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军旅居札记93

我6月初从广州来,背着几本书,一头扎进贵州的山水里,原是想躲一躲那要命的暑气。不曾想,这黔地的凉风一吹,竟把我吹进了一个更“热”的地方——康养的行当里。这几个月,我像个游方郎中,在贵州的山山水水间行走,看云雾怎样从山头滚到谷底,又看夕阳怎样把一整片山壁染成金红。我遇见了一些人,一些在旁人看来早该含饴弄孙、安享“清福”的人。
他们偏偏不。
有一位从深圳来的老哥,七十好几了,从前在商海里扑腾出过好大一片天地,按理说,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早该在南国椰林里摇着蒲扇听戏了。可他倒好,一头扎进贵州这大山里,硬是要在峭壁上修一条栈道,在溪涧边搭几间木屋,说要让城里人来“洗肺”,来听风。我问他图什么。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刚移栽的兰草,头也不抬地说:“图个响动。”什么响动?他没细说。后来我夜里睡不着,听见山风穿过竹林,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远处数着什么,忽然就懂了——那是生命还在“生长”的响动。
我身边这样的人不少。还有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先生,每日伏案,一个字一个字地磨,一本关于古天文历法的书稿,改了又改。我去看他时,他正为某一句引文的出处较真,翻着半屋子影印本,像在沙里淘金。他的退休金,足够他买最好的墨、最贵的纸,闲来写几张字、画几笔画。可他偏要熬夜,偏要跟几千年前的星图较劲。问他,他只说:“我怕停下来。”
怕停下来。怕什么?怕一停下来,那口“气”就散了。
这“气”是什么?我琢磨了很久。不是意气,不是傲气,甚至不完全是通常说的“精气神”。它更像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驱动,像一棵老树,春日到了,明知自己的年轮已足够多,枝干也足够沧桑,可还是要拼着命,往枝梢上再送出一片新叶。不为给谁看,只为那“生”的惯性。生命一旦停止向外延展,向内就会迅速坍缩。那坍缩,比死亡更令人恐惧。死亡是一瞬间的事,可“退休”后的那种静止,却是一种慢性的、不动声色的“枯萎”。它让日子变薄,让眼光变浅,让你觉得自己的世界,从一片旷野,缩成了一间熟悉的老屋。你坐在老屋里,什么都好,可哪里也去不了了。
所以那些在商海里搏击惯了的人,那些在书斋里沉思惯了的人,他们停不下来。他们不是在“劳动”,他们是在“呼吸”。那个在商海沉浮的老哥,他建的每一间木屋,铺的每一段栈道,都是他向世界伸出的触角。世界回他以鸟鸣、以山风、以游客脸上的一抹惊喜,那就是他的“新鲜空气”。那位著书的老先生,他每考据出一个准确的字,每厘清一段被岁月弄乱的星象,都是在给自己的精神世界开一扇新的窗。窗开了,风来了,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而非仅仅是“没死”。
我们总爱把“退休”说成“享福”。可“福”是什么?是吃饱了晒太阳么?若是如此,圈里的猪、栏里的牛,它们大约是最有“福”的。但人终究不是猪牛。人的“福”,或许并不在“退”,而在“不休”。不在“享”,而在“予”。你予世界以你的辛劳、你的智慧、你的不灭的热忱,世界才能予你以“意义”。这意义,不是头衔,不是存款,是你在深夜搁下笔时,心里那一份沉甸甸的、踏实的安宁。
我如今也年过花甲,国家给的俸禄,足够我粗茶淡饭,在广州的茶楼里悠然度日。可我偏要从南国跑到西南,每日在颠簸的山路上,在陌生的方言里,找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康养故事。家人问我图什么。我有时也答不上来。可此刻,我坐在贵州清镇水岸尚城一个租住的房子里,窗外是连绵的黛色山峦,手里是一杯粗茶,茶汤里沉浮着几片老茶叶。我忽然觉得,这大约就是答案。
图的是这一口“气”还在。图的是这世间还有我没看尽的山、没写尽的人、没参透的道理。图的是当晨光照进窗棂时,我心里还涌动着一种“要起身去看看”的冲动。这种冲动,比任何安逸都更真实、更滚烫。它是生命的根,是不管你年岁几何,都隐隐作痒的、要向上生长的渴望。
所以,退而不休,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对“停止”的恐惧吗?不如说,是对“生机”的眷恋。我们这具肉身,终会老去,会迟钝,会腐朽。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仍可以让自己是“活”的——不仅是生物意义上的心跳与呼吸,更是精神意义上的探索与创造。那口“气”,就是这创造的火种。只要它还在,我们就仍是一片正在生长的林子,每一阵风吹过,都还有新的涛声。
老去,是从“心”开始的。只要心还在出发,人就永远在路上。这路,不在地图上,在血脉里。
(2026年10月2日於清镇水岸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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