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以自渡，文以传人

 

作者：张泽新

 

　　近日和大学时代的一个老同学闲聊，聊起年少时光，聊起曾经揣在心底滚烫的文学梦。这位同窗慨然自叹，青年时也曾立志当一名作家，兜兜转转，终究没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如今日子简单，打球、摄影、小酌，闲时刷刷手机，他笑称自己早已和少年理想失之交臂，言语间藏着几分怅然，仿佛未曾固守纸笔，便是辜负了当年的自己。

 

　　我却并不认同这份自我轻看。安放时光的方式，从来没有唯一标尺。世间可供寄情的途径万千，垂钓放歌，起舞远游，二三知己围坐，闲话人间风月。只要内心自在舒展，日子丰盈喜乐，便是值得珍重的活法。挥拍驰骋自有运动的快意，镜头定格能撷取天地光影，这同样是生活馈赠的雅趣。不是人人都要伏案握管，才算不负此生。每个人自有与岁月相守的法门，不必拿同一把标尺衡量所有人的人生。

 

　　于我而言，写作，是打发时光最高级的方式。我提笔为文，从来不是为赚取稿费，也不为博取名声，无意做万众瞩目的名家，更不奢望斩获大奖，遑论问鼎茅奖。我坚持写作，首要的是取悦自己。在山川间行旅，目遇风物，心起波澜，将一路见闻与万千思绪落于纸上，是独属于我的精神栖居，在一字一句间安顿灵魂，让悠悠岁月有所寄放。倘若这些文字有幸触动旁人，哪怕仅仅一两位读者，能从篇章之中拾得一丝感动、一点慰藉，于我，已是莫大慰安，满心欢喜。

 

　　昨天，读到蒋经韬先生《行走与文学：走·感·写·渡》一文，掩卷沉吟，久久不能平静。他提炼“走、感、写、渡”四字，勘破行走文学的真义，与我多年踏遍山河、伏案撰文的体悟深深共振。所谓“走”，绝非打卡式走马观花，不是带着预设任务前去采风，将大好河山当作标本采集收纳。真正的行走，是把整个肉身交付大地，以脚底丈量厚土，以肌肤亲领高原长风、冰川寒雪，去真切领受一方水土独有的温度。纵使书房之中想象力再丰盈，终究隔着一层玻璃窗，永远替代不了身临其境的相逢。唯有亲身踏上那片土地，方能知晓，行走最先完成的，乃是自渡。跋涉途中打开心胸，看见天地辽阔，看见世间众生，也邂逅藏在自己心底未曾觉察的自我。

 

　　只是迈开脚步尚且不足，便到第二个字——“感”。入眼看见风景，不等于灵魂与之相逢。世人遇山雨，多半只知天落雨水；写作者却要凝神捕捉雨滴触到肌肤那一瞬的凉润，泥土翻涌而出的清腥，以及心头倏然一颤的悸动。将眼前风物，化为心底滚烫的触动，这份由外入内的共鸣，正是行路赠予写作者独有的馈赠。

 

　　胸中蓄满感动，便要付诸笔墨，这便是“写”。写作最珍贵底色是一个诚字。不必刻意铺陈繁丽辞藻，不必强行拔高立意，忠于亲身走过的路途，忠于那一刻心底翻涌的真情。那些旷野上几乎要被大风卷走的心绪，如果不及时凝于笔端，便如同帕米尔高原掠过的长风，一瞬而来，倏忽消散，不留半点痕迹。一旦落笔成型，私人的旅途记忆，便凝为可以代代留存的篇章。行走只是空间上简单位移，书写却让一场风尘仆仆的远游，升华为恒久的精神史诗。执笔常常是孤独的，长夜孤灯之下打磨文稿，反复删改，无人分担这份熬煎。可正是这支孤笔，既能照亮自己的精神旷野，亦有可能照亮尘世间某一处僻静角落，温暖一位素昧平生的读者。文学还有更深沉的归宿：渡过时间长河，抵达肉身步履永远抵达不了的未来。我们身躯终将衰老，双脚终有停下的一日，但文字可以穿越流年，跨越世代，生生传递下去。

 

　　有一位年长的容乃玲老师，曾两次同我结伴远赴新疆。她本是数学教师，年届八旬依然不改远行热忱，足迹踏遍二十多个国家，写下两本厚重的游记散文集。她从不执着文笔华美精深，坦言写作不为扬名，只愿把一路踏过的地方、邂逅的人与故事妥帖留存。待到来日步履蹒跚，再也不能奔赴远方，她的后辈依旧可以展卷而读，循着她的笔墨，看见她当年亲睹的大千世界。中秋节那天，我的儿媳对我说: 你的文章有意蕴，有文采，有高度，也要厚度，我准备等儿子大点了让他认真看看。我想这大概就是蒋经韬先生所说的渡。

 

　　我的旅行散文，也常收到读者滚烫的回响。一位大学女同学数次留言，说读我的游记，所得感悟竟胜过亲身奔赴。足不出户，便可循着文字纵览华夏万里河山，读懂藏于峰峦河谷之间厚重绵长的中华文脉。她打算将所有篇章悉心收藏，留给外甥女品读研学。这便是文字独有的神力。我穿行塔河，凝望胡杨，漫步西域老城，翻越帕米尔高原，将一路所见所思交付纸页，以笔墨架起一座桥。未能远行之人，借我的眼眸抵达远方；少年后辈，借这些篇章读懂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奔赴山河，是向外求索天地；伏案书写，是向内沉淀本心。脚步会停歇，年华会老去，而文字恒在。一代人行旅的感悟，依托纸页或电子书，跨山海，越岁序，交付后来者。我们生在波澜壮阔的新时代，广袤国土之上尚有无数山河故事等候记录。以双足行路，以笔墨存真，自渡于苍茫山水之间，渡人于悠悠笔墨之中。这便是我始终坚持行走、坚持书写，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初心。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散文《千里叩寻井冈红》被分别收录进2025—2026学年广东中山七年级下学期期末语文试卷、2026年江苏常州地区七年级暑期基础过关测试卷，作为高分值现代文阅读考查篇目。散文《平江的山水文脉》被收录进2026年湖南岳阳八年级上学期语文期中联考现代文阅读篇目，散文《仙境小汉口的魅力》被纳入2026年湖北仙桃七年级语文校本期末模拟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