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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辋川·白水江·清河川》(散文)
文/雁滨
一条水,便是一个世界的分野。
辋川的水是有说法的。四周山峦如车轮辐辏,溪流汇入欹湖,水绕山转,人顺水走,心却静下来了。白水江的水是流动的。它从青泥岭的险峻中挣脱出来,往南去了,带着蜀道上的风尘与蹄声。而清河川的水——我宁愿把它看作一种“等待”。它不急着去哪里,只是静静地积成一片碧色的宁静。
我把这三个地名放在一起,并非因为地理的比附。辋川在蓝田,白水江在略阳,清河川在清峪口的玉山。它们各自散落在秦岭的褶皱里,隔着八百里山路的沉默。但我总觉得,它们之间有一种隐秘的应答。
王维的辋川,是一处被诗人重新命名过的世界。
天宝三载,四十四岁的王维买下了宋之问遗留的荒废山庄。那时候张九龄已罢相,李林甫把持朝堂,王维不愿攀附,却又没有彻底决裂的勇气。辋川成了他半官半隐的退路。上朝时去长安,休沐时回山中。他说自己是“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但这“静”里分明藏着一种不甘的克制。
他在这里写“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写“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后人把这些诗称作“山水田园”,王维自己却未必认同。在那篇模拟的访谈中,他说:“若说我只写山水,或仅以山水诗闻名,那可就把我看小了。” 这倒是一句诚实的提醒。辋川时期的王维,诗里有一种刻意的“淡”。他把仕途的委屈、政治的压抑,全部压进了山水的底下,让它们成为看不见的潜流。
辋川有一棵银杏,相传是王维亲手所植。
那树至今仍在蓝田辋川镇白家坪村的鹿苑寺遗址上,高二十余米,几人合抱不拢。《蓝田县志》里写着:“文杏馆遗址在寺门东,今有银杏一株,相传摩诘手植。” 王维写过“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说的是文杏馆,那棵银杏便守在馆旁。如今辋川二十景早已湮灭,欹湖干了,竹里馆没了,钓鱼台只剩传说。唯有这棵树还活着,每年深秋落一地金黄。
当地一位四十一岁的村民张新红说:“我是伴随着这棵银杏树长大的,这棵树就是家乡的记忆。” 这话里有一种朴素的深情。王维当年种下它时,大约不会想到,一棵树会比一个朝代的繁华活得更久。
李白与银杏的关系,比王维要模糊得多,也野得多。
白水江镇在略阳县,青泥河小学的校门前有两棵银杏,一雌一雄,相距八米。雄树高二十八米;雌树年年结果一百五十多公斤。传说李白年少随父入蜀,翻越青泥岭后夜宿济善寺,方丈见他有奇才之相,临别时恳请他种下两棵银杏以作纪念。另一种说法更动人:李白有感于蜀道艰险,行旅多入歧途,便与父亲从成州开始,每隔一段路栽两棵银杏作为路标,一直栽到略阳境内。
我更愿意相信后一个传说。
因为这与李白的气质相合。王维种树,是为了一处园林的美学完整;李白种树,是为了让别人不迷路。一个向内收敛,一个向外照亮。这两条路,恰好是盛唐的两种精神面相。
李白一生漂泊,传说中他手植的银杏也不止一处。安陆白兆山有,南阳菊花山有,江油大匡山也有。这些树散落在他走过的山水之间,像是一串潦草的签名。安陆那棵,相传是他与许夫人爱情的象征,他在树下写下《山中问答》:“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那棵银杏至今还在白兆山顶,数人合抱,康熙年间的县志里就称它为“千年物也”。
李白还给银杏取过一个奇怪的名字:白胡桃。他有一首咏物诗,说“红罗袖里分明见,白玉盘中看却无。疑是老僧休念诵,腕前推下水晶珠。” 那时候“银杏”这个词还没有出现,李白大概是从西域碎叶带来的语感,把白果叫做“白胡桃”。这名字里有一种异域的陌生感,像李白本人一样,始终与中原的雅正传统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王维的银杏是“文杏”,是建筑的材料,是诗中的意象,有着士大夫的教养。李白的银杏是“白胡桃”,是路标,是果品,是爱情的信物,带着江湖的野气。
清河川是我感情比较深的地方。关于记载它的文字不太多,只是零星地出现在蓝田县的方志里。它是孙兴盛小说《清河川》的原创地,它藏在玉山镇,水清而浅,两岸住着黄上头、沈家河、河西、马后头、闫家河、高王、薛家河、尚李、杨寨、下高、甘河子、上刘寨、下刘寨、田家、上翟、下翟、许庙、杜家等村庄,河东岸有三千亩平整的良田。
我之所以把它写进来,是因为它的名字、美景和故事。
“清河”二字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干净。辋川的水有欹湖的涵蓄,白水江的水有嘉陵江的奔涌,而清河川的水,大概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着,不引人注目。它没有王维,没有李白,没有手植的银杏,没有唱和的诗篇。它只是一条河,一个川道,一群依河而生的人们。
但恰恰是这种“没有”,让它成为了一种参照。
辋川有王维,是因为王维需要辋川来安放他的退隐。白水江有李白,是因为李白需要白水江来连接他的蜀道。清河川,从黄岩到杜家桥下边,十里清河川,清清的河水在不停的流着,所以它什么都不需要承载。它只是一条河,正如它千百年来的样子。
或许这才是大多数山川的命运:它们不等待一个诗人,不等待一个故事,只是等待着四季的轮转,等待着两岸的庄稼一年一熟,等待着某个清晨的薄雾散去之后,露出寻常的人间。
把辋川、白水江、清河川放在一起,我忽然觉得,它们恰好构成了三种时间。
辋川的时间是回望的。王维在辋川写诗的时候,安史之乱还没有爆发,但盛唐的气象已经开始收束了。他站在一个时代的黄昏里,把一个园林经营成了精神的避难所。辋川的时间,是一种刻意的减速,是对“来不及”的抵抗。
白水江的时间是出发的。李白种银杏的时候还年轻,蜀道在他面前展开,长安在远方等他。那些路标一样的银杏,标记的是一个少年的野心。白水江的时间,是向外奔涌的,是“莫怪无心恋清境,已将书剑许明时”的那种急切。
清河川的时间是循环的。春种秋收,河水涨落,一代人接替一代人。它没有回望的伤感,也没有出发的焦灼。它只是在那里,用最笨拙的方式证明:不动的山,也有它自己的时间。
最后,我想回到那些银杏树下。
王维手植的那棵银杏,当地人把它编为“001号”一级古树,设了护栏,立了石碑。李白的白水江青泥河小学门前银杏被列入陕西十大古树名木,树边有李白的塑像和《蜀道难》碑文。
我想起王维的那句诗:“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他当年种下文杏,或许只是为了让馆阁的梁柱有所取材。他没有想到,那棵树会替他活过一千三百年,替他看尽人间的朝代更迭。
而李白,他种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一个少年,站在青泥岭下,看着曲折的山路。他栽下两棵银杏,然后转身向北,走向长安。他大概不会想到,那些当作路标的树,后来成了他留下的最长久的东西。
一个诗人能留下的,往往不是他以为重要的那些。不是诗,不是名声,不是官职。而是一棵树,或者一条河的名字。
辋川还在,虽然欹湖早已干涸。白水江还在,虽然蜀道已成公路。清河川还在,虽然三千亩少了一些,盖玉桥东新建了中小学校和移民社区。
它们都在时间里活着,像银杏的根一样,缓慢而舒展。
【作者简介】:

笔名雁滨,原名沈巩利陕西省蓝田县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