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门前的那棵金桂

白宝存

九月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秋风入巷，携着一缕清柔的凉意，漫过街巷人家。姐姐家门前那棵金桂，便在这温柔秋光里，满树繁花，暗香浮动，晕开了一整个秋天的温柔与诗意。

这棵金桂，是庭院最动人的风景。数十年光阴滋养，早已褪去初植时的稚嫩，长得枝密叶繁，挺拔葱茏。树干苍劲稳重，层层叠叠的枝叶向四周舒展，亭亭如一把巨大的翠色华盖。花开时节，一簇簇细碎金蕊缀满枝桠，远远望去，好似一方精巧雅致的花棚，行至近处，又恍若撑开的一柄繁花巨伞。习习秋风掠过，金黄的花瓣于浓绿之间轻轻摇曳，翩跹起落，如同万千金蝶栖落枝头，在宽厚的绿叶之间悠然起舞，满目灿灿，惹人心生欢喜。它的香气并不张扬，不如许多繁花那般咄咄逼人的浓烈，只是一缕幽幽暗香，缓缓漫开，丝丝缕缕沁入心底。过路的行人常常不自觉放缓脚步，深深吸气，贪恋这一缕恬淡幽香，恨不得将这清秋独有的芬芳尽数收纳进胸腔之中。

又是一年九月，门前金桂如约盛放。我举起相机拍下一树芳华，指尖不由得伸向枝头，想折下几枝，插进青瓷花瓶，把秋日的馨香留在居室。姐姐见状连忙轻声阻拦，眉眼间带着几分恳切。“别折，别折，这树是有灵性的，鲜活的生命，它会疼……”

望着她略带焦急的模样，我会心一笑。姐姐神色郑重，缓缓说起这一段绵长往事。一九八五年，她亲手种下这株金桂时，树苗纤细，只有大拇指般粗细。她日日悉心照料，浇水施肥，如同呵护自己两个年幼的孩子，静待它慢慢长大。寒暑更迭，十年悄然流逝，小树已然长到碗口般粗细，根深叶茂，繁枝舒展，为家门撑起一片清凉绿荫。盛夏闲暇之时，一张小石桌安置树下，泡一壶清茶，闲话家常，清风穿叶，自在惬意。可令人遗憾的是，这棵郁郁苍苍的金桂，始终不曾绽放一朵小花。邻里偶尔打趣，笑说姐姐种下的是一株只长枝叶、不肯孕花的母树。姐姐听罢只是淡然一笑，未曾有过半分懈怠。冬日严寒，她细心为树干刷上白灰，裹上厚实的保温毡，依旧岁岁温柔相守。

岁月缓缓流淌，家中两个少年也像金桂般慢慢长大。姐姐是一名电影工作者，两个外甥自小浸润在文艺气息之中。长子心怀表演梦想，决意报考上海戏剧学院；幼子受毕业于美院的舅爷熏陶，自幼痴迷绘画，天资聪颖。小学时期，他便两度斩获国际少年美术大赛金奖，年少扬名。当地美院早早向他抛出橄榄枝，可少年心中方向笃定，一心向往清华大学。

追梦的路途从非坦途。第一次高考，小外甥文化课顺利达标，专业考核却因考核标准和本地教学内容存有差异，遗憾落榜。来年再战，他倾注大量心力打磨专业，专程到北京接受新的教学内容。这个一米九几的青年，肩头承载着旁人难以体察的重压，身形高挑，体重却不足百斤。姐姐满心疼惜，柔声劝慰，希望他放宽眼界，换一所院校报考。可他在填报志愿时，他初心不改，还是只写下清华大学，没有预留第二志愿。

一九九六年，又一年高考如期而至。备考的煎熬，放榜之前忐忑漫长的等待，萦绕在一家人的心间。所有人悬着一颗心，静静等候命运的答复。谁也未曾料到，沉寂十年的金桂，悄然酝酿着一场盛大的惊喜。某个清晨，一缕清甜的香气漫出院落，姐姐抬眼一望，不由得怔住了。十年不开花的金桂，毫无预兆地骤然盛放。万千细碎的金蕊缀满枝头，花苞繁花层层叠叠，满目金黄，好似一夜之间，满树尽带黄金甲。更奇妙的是，不知何处飞来一只闹市之中少见蝈蝈，隐在绿叶间振翅鸣唱，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市井街巷。姐姐心底漾起暖意。金桂送喜，虫鸣报瑞，这是一份难得的吉兆，

喜讯果然如约而至。就在当日正午，两份录取通知书先后送到家门。大外甥如愿踏入上海戏剧学院，小外甥也以当年理工类艺术生全省第一名的成绩被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录取。捧着两份沉甸甸的通知书，姐姐满心的喜悦，恰似门前漫天飘洒的桂香，温柔绵长……

时光匆匆，岁月辗转到二〇〇八年。大外甥进入北影，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影视从业者；小外甥成为优秀的设计师，并屡获国际设计金奖，成为业界有名的青年才俊。可那一年寒冬格外严酷，一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雪骤然降临。恰逢姐姐远赴外地拍戏，等她归家，才发现门前的金桂早已遭受严重冻害。整个冬日寒霜侵蚀，枝干受损，迟迟抽不出新芽。姐姐的心也像被冰冻了一样，紧紧地缩成了一团。开春之后，她请来园艺师精心诊治，给树木输液补养，松土追肥，万般用心照料，直到五月，枝头才零零星星冒出几点稚嫩新芽。

风波接踵而来，姐夫因为伏案赶写剧本，突发脑溢血骤然病倒。彼时姐姐正处在事业黄金时期，邀约不断，手中还有不少待开拍的影片。她毅然放下热爱的导演工作，收起镜头与脚本，全心全意照料家人。23年啊，漫长的陪护岁月磨白了她的发丝，生活的重担，落寞和辛酸，难以言说。可心性坚韧的姐姐没有沉沦于愁苦，闲暇之时，她跟随线上课堂潜心研习书法，修习声乐，拜冯陈艺苑的老师求学。心底积压的困顿、疲惫，尽数落笔于宣纸，融进婉转悠扬的曲调。纵使历经风霜，依旧面带笑意迎接朝暮，满怀热忱热爱烟火人间。

凭着一份执着笃定，她慢慢走出情绪的低谷，收获累累硕果。她跟随冯陈艺苑的老师远赴泰国，站上第十九届国际文化艺术交流大赛的舞台，斩获钻石特别奖；去年，又走进奥地利维也纳金色大厅、德国爱乐音乐厅，登台第十一届国际艺术节，捧回金奖。

今年九月二十一日，已是七十六岁的姐姐，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一场名为《海花绽放之秋韵同歌》的音乐会，在西安音乐学院演唱大厅顺利上演，演出圆满落幕，圆了她埋藏心底多年的音乐梦想。而就在同一时节，家门之外，那棵相伴四十余年的金桂，再一次繁花满枝，暗香盈盈。

姐姐的老师专程赶来祝贺

我静静伫立树下，凝望一树鎏金暗自思索。这份接踵而至的圆满，当真只是金桂带来的祥瑞吗？不尽然。人的一生行路漫漫，难免猝不及防邂逅坎坷磨难，低谷在所难免。可只要心底留存勇气，不肯俯首认输，默默沉淀自我，执着向前，终会走出泥泞，踏上平坦前路。恰似这棵金桂，十年缄默，向下深深扎根泥土，无言汲取大地滋养，默默积蓄力量，终会等到繁花盛放的秋日。 

秋风徐徐，细碎的桂花轻轻飘落，淡淡幽香萦绕周身。惟愿姐姐门前这一树金桂，岁岁迎秋，年年花开，馨香悠长，岁岁安然。

姐姐的书法习作

白宝存，男，大专学历，高级政工师职称。1970年参加襄渝线铁路建设，原铁道兵10师5846部队2营学兵。1973年在陕西第一毛纺织厂工作，任厂宣传部部长。热爱文学，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多篇。主编《魂萦梦绕襄渝线》散文集和《永远的记忆》诗歌集等，著有散文集《长长的隧道》。现为铁道兵战友网文学创作中心专栏作者。英雄铁道兵公众号编辑。

责编：槛外人 2026-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