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三日,国庆假期,细雨绵绵,秋凉漫染五溪大地。我们书协一行数人,驱车奔赴怀化学院,专程拜访沅水民族文化博物馆长李晓明教授。车窗外,雨丝轻润山野,远山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之中,一路穿行,心中满怀期待,盼着一睹这位深耕民间文化抢救保护的学者风采。
中午时分,我们抵达怀化学院李教授的工作室。推门而入,没有精致的装潢,室内陈设看着略显杂乱,各类拓片、碑刻残件、旧文书错落摆放,纸张与墨香交织,古意扑面而来。一叠叠拓片静静陈列,有的是古碑家训,有的是民间契约,每一张拓纸之上,都留存着岁月镌刻的痕迹。这一方小小的工作室,没有刻板的书房规矩,却处处沉淀着历史的厚重,一砖一纸,皆是乡土文脉。
一行落座,晓明教授便打开了话匣子。谈及拓片与民间文物,他如数家珍,娓娓道来。2021年,临近退休的他,作为特殊人才,由省里引进,从广西贺州来到怀化学院,一头扎进五溪大地,开启了民间民族文化的收集与调研工作。五溪群山连绵,沟壑纵横,这五年间,教授的足迹踏遍山山沟沟。翻山越岭,走村入户,寻访古寨老人,寻觅散落在乡野之间的碑刻、文牍,抢救那些濒临湮灭的乡土记忆。很多古碑遗弃在荒坡、旧祠,契约文书藏于农户木箱,若不及时抢救,便会在风雨中朽坏,永久消失。他不辞辛劳,把这些散落民间的珍贵遗存一一收集、拓印、整理,为沅水流域留住无数珍贵的文化物证。
教授为人随性坦荡,平易近人,全无大学教授的架子。虽年事已高,骨子里依旧是湖湘文人耿直率真的性情,不掩饰,不做作,自有文人风骨。初见时便觉他精神矍铄,双目有神。闲谈之中,也聊起他的生活习惯,烟酒不离,却自有讲究。所饮之酒,配方由他亲自研究,专门定制。我们好奇询问养生之道,教授淡然一笑,只简单答道:每日只吃两餐,少食寡欲,平日里茶不离手,大量饮茶。简单几句,便是他独有的生活哲学,不求珍馐厚味,清淡自持,守本心而简外物。
世俗眼里,到了他这个年纪,临近退休,本可闲居静养,安享岁月。可晓明教授不肯停下脚步。他每天伏案、整理、考证、拓碑,工作十多个小时。他说,自己是在与时间赛跑。山野里的老碑、民间留存的古文书,正在一天天风化散失。岁月不待人,他要抓紧每一分光阴,尽可能多地抢救收集民间文化遗存,为后世留住五溪大地的历史记忆,造福后代。这一句“与时间赛跑”,听来朴素,却分量千钧。不是宏大的口号,只是一位文化守望者心底最真诚的执念。
交谈间,我们细细观赏工作室里的拓片。碑刻之上,有古人家训,有乡土规约,记录着过去百姓的生活、伦理、信仰。这些文字藏在山野,曾无人问津,正是教授翻山涉水,亲手拓印,将沉睡百年的文字重新带到世人眼前。作为书法爱好者,我们常年浸习笔墨,深知碑拓的价值。一纸拓片,既是文字的载体,也是地方历史、民族文化的缩影。五溪是多民族聚居之地,千百年来苗、侗、汉各族在此交融,无数故事藏在残碑旧纸之中。若没有像晓明教授这样的人奔走打捞,许多乡土文脉,终将湮没于荒草尘埃。
当下,不少人追逐喧嚣,求速成、重名利。而晓明教授守着一间满是拓片的工作室,数年奔走于深山村寨,默默做着枯燥的文物搜集、考证工作。这份坚守,在浮躁的时代显得格外珍贵。他不慕浮华,不计得失,以一己之力打捞乡土文明。文人的情怀,从来不止于书斋里的笔墨,更在于走向大地,扎根民间,守护一方文脉。
临别之时,雨还未停。我们与教授作别,走出工作室,心中感慨万千。这一次拜访,不只是一次简单的见面交流,更是一场精神的洗礼。五溪山水绵延千年,文脉生生不息,正是因为有晓明教授这样执着的守望者,不辞跋涉,与时间赛跑,留住散落于乡野的文明碎片。
作为书法人,我们终日临碑读帖,从前多是在书本里、展厅中看古碑文字。今日才真切懂得:那些笔墨碑刻,源头就在这片山野大地。文化传承,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空谈,需要有人走进深山,俯身捡拾,守住历史的根脉。愿有更多人看见乡土文化的价值,愿这些历经风雨的碑刻文书,能够长久留存,让五溪文脉,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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