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大山的朝朝暮暮里缓缓流淌。春种秋收,上山下地,杜鹃花早已完全融进了峪口村的生活。 手上的茧子一层叠着一层,脸颊被山风吹晒,褪去少女的白净,多了庄稼妇人的粗糙与坚毅。
转眼到了2002年的深秋,漫山柿子挂满枝头,一树树橙红,把黄土山梁染得暖意融融。杜鹃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腹中孕育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怀孩子的日子并不轻松。山里医疗条件差,乡镇卫生院离村子很远,翻山往返一趟就要大半天。平日里大多就在家里休养,只有实在不舒服,才会艰难往镇上跑一趟。地里山上的活计,她依旧放不下。只要身子还撑得住,便跟着杨伟一起忙活。弯腰除草、捡拾柴火,力所能及的活,她都不肯歇下。杨伟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心疼,一遍遍地劝她多歇息。
“地里的活有我,你别硬撑,肚子里的孩子要紧。”杨伟收工回来,看见杜鹃花还在灶台前弯腰烧火,眉头立刻皱起,快步上前把她轻轻拉开,自己接过手里的火钳。
杜鹃花被他拽到一边,手轻轻扶着隆起的小腹,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哪有那么娇贵,山里女人,哪个不是怀着娃照样干活。不动一动,身子反倒难受。”嘴上这么说,身体的沉重与疲惫,只有她自己清楚。夜里躺在土炕上,翻身都格外费力,腰腹阵阵酸胀,常常睡到后半夜便醒过来。
她会伸手轻轻贴在肚皮上,感受腹中小生命细微的动静。那一刻,心里便会漾起一股柔软的期盼。即将到来的小生命,像一束微光,照进清贫枯燥的窑洞岁月。她无数次在心里想象孩子降生之后的模样,想象往后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光景。可欢喜的背后,迷茫也跟着缠上来。
眼下家里这般光景,住在黄土窑洞,挣钱艰难,公婆常年病痛。拿什么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往后读书穿衣,样样都要花钱。一想到这些,那点初为人母的欢喜,便又蒙上一层沉甸甸的忧虑。
“你说,以后娃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煤油灯摇曳的夜晚,窑洞里面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山风呜呜掠过崖壁。杜鹃花侧过身子,看向身旁的杨伟,声音压得很低。
杨伟坐在炕沿,手里搓着一根麻绳,听见这话动作顿住。他抬眼望向昏黄灯光下妻子的脸庞,目光又落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希望娃平平安安长大。”杨伟的声音浑厚,却带着一丝无力,“咱们没啥本事,拼尽全力,也要供娃读书,不能再困在这大山沟里。”
这话,说到了杜鹃花的心坎里。她点点头,睫毛垂下来,眼底五味杂陈。想法是好的,可现实摆在眼前,挣钱的门路寥寥无几,未来到底是什么模样,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临盆那几日,山里秋雨连绵,阴冷潮湿。山路泥泞湿滑,根本不好往镇上赶。按照山里老习俗,请了村里有经验的接生婆来窑洞里面待产。
窑洞里烧起柴火,烟火弥漫。土炕上铺上洗得干干净净的旧粗布。窑洞外冷雨淅淅沥沥,窑洞内,杜鹃花承受着分娩撕心裂肺的痛楚。汗水浸透她的衣衫,头发湿漉漉黏在额头,她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凸起,一声声压抑的痛呼回荡在土窑之中。
杨伟守在窑门外,来回踱步,手心攥得全是冷汗,心急如焚,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听着里面的动静,一颗心悬到嗓子眼。
不知煎熬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雨幕。“生了!是个女娃!”接生婆的声音带着几分欣喜,从窑洞里传出来。
杨伟猛地停下脚步,整个人愣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大步跨进窑洞。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哇哇地哭,被粗布襁褓裹着。杜鹃花浑身脱力,虚弱地躺在土炕之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听见孩子的哭声,所有的疼痛仿佛一瞬间消散大半,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小小的婴孩身上,眼眶瞬间湿润。

这就是她的女儿。大女儿降生,给冷清的窑洞添了鲜活的烟火气。夫妻俩给孩子取名叫杨晓桐。有了孩子,窑洞的日子,变得更加忙碌。夜里要反复起来喂奶换襁褓,常常一夜睡不上一个完整觉。孩子啼哭,公婆身体不好帮不上太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大半都压在杜鹃花身上。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孩,白天还要抽空做饭、收拾院落,稍有空闲,手里还要纳鞋底、缝补衣裳。
粮食不愁,白面馒头有,可养孩子处处要开销,奶粉买不起,只能母乳喂养。孩子的衣裳,全是杜鹃花拿旧衣服改了又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偶尔孩子闹毛病,伤风感冒,便是一家人的煎熬。
晓桐在窑洞里慢慢长大,学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昏暗的窑洞,学会咿咿呀呀地叫唤。只要孩子安安静静笑着,杜鹃花所有的辛苦,仿佛都有了着落。忙完手里的活,她就坐在土炕边,轻轻逗弄怀里的女儿,指尖轻轻摩挲孩子柔软的小脸,心底满是温柔的期许。
“晓桐,好好长大。以后走出这座大山,不要像妈妈一样困在山沟里。”杜鹃花低声对着孩子呢喃,声音轻轻的,混进窑洞的烟火气息之中。
可期盼的另一面,迷茫时时刻刻萦绕心头。看着怀中的女儿,她总会忍不住想:以后孩子要上学,要买书本文具,要添置衣裳。家里就靠着山上柿子、花椒卖一点微薄收入,公婆常年吃药花钱,家里积蓄几乎空空如也。以后拿什么供孩子?
逢到晴天,杜鹃花抱着晓桐站在院子,目光望向连绵起伏的大山,重重叠叠的沟壑望不到尽头。
大山养育了一方人,也困住了无数人的脚步。

杨伟干完地里活回来,满身泥土,走到母女二人身边。他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女儿,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伸手粗粝的手指,小心翼翼碰一碰孩子的小脸,生怕力道重了伤到她。
“娃越长越好看。”杨伟低声说道,眉眼间满是父爱,随即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就是苦了你,还要带着娃操持家里里外外。”
杜鹃花抱着孩子,转头看向丈夫,风吹动她的头发。“苦点不怕,就怕看不到出路。”杜鹃花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怅惘,“晓桐慢慢要长大,以后还要念书,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这孔窑洞。”
杨伟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眉头紧紧锁起。他何尝不明白妻子的心事。可大山中,门路稀少,他拼尽全力下地劳作,收成有限,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慢慢来吧,只要咱们勤快,日子总会一点点变好。”杨伟只能这样宽慰,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并不充足。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向前走。窑洞里,炊烟朝朝暮暮升起。孩子的哭闹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公婆时不时的咳嗽声,交织成窑洞独有的烟火日常。
有了孩子,心里多了一份滚烫的盼头,可现实的重担,也变得愈发沉重。杜鹃花常常一边哄着怀里的晓桐,一边心里反复琢磨。
她读过高中,比山里很多妇女懂得多,她不甘心一代一代就这样困在山沟,靠着山坡上的果树勉强糊口,可出路在哪里?
她站在黄土崖下,望着茫茫群山,心里一片迷茫。偶尔夜深,晓桐睡熟,窑洞里面安安静静。杜鹃花睁着眼望着窑顶斑驳的黄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她想念眉县槐芽镇清湫村的娘家,想念外面广阔的世界,可怀里躺着自己的女儿,脚下是扎根下来的家。
期盼是真的,迷茫,同样也是真的。
大山的岁月还在继续,初为人母的杜鹃花,怀抱希望,却也被现实的迷雾团团笼罩,谁也不知道,未来等待他们一家人的,将会是怎样的风霜坎坷。
下一章预告
初为人母的喜悦,像窑洞里微弱却温暖的灯火,照亮了杜鹃花清贫而艰辛的岁月。她给女儿取名晓桐,盼她像山坡上的桐树一样,根扎得稳,也能长得高。
可大山的日子,并不会因为新生命的到来就变得轻松。晓桐的啼哭、公婆的病痛、地里的收成、家里的开销,像一层层黄土压在肩头。杜鹃花抱着幼小的女儿,站在窑洞小院里,望着连绵群山,心里一次次问自己:难道自己这一生,真的要困在这沟沟峁峁里吗?
她读过书,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甘心只做一个围着灶台和炕沿打转的山里女人。可出路在哪里?她不知道。
夜深了,杨伟从地里回来,满身泥土。他看着炕上熟睡的晓桐,又看着灯下沉默的杜鹃花,轻轻叹了口气。
“娃在长大,日子总得往前过。”
杜鹃花没有说话。她伸手摸了摸晓桐柔软的小脸,窗外山风正穿过黄土崖,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隐隐觉得,自己和这个家的改变,也许就要从这个秋天开始。只是她没有想到,等待她的,不只是生活的转机,还有一场关于爱情、尊严与命运的艰难选择。
预知后事如何,请看第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