
翻过一道山梁,转过一道土沟,终于看见了杨伟的家。
一孔挨着一孔的黄土窑洞嵌在土崖之下。崖壁被长年风雨侵蚀,坑坑洼洼。院子是黄土夯实出来的,没有硬化,墙角堆着柴禾,地上散落着干树枝。院墙是土坯垒起来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缺口。
听见脚步声,窑洞里面走出两位老人,正是杨伟的父母。公公身形瘦弱,咳嗽不停;婆婆面色蜡黄,满脸皱纹,常年病痛把两个人熬得气色很差。两位老人局促地站在院子,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来回搓着,眼神里既有欢喜,又带着几分愧疚。
“路上累坏了吧,快进窑里坐。”婆婆声音沙哑,连忙上前,想要接下杜鹃花肩上的背包。
杜鹃花连忙往后轻躲,把背包取下来抱在怀里,礼貌地唤了一声:“爸,妈。”
走进窑洞,一股黄土混合柴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窑口透进一点天光。土炕占了大半空间,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一张老旧木桌,几条矮板凳,家当寥寥无几。窑壁的黄土墙面斑驳脱落,几处还泛着潮渍。
杜鹃花站在窑洞当中,目光慢慢扫过屋内的一切。心口沉沉往下坠,这就是以后要过日子的家。没有电灯的光亮,没有平整的房屋,就是这一方黄土窑洞。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把翻涌上来的酸涩悄悄压下去。
杨伟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走到杜鹃花身侧,低声说:“家里就这个样子,以后,咱们慢慢把日子过好。”
往后的一段日子,杜鹃花便在山沟里安顿下来。她跟着婆婆熟悉山里的生活,上山拾柴,烧火做饭,学着辨认山里的物产,柿子、花椒、山核桃,样样都要从头学起。山里取水要走很远的山沟挑水,买东西要翻山去乡镇,交通多有不便。夜里睡在土窑的土炕上,听着山风呜呜刮过崖壁,她常常会梦见清湫村的猕猴桃园,梦见父母。梦醒之后,只剩窑洞里面一片沉沉黑暗。
婚事没有能力大操大办。山里人家家底薄,杨伟家更是捉襟见肘。没有华丽的婚纱,没有热闹盛大的酒席。
婚礼定在一个普通的冬日。简单收拾了窑洞,土墙上贴了两张大红喜字,红纸有些粗糙,被窑洞里穿堂而过的山风吹得微微卷边。杜鹃花换上一身红布新外套,是婆婆凑钱给她做的,没有金银首饰,头发简单梳拢起来。杨伟穿着一身洗干净的旧中山装,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眼神紧紧落在杜鹃花身上。
来了几家近亲属和邻里乡亲,院子摆上几张矮桌子,杨伟堂弟做了几桌像样的饭菜。亲戚邻里围坐闲谈,有人悄悄打量这个从眉县槐芽镇清湫村远嫁过来的姑娘,私下低声议论:城里打工回来的姑娘,能守得住这穷山沟的窑洞吗?
这些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进杜鹃花耳朵。她端着碗,安静坐在一旁,脸上尽量维持平和,心里却五味杂陈。她听得懂那些话里的怀疑。
杨伟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她冰凉的手。他手掌粗糙温热,用力捏了捏她的指尖,目光恳切,无声地给她安慰。
杜鹃花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所有忐忑、委屈、想家的念头全部压在心底。既然自己义无反顾选择来到这里,便不能轻易认输。
喜字在黄土窑墙上静静贴着。喧闹渐渐散去,宾客陆续告辞离开。夜幕降临,大山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掠过崖壁呼呼作响。
窑洞之内,灯火微弱。杜鹃花站在土炕边,望向窗外漆黑的山沟。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眉县槐芽镇清湫村猕猴桃园那个十八岁的姑娘杜鹃花,她是峪口村的媳妇,往后漫长清贫的山里岁月,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