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涤埃
——吟闽清糟菜和梅花
梅溪两岸雪初开,
十里烟霞漫野徊。
糟菜香从阡陌出,
梅花清自苦寒裁。
一身玉骨凌霜气,
半碗酸汤涤俗埃。
莫道此中无厚意,
礼乐乡风满旧醅。
此诗以“糟菜香从陌上出,梅花清自寒中裁”为颔联,一写糟菜之香源自田间陌上,一写梅花之清得于凌寒历练,两两相对,道尽闽清风物皆从磨砺中来、皆向清纯处去。今以此诗为引,试论闽清糟菜与梅花精神相通之处,以见闽清人之高贵品质。
闽清人爱梅,爱到骨子里。县简称“梅”,城唤“梅城”,溪称“梅溪”,古时两岸遍植梅花,素有“梅花十里地”之誉。梅花被定为县花,梅花精神被凝练为“傲雪迎霜,凌寒飘香”。但闽清还有一种东西,与梅花有着奇妙的呼应——那是家家户户坛子里腌着的糟菜。
糟菜的出身,恰恰印证了梅花的品格。芥菜在秋冬种下,注定要“跨年”,要经冬寒考验,在高海拔地区还得傲霜。阳春三月长成,晒至七成干,配以糯米酒糟与粗盐,搓软入瓮,黄土封口,倒扣在草木灰上,一腌就是半年。这与梅花何其相似:都要熬过漫长的寂寞,都要在看似严酷的环境里完成自身的转化。梅花“凌寒飘香”,糟菜则在黑暗的坛中默默发酵,最终成就那一口酸香。糟菜香从陌上出,梅花清自寒中裁——一副对联,道尽二者同源异流的精神血脉。
然而糟菜真正的“高贵”,不在于它的制作有多讲究,而在于闽清人对待它的方式。
走进闽清任何一家馆子,无论大小,菜单上几乎都有糟菜的身影:糟菜上排汤、糟菜炒粉干、糟菜炒笋、糟菜扣肉。但你会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这些精制的糟菜菜肴,绝大多数是免费供应的。不收费,不设限,客人想吃多少便取多少。这在今天的餐饮逻辑里几乎是不可理解的。一碗糟菜清汤,酸香扑鼻,一喝开胃,精神为之一振。主人端上来时神色坦然,仿佛这不过是待客的底线,不值得夸耀,更不值得计价。
这里面藏着闽清人的一种气质:有分寸的慷慨。糟菜是“三宝”之一,明代随郑和下西洋远销海外,论身价并不低。但闽清人偏偏把它放在最日常、最不起眼的位置,让每一个落座的人都能随手取用。这不是刻意的“营销”,而是一种骨子里的礼教精神——礼乐之乡的底色,从来不在繁文缛节,而在待人接物时那份自然的周到与谦和。主人把好东西拿出来,却不把它当作“恩惠”挂在嘴上,这份含蓄,恰恰是最深的客气。
更耐人寻味的是糟菜与梅花的“清气”之通。梅花被历代文人称颂,核心不在其艳,而在其“清气”——居山野而清香廉洁。“清气”二字,妙极。它不是浓烈的香,不是张扬的味,而是一种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存在。糟菜之味,亦是如此。酸而不烈,香而不腻,开胃清津,去腥解腻,在不知不觉中把一顿饭的滋味理顺了。它不抢戏,却不可或缺;它不收费,却比许多收费的东西更让人惦记。
梅花“只留清气满乾坤”,闽清的糟菜则“只留清气在人间”。免费供应也好,慷慨待客也好,背后是一种共同的精神取向:好东西的价值,不一定要用价格来证明。它存在于人与人之间那份朴素的信任与善意里,存在于“你需要多少便取多少”的从容里。
只有闽清的梅城,才有这样清纯的味道。这里的梅花曾开遍溪岸,这里的礼乐传承千年,这里的糟菜不收分文,却让每一个吃过的人记住了这座城。梅花的精神写在县志里,糟菜的清气则化在每一碗汤里、每一口粉干里,化在闽清人待客时那一声“多夹点,别客气”里。
梅花的故乡,归根到底是礼乐之乡。礼,是分寸;乐,是和谐。糟菜待客之道,恰好是礼乐精神最朴素的一次落地:有规矩,却不拘谨;有慷慨,却不张扬。一碗清汤,映照的是这座千年古邑不曾断过的文脉,与那山野间年年凌寒绽放的梅花,遥遥相望,同此清气。
糟菜香从陌上出,梅花清自寒中裁。
一坛一叶皆风骨,留与人间涤俗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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