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峪口村,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山梁。黄土崖下的窑洞,虽能遮挡风雪,却挡不住大山里彻骨的寒凉。简易婚礼过后,杜鹃花正式在这孔土窑里安下了家。
2000年后的关中,寻常人家已经能吃上小麦白面,不至于顿顿杂粮。可大山深处的峪口村,平地稀少,麦子产量有限,白面管够,但手里的现钱依旧紧巴。粮食能自给,柴米油盐、看病、添置物件,样样都要往外掏钱,日子依旧过得捉襟见肘。
天刚蒙蒙亮,山谷还浸在晨雾当中,几声鸡鸣从沟底零星地传过来。杜鹃花已经醒了,她裹紧身上的旧棉袄坐起身,哈出一口白气。窑洞内壁的黄土墙面上凝着薄薄一层霜花,天光从窑口木窗透进来,昏昏淡淡,屋内大半地方仍沉在阴影里。
身旁的杨伟还在熟睡,眉头微微蹙着,即便是睡梦中,眉宇间也带着生活压出来的疲惫。结婚之后,他一刻不敢松懈,一门心思要撑起这个家,心里时时刻刻盘算着地里、山上的活计。

杜鹃花轻手轻脚溜下土炕,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脚下踩在夯实的黄土地面上,冰冷的地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她拢了拢棉袄衣襟,走到窑门口,推开那扇老旧的木板门。
凛冽的山风迎面扑来,吹得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放眼望去,一道道黄土沟壑层层叠叠,漫山柿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整个大山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山沟发出呜呜的声响。
灶房搭在窑洞外侧偏厦,土砌的灶台,一口黑铁锅,旁边堆着半垛干柴。杜鹃花拿起火柴生火做饭。山里柴火多是干枯柿树枝、荆条,火势旺,烟气也大。火柴划亮引燃麦草,火苗舔着柴枝,滚滚浓烟顺着灶台四处弥漫,呛得她连连咳嗽,眼眶被熏得通红,眼泪止不住往外涌。她半眯双眼,拿火钳不停拨弄灶膛里的柴火,额角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锅里填上从山沟挑回来的泉水,舀上白面,揉面擀馍,再烧一锅粥。白面馍暄软,配上自家腌的咸菜,便是一家人的早饭。
公公婆婆住隔壁一孔窑洞。公婆身体常年不好,公公咳喘的老毛病一到冬天就愈发严重,稍微干点活就喘得上不来气,婆婆腰腿疼痛,遇上阴雨天疼得下不了土炕。老两口吃饭不成问题,可重活干不动,家里大大小小的重担,大半都落在杨伟和杜鹃花身上。
婆婆扶着窑壁慢慢走过来,脸色蜡黄,脚步虚浮。她看着被烟火熏得眼睛通红的杜鹃花,心里过意不去,沙哑着嗓子开口:“鹃儿,要不你歇下,我来烧。”
杜鹃花连忙摇摇头,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熏出来的泪水,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妈没事,我来就好,您腰腿不好,别沾灶台的烟火。”

嫁到大山之前,杜鹃花在眉县槐芽镇清湫村家里也干农活,猕猴桃园剪枝、摘果样样拿得起来。可平原的农活,和这深山的活计完全不是一回事。这里山高坡陡,地块零零散散挂在半山腰上,地薄土瘦,山路崎岖难行,每一份收成,都要比平地付出数倍力气。
吃过早饭,杨伟扛起镢头准备上坡干活。他身上那件旧棉袄,肘部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站在院子,回头看向杜鹃花,眼神里藏着愧疚:“粮食够吃,可山里挣钱太难,别的地方,委屈你了。”
杜鹃花手里正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顿了顿。她抬眼望向男人,看见他眼底的无奈,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路是自己执意选的,怨不得旁人。她轻轻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轻声说道:“既然来了,就好好过日子,慢慢熬吧。”
杨伟重重点了点头,扛起农具,踩着崎岖山路往山坡地里走去。往后日复一日,杜鹃花开始学着适应大山里全部的活计。
天不亮就要起来生火做饭,收拾窑洞院落。吃完早饭,便要上山。挑水是最熬人的一桩苦差事。山泉在山沟底部,从窑洞院落走下去,是一段陡峭崎岖的土坡。两只木桶装满水,沉甸甸压在肩头,扁担勒得肩膀皮肉生疼。她一开始只敢挑半桶水,走在陡坡上身子摇摇晃晃,脚下打滑,好几次险些摔下土坎。肩膀被扁担磨出紫红的印子,夜里脱了衣服,一碰就钻心地疼。家里做饭、洗漱、喂家畜都离不开水,再苦也得咬牙坚持。时间久了,肩头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子,才慢慢适应这份重活。
山上有自家的柿子树、花椒丛,还有几处坡地。春天要给花椒树松土、剪枝,柿子树要疏花;夏天要除草抗旱;秋天便是最忙碌的时候,摘柿子、收花椒、打山核桃。山里没有像样的大路,果子全部靠人背肩扛,一筐筐沉甸甸的柿子,从半山腰一步步背回院子,一趟下来浑身大汗,胳膊腰背酸痛得快要散架。
从前在清湫村猕猴桃园,地势平缓,干活尚且省力。这里坡陡沟深,每走一步都耗费体力。刚开始上山干活,杜鹃花常常累得浑身酸痛,晚上回到窑洞,躺倒在土炕上,浑身骨头像是要拆散一般。浑身沾满泥土,手上到处是树枝、荆棘划出来的细小血口子,裂口被山风一吹,干裂出血,钻心的疼。夜里,就着昏暗煤油灯,拿粗布条简单缠一缠,第二天依旧要上山劳作。
夜深人静,杨伟沉沉睡去之后,她常常独自睁着眼,听着窑洞外面呼啸的山风。思念就会潮水一般涌上来。想念眉县槐芽镇清湫村家里大片猕猴桃园,想念母亲蒸的白面油卷,想念哥哥从当地酒厂下班回家的模样。有时候想家想得厉害,眼眶就悄悄湿润。她不敢哭出声,怕杨伟听见,徒增他的心理负担。
她偶尔会写书信寄回清湫村娘家。信里面大多报平安,说家里粮食充足,白面够吃,很少细写山里日子的窘迫。她不想让远在宝鸡的父母日日为她揪心。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有同乡路过峪口村,回眉县槐芽镇清湫村之后,跟杜鹃花父母说起深山的苦,母亲听完夜里常常辗转难眠,背地里偷偷抹眼泪。
口粮不愁,可手里没有活钱,处处都要算计。柿子、花椒、核桃,一年收下来不少,但是山路遥远,运到镇上卖不上高价。家里几乎没有现钱结余。盐、醋、煤油、针头线脑,逢年过节添件衣裳,公婆抓药看病,样样都得花钱。每一块钱,都要掰着手指头精打细算。白面管饱,可肉是稀罕物,平日里舍不得买,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割一小块猪肉,改善一顿伙食。身上的衣裳,旧了就缝缝补补,补丁摞补丁,依旧接着穿。
有一回,窑洞窗户上的旧窗纸被大风撕裂,冷风呼呼往窑洞里灌。想买一卷新窗纸,翻遍家里木箱,凑不出几块零钱。杜鹃花坐在炕沿,望着窗户上呼呼漏风的破洞,沉默许久,最后寻来几张旧报纸,熬一点面糊,亲手把破洞一点点糊严实。报纸糊的窗户挡不住全部寒气,屋里光线也更加昏暗,好歹能挡住呼啸的北风。
还有一回,婆婆腰腿旧疾骤然发作,疼得躺倒土炕上,整夜辗转呻吟。要去乡镇诊所抓药,手里却拿不出药费。杜鹃花把家里木箱、瓦罐全部翻找一遍,拢在一起也只有寥寥几块零钱。
她咬咬牙,背上一袋子自家晒干的花椒,天刚蒙蒙亮,就独自翻山越岭,两个多小时崎岖山路,脚下碎石硌脚,山风吹得人脸颊生疼,她一路走到乡镇集市。
深秋的集市寒气逼人,杜鹃花守着那一袋子花椒,站在路边,双手冻得通红。从上午一直等到后半晌,才终于把花椒全部卖掉。拿到那一点微薄的卖货钱,她不敢耽搁,赶紧去药铺抓回止疼药。
等赶回峪口村,天色已经擦黑。她满身尘土,双腿走得又酸又肿,脚底磨出好几个水泡。踏进窑洞,看见炕上痛苦蹙眉的婆婆,她半句苦水也没有吐露,默默生起火,给婆婆熬煮汤药。
杨伟看着妻子疲惫憔悴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夜里,窑洞里煤油灯灯火摇曳,昏黄的光晕映在土墙上。他坐在炕边,目光落在杜鹃花手上那些荆棘划开的裂口,看着她肩头扁担磨出来的厚茧,声音低沉沙哑:“鹃儿,家里麦子够吃,不用挨饿,可别的,我实在给不了你。有时候夜里我都在想,当初是不是不该把你带回这大山沟。”
杜鹃花坐在煤油灯旁,手里捏着针线,缝补着磨破的衣裤。针线在布料之间来回穿梭,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听见杨伟的话,手上的针线微微一顿。
抬眼望向男人,煤油灯光落在她脸上。少女时期的细嫩早已褪去,常年风吹日晒,肤色变得黝黑粗糙。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疲惫,却没有生出怨怼。
“路是我自己选的。”杜鹃花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十分平静,“有白面吃,不受饿,已经算是不错。就是挣钱太难。只要人勤快,好好干,总会慢慢好起来。”
嘴上说得豁达,现实的艰难依旧沉甸甸压在两个人身上。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窑洞的日子,日复一日,日出上山劳作,日落回到土窑。春天看花椒抽芽,夏天看柿树浓荫蔽日,秋天看漫山柿子红遍山野。

也有难熬的年景。遇上大旱少雨,花椒减产,柿子遭遇虫害,满山忙活一季,能换成钱的产出寥寥无几。粮食收成不受大影响,可手里现钱就更少。
一次大旱过后,山坡上不少花椒树叶子蔫蔫耷拉下来。杜鹃花站在山梁之上,望着成片受损的果树,脚下是千沟万壑的黄土大山。风掀起她的衣角,她久久伫立,心里又闷又沉。
粮食能填饱肚子,可想要把日子过红火,太难太难。
身后传来脚步声,杨伟走到她身旁站定,陪着她望向满山的果树。
山风掠过山沟,一片寂静。“粮食饿不着,可手里没有钱,以后日子还长。”杜鹃花低声开口,像是说给杨伟听,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不能一直就守着这片山,总得想点别的出路。”
大山沉默无言,只有秋风沙沙掠过枝头。窑洞岁月还在继续,看得见温饱,却看不见希望,年轻的杜鹃花,心里已经悄悄埋下想要改变命运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