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
文/巩钊
世间万物,一切有生命的都离不了土。
天有风云雨露,地有厚土承载。庄稼要扎根在土里,树木要立身在土里,花草、果蔬,飞禽走兽,全靠着大地这一层土生养。人也是土的儿女,从土里取五谷果腹,取木料盖房,脚下踩着泥土,才站得住、立得稳。人来世上,生于尘土,百年之后,又归于尘土。土,是万物的根,土,又有各种各样的用途。
土地,中国人对它已经崇拜到了神化的地步。名山大川,古堡村落,只要是祭祀神灵的地方,附近肯定有土地庙,里面敬着一个慈祥面带笑容的老人。农村人的大家小院,门口必定有个小小的土地堂,木板印刷的白纸上,同样是一个老人,笑眯眯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土地爷堂虽然不大,可是两边的对联却中规中矩:"土中生万物,地可纳千祥"。土地爷每逢初一十五,也会享受人间敬献的香火与供品。
荒年饥馑的岁月里,有一种土,被人们寄托了美好和希望人,而起了一个神一样的名字:观音土。人饿到万般无奈之时,吃上一点,腹内胀起,暂且压住腹中饥火,能帮穷苦人扛过一时的饥荒。它没有半点营养,只能短暂填肚子,却是灾年之中,黄土给予穷苦之人一份无可奈何的接济。
天下各样籽种,只要落进土里,遇着雨露,便能顶破硬壳,生根抽芽。我们口中吃的粮食、青菜、瓜果,无一不是泥土滋养出来的。有了土,春风一过万物复苏,大地才铺出满眼的绿,开出各色鲜花,结出累累果实,人世间才有这般五彩斑斓的美景。
老辈人常说,土能医百病。这话不是凭空来的,是一代一代人在日子里慢慢悟出来的。早年乡间缺医少药,泥土便是身边随手可取的一剂良药。柴火灶里面久经火烤的灶心黄土,便是一味中药,遇上拉肚子、反胃呕吐,老人们就会取一点,泡水澄清了慢慢饮下。出门远行,水土不服,随身带上一点老家的黄土,冲一碗土水,肠胃便能安稳不少。磕碰擦伤,干净的细土敷上,也能止血护伤,我们小时候削铅笔划伤手指,立即找点捏面的干土敷上。有一首童谣为证”面面土,贴膏药,大夫来了伤好了"。夏日里暑气重,取黄土拌醋炒热,布裹了敷在身上,可以驱散体内的寒气。农村人夏天光着脚走在铺满尘土的路上,永远没有现在人所患有的脚气、脚癣。就连脚底下的地气,那些常年赤脚踩在田地里的农村人,筋骨结实,少了许多城里人的虚病,想来也是泥土的功能。
土的妙用,不止入药,还能为人遮风挡雨,造出安身的居所。陕北高原之上,就地取土挖出来的土窑洞,便是黄土给陕北人最好的家。厚厚的黄土层裹着窑洞,冬不受寒风侵袭,夏日挡得住骄阳暴晒,天然冬暖夏凉。三九寒天,外面北风呼啸,窑洞里却温暖如春;三伏酷暑,窑洞里凉丝丝的,不用扇子,也少几分燥热,一孔黄土窑洞,便是黄土送给庄户人的庇护。
再往南来到关中道,老辈人就地夯土筑墙,盖起土瓦房。厚厚的土墙密实厚重,是天然的屏障。冬日挡住凛冽的西北风,屋里留住暖意;盛夏隔开天上的烈日,房内不会一下子烫起来,隔热隔寒。关中农人住在土瓦房里,春看庭前花开,秋听檐下雨声,一堵土墙,隔开外面的寒暑,守住一家老小安稳的日子。这窑洞、土瓦房,没有钢筋水泥,全是取之于大地的黄土,土不言不语,替人抵挡四季风霜。
土的治病,不单单是治身上的病痛,更能医治人心的浮躁。你看农人终日和泥土打交道,面朝黄土背朝天,春种秋收,心贴着大地,性子便朴实安稳。人若是长久离开泥土,住在高高的楼房里,脚下踩不到地气,心就容易悬着,焦虑烦闷。到田埂上走一走,捧一把温热的黄土,闻泥土清润的气息,心里的烦躁不知不觉便消了大半。土最宽厚,不挑肥拣瘦,不嫌弃谁,无论贵贱,只要你愿意俯身亲近,它都默默接纳。
土看着普通,没有金银的光亮,没有珠玉的华美,却是世间最贵重的东西。金银丢了还能再寻,土地若是荒了,万物便没有了依托。如今不少人远离乡土,嫌泥土脏,怕沾到身上,渐渐忘了自己本来就是泥土养大的。庄稼离土便枯,人离了土,根也就慢慢枯萎了。
土生万物,土养万民。饥年可暂充饥,沃土能育五谷,可疗身上疾患,可筑屋舍御寒暑,亦可安定人心。善待脚下这一方厚土,便是善待世间所有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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