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处飞行
——读外卖诗人王计兵获鲁迅文学奖有感，兼忆我的少年时代
文/柳林堡主
一 · 触动
他骑电动车穿过昆山的黄昏
像一只鸟，贴着地面飞
尾箱里装着别人的晚餐
胸口里揣着自己的诗
我读到这条新闻时
正坐在郑州的书房里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在豫西农田里
一边锄地一边背唐诗的少年
那个少年，是我
二 · 藏梦
初中刚上完，我就回归田野
锄头比笔沉，扁担比书厚
天不亮下地，天黑透收工
手上磨出的血泡
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可我心里藏着一件事
像土里埋着一颗种子
不敢说，不敢碰
但夜里躺在土炕上
它会自己发芽——
我想当个诗人
我想买一本诗集
三 · 寻诗
那时候，我把家里的大米
一袋一袋扛上车
驮到洛阳去卖
上海市场，广州市场
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问
一毛一毛地挣
回来的时候
怀里揣着攒下的几张毛票
别的什么也舍不得买
只跑到旧书摊上
翻一本破了角的《诗刊》
翻一本卷了边的《奔流》
翻一本不知谁留下的
《唐诗三百首》
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比吃一碗肉还香
比过年还甜
四 · 磨砺
后来我又编荆笆
柳条 棉花杆砍回来，一根一根劈
一根一根编
手上全是口子
血珠子渗出来
染在荆笆上
像一枚一枚的印章
编好了，拉着小山似的平车
往煤矿上送
冬天，寒风像刀子
割脸，割手，割耳朵
我站在矿门口排队
一等就是一整天
前头的人不动
后头的人挤着
我冻得跺脚，呵气
跺着跺着
就在心里默诵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那一刻，我觉得
白居易写的
就是我
五 · 望星
再后来，半夜起来
拉着平车去煤矿拉煤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我的脚步声
和车轮吱呀吱呀的响
我拉着车，喘着气
汗水把棉袄浸透
但我一边拉
一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心里想——
哪一颗星
是李白看过的
哪一颗星
是杜甫看过的
哪一颗星
将来会照着我
写出一句
真正的诗
六 · 入骨
那些年，我卖过大米
编过荆笆，拉过煤
在田里流尽了汗
在寒风里冻僵了手
但我怀里
始终揣着一本诗集
纸黄了，角卷了
字却一个一个
像炭火一样
暖着我的心
我没有成为诗人
可那些诗
那些在田间默诵的句子
那些在矿门口背诵的篇章
那些在煤车上仰望的星光
它们没有离开我
它们长成了我的骨头
流成了我的血
七 · 同飞
今天，王计兵站在领奖台上
他和我一样
在低处飞了大半生
他飞到了
我仍在路上
所以我写下这些字
给洛阳的市场
给煤矿的寒风
给夜半的平车
给那个在田埂上
一边锄地一边背唐诗的
少年
给所有在泥土里
仰望星空的人
尾声 · 低飞
低处飞行的人
天空虽然够不着
但大地的温度
你们最先感知
我如今坐在书房里
纸是白的，笔是新的
可我写下的每一个字
都带着大米的重量
棉秆的纹理
煤车的吱呀声
我还在飞
贴着泥土，贴着生活
贴着芸芸众生的
心跳
和所有在低处飞行的人
一起
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