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个世界破了
——读钟灵组诗《为一株李树哭泣》
杨生博
九月的最后一天，《泾渭诗萃》推出钟灵的一组诗，标题是《为一株李树哭泣》。我是在单位门前的小道上锻炼时看到的，读后心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这个世界破了！
钟灵在诗坛以诗歌灵秀与主体追求完美闻名，我们探讨世界结构裂痕时常常回避她，怕她知道了再不追求完美，诗也有了忧伤。当然，我们都不隐瞒自己心里的自私，怕她及诗性的改变让我们失去这个世界剩余不多的慰藉。这个世界破了！准确点说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完整性破了，而是这个世界内在结构的裂痕又被一个人看见了，从而使自己精神世界美丽的空间再一次缩小了！
这组诗的开篇《为一株李树哭泣》是整组诗的题眼。“她刚散尽一身花事/像卸下磨盘的驴”，这是一次残酷的转变。花事是审美的、短暂的、属于春天的；磨盘是劳作的、循环的、属于生存的。李树站在“自己的命里”，“等着一把钢锯落下”。诗人并未停留在悲悯，接着的追问使诗意陡然升高：“可这世上，谁没藏过几处暗疾/谁不是带着虫眼，活过一季又一季”。暗疾与虫眼从李树身上蔓延至所有人，每个人都在等一把钢锯。这种从个别到普遍的推进，使这首诗获得了惊人的承载力。
《最后一个村民》呈现了一个荒诞却真实的乡村图景。修排污渠是公事，在实际中却成了私事。他当权力序列的村民代表、村长、王。也当生存序列上的小工、孝子与遗孤。前三个头衔是虚的，后三个身份是实的。最令人心酸的是这个人是“遗孤”，他是最后一个还相信“村里的事就是我的事”的人，最后一个还把公共责任当作私人之事的人。
《守村人打工记》写尽了底层打工者的生存算术。“三张票去，三张票回”，起点和终点对称，但中间发生了什么？“工厂只要他与儿子，妻子被挡在门外”。一家人被拆开，女性被排斥，劳动力市场对家庭单位的拒绝，造成了“两人挣钱，只够三人吃住”的荒诞结果。“在生活的破竹篮里/任何的挣扎，都是徒劳”，“破竹篮”是指生活本身已经破损，任何打捞都是徒劳。但诗人没有说“不要挣扎”，而是说“挣扎是徒劳”。徒劳的挣扎仍然是挣扎，仍然证明着挣扎者的存在。这是一种清醒的绝望，比虚假的希望更让人心痛。
《开挖》触及了一个城市路面被反复挖开的普遍问题。诗人用了一个比喻：“像是剖开胸膛，看看百姓心里/究竟有什么坏心思”。这首诗有一个预言性的句子“挖来挖去，总有一天/会挖到自己的脚”。挖掘的逻辑一旦启动，就具有自我吞噬的性质。今天挖的是百姓的心，明天挖的就是自己的根基。
《兵马俑》是一个历史题材。诗人对兵马俑说话，语调近乎家常：“还等什么/调度你们的皇帝已经作古”。皇帝已死，守望就失去了对象。于是诗人给出了三个选项：“换一换姿势”、“回家、娶妻、生子”、“了无牵挂地死去”。这三个选项从表面看是递进式的：从松动身体到重建生活再到彻底解脱。但实际上，它们构成了一个关于存在选择的哲学命题。换姿势是微小的自由，回家娶妻生子是世俗的幸福，了无牵挂地死是终极的解脱。诗人不强迫兵马俑选择，只是告诉他们可以选择了。这看似轻松的语气背后，藏着沉痛。两千年来，兵马俑从未被赋予选择的权利。它们站着，是因为命令；它们沉默，是因为命令。现在命令消失了，它们却可能已经忘记如何选择。这种被塑造的被动性，何尝不也是现代人的困境？
《草堂寺》是整组诗的收束，也是气息的转换。前三行“烟雾开篇/竹影如禅/石兽蹲着，钟声聚了又散”，是典型的古典禅意书写。但接下来的两行突然进入全新的境界：“寂静是舍利/一粒一粒，堆在草尖”。把寂静比作舍利，这是钟灵的贡献。舍利是修行者的遗骨结晶，是肉身转化为精神的证据。而寂静是舍利，意味着寂静不是虚无，而是凝缩的精神实体。更妙的是“一粒一粒，堆在草尖”，舍利本该供奉在塔中，现在堆在草尖上。草尖是世间最柔弱、最微小的存在，而舍利就在那里堆积。这是对神圣与世俗关系的彻底重构。
这个世界破了！钟灵不试图修补破碎，而是给予破碎一种形式，它可以被凝视、可以被呼吸！诗中的钟灵是愤怒的，但她用自己的修养保持了克制，但愿这种克制蕴藏着一种期待！
作者简介
杨生博，咸阳师范学院教授、评论家、著名非遗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中国当代十佳诗人"。在《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林》《诗潮》《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绿风》《延河》《中国文化报》等报刊发表文艺作品600余篇(首)，出版诗集《生命，生命》《非遗之光》《脊梁》《风力》《夹碎的情感》。诗集《夹碎的情感》获2025年“百年文艺优秀图书年度盛典<星图奖>大赛”特等奖。
附：
为一株李树哭泣
（组诗）
1、为一株李树哭泣
那天，她刚散尽一身花事
像卸下磨盘的驴，安静地站在自己的命里
等着一把钢锯落下
可这世上，谁没藏过几处暗疾
谁不是带着虫眼，活过一季又一季
2、最后一个村民
村里修排污渠，家家都得自己埋管子
他挨个通知，众人托他照看
大半个月，他当村民代表、村长、王
也当小工、孝子与遗孤
3、守村人打工记
三张票去，三张票回
工厂只要他与儿子，妻子被挡在门外
两人挣钱，只够三人吃住
在生活的破竹篮里
任何的挣扎，都是徒劳
4、开 挖
隔段时间，路面就会被再次挖开
像是剖开胸膛，看看百姓心里
究竟有什么坏心思
挖来挖去，总有一天
会挖到自己的脚
5、兵马俑
还等什么
调度你们的皇帝已经作古
可以换一换姿势
也可以回家、娶妻、生子
或了无牵挂地死去
草堂寺
烟雾开篇
竹影如禅
石兽蹲着，钟声聚了又散
寂静是舍利
一粒一粒，堆在草尖
【作者简介】
钟 灵
本名屈金华，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咸阳市诗歌学会副会长，第十届“中国好诗榜”上榜作者，2025年度全国十佳网络诗人。曾在《世界诗歌》《延河》《星星》等刊物发表诗作，2021年“超人杯”世界华语诗歌大赛银奖。出版诗集《阳光的孔隙》《等待叫醒的人》，合著《鸟哺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