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来不抽烟,但凡有人递烟,向来一概婉拒。久而久之,身边熟人也都知晓我的习惯,从不会再三劝让。
某一年工作日内,我带服刑人员前往接见室,途中偶遇二大队同事辛诚。他正准备带一名犯人去接见,见到我便匆忙开口:“大哥,麻烦帮个忙,把我这名犯人一起带去接见。我急着参加生产调度会,中午我请你喝酒。”
我淡淡地回绝:“不用了,我不能喝酒。”
接见过程中,该犯人家属执意要送我一条烟,想托我转交给管教辛诚。我严守纪律,当场婉拒,不肯代为转交。随后,家属又特意嘱托,让我转告辛诚,在中午之前碰面,将给犯人购置的药品转交给他。
接见完带回犯人,我打电话告知了辛诚。
后来才知晓,他所谓的“调度会”根本是借口,实则是回办公室和几名同事打牌去了。
大概是手气尚可,他在电话里热情邀约:“大哥,中午我安排你喝两杯!”
我依旧推辞:“不必了,改天再说。”
工作多年,我始终坚守原则,在岗期间从不赴宴饮酒,唯恐耽误工作、违反纪律。
可身边不少同事,对各项禁酒规章置若罔闻,照常吃喝应酬,毫不在意。
对此,领导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岗位规章,终究全凭个人自觉。常听单位人说:刑法森严,利剑高悬。犯罪不止,监狱常满。规章制度重在自律,一旦出了纰漏,一切后果自负。
上午十一点,辛诚走出办公楼,刚到大门口,便等候到了那位犯人家属。家属客气上前打招呼,亲手将药品交到他手中,随即说道:“给你捎了条人参烟,不值钱,不成敬意,您别推辞。”
辛诚立刻说:“我很少抽这种烟,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家属见状,连忙恳切说道:“一点微薄心意,您千万别嫌弃。”
话音未落,他又从兜里掏出半盒中华烟,再三嘱托:“这您务必收下尝尝,给我个面子。往后我们一定好好教育孩子,踏实改造、减刑,争取早日回家,有任何事,我们家属随叫随到!”
说完,不等辛诚推辞,便将半盒烟塞到他手里,转身匆匆离去。
辛诚简单吃过午饭,回到管教办公室。犯人监督岗沏好茶便退了出去。
他掏出那半盒中华烟,凑到鼻尖轻嗅,隐隐闻到一丝淡淡的油墨味。随手捏了捏烟支,手感异样,绝非普通烟丝的质感。他拆开烟支,赫然发现里面藏着一张崭新百元纸币。逐一拆开所有烟支,整整十张百元新钞,全都藏在这半盒中华烟之中。
辛诚心中了然,这些犯人家属深谙门道,游走在红线边缘,送礼托情的手段早已驾轻就熟。
他将现金收好,悄悄锁进抽屉。随即叫来当日接见的犯人,仔细叮嘱改造事宜,又将药品交给对方。忙完琐事,便伏案小憩片刻。
这件事,是我们退休多年后,才从旁人嘴里听闻得知。
自那以后,我和辛诚便结下了一段不深不浅的交情。每次偶遇,他总爱客套寒暄,满嘴溢美之词:“大哥,你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真是实打实的活雷锋!”
我向来对此虚话不以为然,深知他酒后向来口无遮拦、随口乱说。
一次街头偶遇,他忽然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人生来去皆空。人走灯灭,葬礼上的万般悼词,不过是说给活人听的场面话。你文笔好,给我写一篇悼词,我活着先听听,看看自己死后能落个怎样的评价。写完我请你喝酒!”
我哭笑不得:“你可真能折腾。写倒是能写,就怕你看完,一时想不开!真去上吊怎么办?”
他听罢朗声大笑:“哪能呢!对了,等我百年之后,你能不能来殡仪馆送我最后一程?”
我打趣回道:“那可不敢保证,届时我若年过八旬,半路再有个闪失,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笑得更甚:“那倒巧了!不能同日生,便可同日去,黄泉路上,咱俩也好做个伴!”
我无奈摇头:“你快去精神病科报到吧,别跟我胡扯!”
他依旧嬉皮笑脸:“大哥别较真,我可一直等着请你喝酒呢!”
我轻轻长叹一声,心中百感交集,随口吟道:
老迈昏庸真可悲,
临死还想抓垫背。
同床异梦泣同类,
酒不醉人人自醉。
昔日戏言身后事,
今朝全到眼前废。
闲极无聊一小段,
消磨时间开开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