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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安放的天堂庵过往
莎阡陌
岁月缓缓向前,许多往事被时光悄悄掩埋。有些回忆,想要好好珍藏,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安放。那些儿时的欢笑、旧友的身影、回不去的旧时光,都沉淀在心底,轻轻触碰,便泛起淡淡的怅惘。
1975年中秋节后,由于政府工程,父亲带领我们全家从湖南平原地区,移民至江西九岭山脉高地居住,在这里生活了四年。
万籁俱寂,星空笼罩的天堂庵脚下,古树枝繁叶茂、参天挺拔。一直让我倾心的,是此地天地之灵气!一处残垣断壁的天堂庵遗址,一座僧人古墓,留给我们无尽的遐想……

那时,五岁的我,有过一种奇妙的体验:仿佛拥有一种特别的眼力,漆黑的夜里醒来,可以看见黑洞里的光,无论睁开眼还是闭上眼都能看见。我一直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记得那是只属于我的视觉,是留存于旧时光里的一种感受。在无边无际的黑洞之中,闪烁着五颜六色、漂浮而朦胧的光。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扁平的微型口琴,有的像网格布,有的像星星,有的像火苗……却从来没有像太阳、月亮那样圆圆的。它们不停闪动,时而左右平闪,时而上下闪烁,一波散去,又来一波,如同万花筒一般变幻莫测。有时我试着闭上双眼,以为看不见了,可眼前的画面和睁着眼睛时一模一样,一清二楚。看见这些奇妙的光景,我有时会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有时为了捉住这些光影,甚至从床上摔到地上。有一回天亮前我又醒了,那些闪动的光再度出现,我把小哥推醒,指着这些奇异的景象叫他一同看,可他怎么也看不见。说来也怪,只要天一亮,就连我也看不见这些光了,实在令人费解。离开天堂庵之后,这份记忆里独有的视觉感受,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在天堂庵脚下生活的日子里,我时常会尿床。我总是在半夜,好不容易摸到厕所,正要排尿的时候,却把裤子和床铺尿得一塌糊涂,惊醒之后脑子一片懵;也会在梦里,于高山峡谷间飘荡坠落,吓得惊魂未定地猛然醒来。更有意思的是,有天早上醒来,我掀开被子四处找寻,随即嚎啕大哭。母亲问我怎么了,我说有人拿走了我的东西,我许许多多好吃的全都不见了。母亲告诉我,你肯定又是做梦了。这是她多次跟我解释过的“梦”,唯独这一次,我对“梦”这个字,似乎有了一点真切的认知。

我常常想,我一定是带着累世的“业”来到这个世界的。不然,为何六七岁时,无意间听见母亲和世交好友闲谈,说起我出生的时候,被泡在水里整整一上午,是父亲干完农活回家,才把我从水里捞出来,断脐穿衣,我才活了下来。听闻此话,我的小心脏如同遭电击一般疼痛,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喉咙堵得喘不过气,却又不敢出声……究竟是什么样的罪过,会让刚出生的婴儿险些夭折,而做出这件事的,竟然是我的母亲。从那一刻起,我再也没有扑到母亲怀里撒娇;即便寒冬腊月,也不再依偎母亲怀中取暖。那个只会撒娇、受尽全家宠爱的我,骤然变得异乎寻常的懂事与冷静。我独自守着这个天大的秘密,与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以戒备的心态重新打量这个世界。
姐姐与姐夫谈恋爱的时候,我们仍旧住在天堂庵脚下。那一日,姐夫的父亲离世,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出发之前,母亲叮嘱我,千万不要靠近棺材,说那里有鬼。我连棺材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也从未见过。向来不缺安全感的我,更不懂何为“害怕”。趁大家不注意,出于好奇,想看一看鬼究竟长什么样子,我围着摆在堂屋中央的棺材,前后左右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什么鬼也没有见到。由此我便不相信世上有鬼,觉得大人只是在吓唬小孩子。

姐夫家的上屋有个比我稍大一点的女孩,名叫胡金妹。大大的眼睛配着标准的双眼皮,高高的鼻梁衬着白皙的瓜子脸,唇线分明的嘴显得格外灵动,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一看便是家中的宝贝。每次去姐夫家玩耍,她都会过来陪我。她教我“捡石子”“跳房子”“攻城”,教我做毽子、踢毽子、跳绳。有一回她还带来一杆小秤,我们拿小石子当筹码,学着做买卖……她是我各类游戏的启蒙老师。那时日子过得慢悠悠,快乐来得格外轻易。后来我们在岁月里失散,再想寻一个人这般毫无保留地教我,才懂得那段时光何等珍贵。

还有一个总踩着高跷来我家找小哥的赖玉淼,也常常浮现在我的记忆里。他性情温和,个子高高,长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还有一张稚气可爱的娃娃脸。他教会我们本地话与客家话,帮我们化解了语言不通的难题。他常常和我们一同上学、一同回家。后来小哥学着他踩高跷,玩得正尽兴,却不肯让我玩,把我急得心里难受。赖玉淼见状,便把自己的高跷拿给我玩,还耐心教我诀窍,十分暖心。放学归家途经竹林,他们有时会爬到竹梢,攥住竹尾纵身荡落到地面;再把竹枝交错打结,坐上去抱住竹尾荡秋千,称之为“坐竹轿子”。望着他们在竹梢上摇荡,我心里痒痒的,也想试一试。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爬不上竹子。赖玉淼便拿出自己的手帕,教我用双脚夹住竹竿,用手帕把我的两个脚尖绑牢,叫我抱紧竹子,脚后跟与手同时发力向上攀爬。终于,我也登上竹顶,纵身荡落地面,坐上了那无比惬意的“竹轿子”。那份快活,难以用文字描摹。

山里人大多会下套,这既是保护庄稼,也能改善伙食,一举两得。赖玉淼也教过我们。小哥学会了在山上下套,每每套到野兔,全家都十分欢喜。我学着在自家院子里下套,有一回套住了小鸡仔,小鸡倒挂着“叽叽叽”不停叫唤。我又惊又喜,连忙解开套绳把它放下来。有一次发现得太晚,小鸡被套的时间太久,已经没了气息,双眼紧闭,解开之后一动不动。我吓得厉害,赶忙告诉母亲。母亲没有责备我,叫我拿个脸盆,在小鸡旁边敲打;倘若它依旧不醒,就把脸盆扣在它上面继续敲。一番操作过后,掀开脸盆,小鸡活蹦乱跳地跑开了。我如释重负,当即拆掉了套子,从此以后再也不下套了。

我从小善于观察。家里每次杀鸡,我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父亲拎住鸡的翅膀,捏住鸡冠,把鸡头向后仰,绷紧鸡的脖颈,拔去颈间的羽毛,鲜血淌进碗中……母亲在一旁念念有词:“早死早超生,莫在凡间当畜牲,快去天上当大官。”看着鸡的身子阵阵抖动,用尽最后力气把腿绷得笔直,而后便再也不动。孩童的我,只是旁观这整个过程,并不期盼它成为桌上菜肴,坦然接受这样的结局。就连亲眼看见杀猪,内心也波澜不惊,正所谓“无知者无畏”。
每逢吃鸡,父亲总会把鸡脯肉夹给我。家中兄弟姐妹众多,怕我抢不到。可鸡脯肉又粗又厚,在嘴里嚼来嚼去就是咽不下去。直到现在,我看见鸡脯肉仍有心理阴影,不爱吃。吃鱼的时候,鱼刚端上桌,父亲就把鱼尾那一段夹断夹给我,怕我吃不到。鱼尾,便成了全家默认专属于我的食物。
长大以后,我第一次走进寺庙,是在长沙岳麓山。闻着香火,听着佛乐,内心觉得格外安宁。师父对我说,你有佛缘。慢慢懂得了何为因果、福报、慈悲,自然而然养成了“不见杀”“不闻杀”“不为我杀”的习惯……
夜深人静之时,我常常思索:那个寒冬被泡在水里的婴儿,生命力为何如此顽强?是否也如同《红楼梦》里的人物一般,身负某种使命?历经半生漂泊,满身沧桑的我,是否已经还清所有宿债,了却世间尘缘?物是人非,天堂庵已成过往,昔日玩伴四散各方,爹娘的呼唤,只留存于梦乡……总有一些人、一些事,要等到岁月流逝之后,才发觉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之中。那些人与事,流淌着时光隧道里的暖意,纵然无处安放,却永远不会消逝。
2026年9月18日完稿于靖安清华书院

作者:王惠良,笔名莎阡陌,祖籍湖南湘乡,现住江西靖安,图书馆管理员。业余爱好偏多,热爱文学,喜欢分享自己儿时的故事!曾发表过的《毛四哥》《天堂庵脚下的日子》《父亲》《坪上往事》《母亲》《故乡之旅》均被百度收入,已发表过的《孽龙洞游记》和《成都,我来过》是我的两篇游记,本文是《天堂庵脚下的日子》的补充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