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棵柳树与三个沔古佬

作者：朱墨

广州画室旁边的柳树已经有碗口粗了，最近小区在改造，接到通知，它在不日后将随着改造被移除，说实在话心中很是不舍。

柳树在我的故乡江汉平原被称为杨树，我们杨柳不分。亦如我们对长辈的称呼也有些乱套，父亲称爷，爷称爹，这在外地人看来很难理解，其实我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叫。不过，近些年来有了一些改变，慢慢与大众叫法接轨了。

记得在十年前，我置下羊城这间画室，旁边有一块空地，我便想到了故乡的柳树，托乡亲黄光耀从千里之外的故乡带来了这两根粗柳枝，（在故乡，我们把它称作杨桐，这树生命力很强，只要截下枝，插在哪里都会生根发芽。）当即就把它栽在了画室旁的这块小花园里。原以为会水土不服，担心长不大，未曾想，不仅长了，而且还长成了今天有碗口粗的大树。这很像沔阳人闯世界、创业，那种落地生根、桀骜不驯的精神。它从故土拔起，再向外蔓延，走到哪里，就把故乡的精神带到哪里。

上世纪 80 年代初，我从故乡离开时，四处都是柳树，尤其是我屋前的大堤防洪区内是成片成片的。我的故乡是分洪区，柳树是最好的防浪林，它是我故乡的守护神，这也是我爱它的原因之一。

小时候在家乡有许多故事与柳树相关。如：有一次在柳树上掏鸟窝，不小心让树枝把一条好端端的裤子挂破；起风了，在柳树林里捡树枝当柴烧；早晨到带着露水的树林里打知了壳；在粗些的柳树枝上翻仰叉；春天折柳条赚外快；在柳树林里捉迷藏等等。最令人难忘的是在高考前，我的同学阿兰在柳树林里给我送复习资料的一景。这些便是我对柳树深爱的原因。少年时光早已远去，可那些藏在柳枝之间的温热记忆，早已化作血脉里的一部分，无论走多远，一看见柳，便望见自己的来处。

故在我心里，柳树是故乡的化身，是我思念故乡的心标。所以我便在广州画室旁栽下了这两棵柳树。

栽下了它就像栽下了故乡，每当我寂寞时、思念故乡时，我便会看这两棵在画室旁郁郁葱葱的柳树。看到它就像看到故乡，似乎故乡就在身旁，心有所依，能疗心伤，会让我忘却烦恼，增添更加奋进的勇气。

记得这两棵柳树从故乡来时还有一段故事。因为柳树的经济价值不高，在故乡现在已经很少见了。记得是好友黄光耀委托战友李远杰去砍的，他当时找了好几个村庄，后来在我表叔屋后的河塘边找到了几棵，他没打招呼就砍，当时被不明就里的表叔发现后怪罪了一通。李远杰说：“是给您在广州的寿章（寿章是我的乳名）砍的，我要带到广州去，栽到他在广州的屋旁。”这时我表叔随口轻应道：“哦，是给我寿儿砍的……”，态度马上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赶紧搬梯子过去和他一起砍。质朴的乡土情义，无需多言，一句乡情，便足以消解所有隔阂。

这两棵柳树，现在也成了我在广州附近街坊们的吉祥物。每年清明节前，就会有街坊纷纷前来折取几条，他们是为了挂在自己家门前祈福。真能这样，也是我当初栽下它的另一个美好愿望。

我和杂文家鄢烈山老师很有缘分。在故乡我们两家相隔不到十里，原是一个小公社。在广州，我们分别住相邻的两个小区，只隔一条马路。他比我长几岁，也差不多是那个时代出来的，所以柳树在他心中的情感地位也很重要。他只要有时间，不论我在与不在，都会悄悄地来看这两棵柳树。我在时他就会留下来喝杯茶，我不在时他就会看一眼而后悄悄离去。他说看看这两棵柳树后，复杂的心绪就会宁静下来。

近日作家妹妹蒋志红来访。她不仅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女作家，而且还是一位成功的实业家，在深圳有好几家颇具规模的公司，在故乡她也是一位颇具影响的人物。

我们三位，正是标题所说的三个沔古佬。我们有许多共同之处：都深耕文化艺术，心怀相近的理想与追求，同出一方故土，也同样对柳树怀着深沉真挚的情感。柳树在我们三人心中，都是故乡最鲜活的标志，故而身在异乡的我们，对这两棵移栽千里的柳树，格外珍惜、倍感亲切。于漂泊在外的游子而言，柳树早已不是普通植物，它是故土递到我们手中的信物。山川相隔，岁月迢迢，这两棵伫立羊城的柳树，便是我们三位同乡心灵相逢的渡口。

她的来访，恰好鄢烈山老师也在，我们不约而同来到了这两棵柳树旁。当鄢老师知道小区正在改造，这两棵柳树即将被移除的命运后，有些遗憾地说：“城市要发展、要改变，这是没办法的。来，我们一起在这棵柳树下留个影吧，就把它永远留在心中！”

不过，之后一段时间我会看情况，如果合适，我会截几根粗树枝，像十年前一样，在附近选一个合适的地方让它继续成长。柳树可移，根脉不绝。它承载的从来不止是我一人的乡愁，更是所有背井离乡、逐梦四方的沔阳游子，藏在心底、生生不息的故土情怀。草木有枯荣，乡情无远近，岁岁常青，念念如初。

2018年8 月21日朱墨于广州

附：2009 年 2 月栽下这两根柳树时朱墨所作的一首诗

两  根  柳  树

两根柳树

它来自东荆河畔

我亲爱的故乡

是今春

乡亲千里迢迢

悉心呵护送上

当日

我便把它栽到了

羊城画室的窗旁

每天浇水

每天看

当初栽下它的愿望

只有一个

栽下我对故乡浓浓的念想

看到它

就像看到故乡

倚着它

就像依偎在母亲身旁

它似乎能懂我的心

从栽下那一刻起

就在努力出枝发芽

直至今日

满树密布阳光

栽下它时我在想

它是否适应千里之外

异乡的水土

它没有故乡的雨露

能否成长茁壮

我是一分担心

更是满怀期望

现如今

它用

条条婀娜的小手

片片碧绿的笑脸

满足了我当初

美好的愿望

此时

这两根柳树

仿佛在我眼前

幻化出一种精神

沔阳人那种

落地生根

智勇勤奋

桀骜不驯

的倔强

遥看今日南粤

在各条战线

哪一处没有

沔阳儿女

骄立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