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声的丰碑
王思雨
巍巍沂蒙山,叠翠千重,深藏着大地最深的赤诚,悠悠沂河水,百里奔涌,流淌着世间至纯的真情。
在这片被战火淬炼过的红色土地上,流传着一段段感人肺腑的故事 ,矗立着一座座无声而又无形的丰碑,他们没有金石镌刻的碑文,没有亮眼醒目的装饰,却以沉默静立的姿态,铭记着人们对这片热土最深沉的大爱。
明德英,这位沂蒙山区最普通的农家聋哑妇女,便是这无声碑林里最动人的一座。

1911年,明德英出生在沂南县岸堤镇岸堤村一个连糠菜都吃不饱的贫苦农民家庭,命运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就对她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两岁时,才刚刚蹒跚学步的年纪,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就袭向她幼小的身体,家里穷得连几副中药的钱都凑不齐,从此,她漫长的余生被永远禁锢在了无声的“牢笼”里。
可是,苦难才刚刚开始。五岁那年,疼爱她的母亲在疾病灾荒中熬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躺在破草席上再也没有醒来。不久,幼小的弟弟也因严重营养不良,夭折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夜。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破棉絮里,黑乎乎的小手瘦得像枯树枝一样。
短短几年,一个完整的四口之家变得支离破碎,父亲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那时的沂蒙山区,官僚恶霸横行无忌,普通百姓的性命如草芥般卑微。
父女俩相依为命 ,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艰难求生。
天不亮,她爹就扛着农具到地主田里劳作,小小的明德英挎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高的篮筐,晒得黢黑的小脸上糊着鼻涕和泥巴,摇摇晃晃得跟在父亲后面捡拾掉落的庄稼,风里来,雨里去……

因为从小聋哑,她常常遭受别人肆意的打骂欺凌。恶霸会拿着皮鞭凶狠的抽她、骂她、朝她吐口水,村里的坏孩子会捡石子砸她,夸张搞怪得模仿她打手势的动作,还追着起哄嘲笑她:“快来看啊,这个没娘的小哑巴……”。每当这个时候,父亲总是冲过来,用单薄的身体把她紧紧护在身后……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十八岁那年,疼她护她的父亲因积劳成疾,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临终前,父亲那双老树皮一样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她的手,她明白,他是放心不下这个可怜的女儿。
她哭得眼泪都干了,却叫不出一声“爹”来。
父亲去世后,她彻底成了孤女,像天地间一株无根的浮萍,四处飘零。
为了活下去,她给地主种过地,喂过猪,放过牛,到处流浪乞讨,遇到恶人时会拿棍棒驱赶她,甚至会放出狗来咬她,一路走来,受尽世道的白眼与凌辱。
二十五岁那年,她流浪到马牧池乡横河村,遇到了同样孤苦伶仃、靠着看坟地为生的李开田。两个在苦水里泡大的可怜人,在乡亲们的撮合下结为夫妻,没有聘礼、没有喜宴,只有两间搭在坟地旁的简陋茅草屋(俗成团瓢屋)和两颗在苦难中抱团取暖的心。

婚后的生活依旧清苦至极,他们住的团瓢屋阴冷狭窄,周围是荒冢累累,夜晚常有鬼哭狼嚎的恐怖声响。寒冬腊月里 ,两个人只有一件能蔽体的破棉袄,谁出门谁穿上。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地瓜糊糊,你推我让,都希望对方能多喝一口。寒冷的冬夜,冻得睡不着时,只能抱着对方的身体,用彼此的体温抵御这乱世里漫无边际的严寒。
后来,抗日的烽火烧到了沂蒙山。她看着这些穿着粗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主动帮助乡亲们挑水、劈柴、打扫院子 ,就是饿着肚子也不拿老乡的一块干粮。深夜,集体睡在冰冷的地上,也不进屋打扰他们。为了救老百姓,迎着鬼子的刺刀往前冲。她虽然不会说话,可心里明白,这是咱们穷苦人自己的队伍。
1941年冬,日寇集结重兵对沂蒙山抗日根据地展开惨绝人寰的“铁壁合围”,一名身负重伤的八路军战士,跌跌撞撞的倒在了明德英的茅草屋前,追兵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明德英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战士搀扶进屋,用一床破棉被将他严严实实盖住,又抓了两把枯树叶掩盖住地上的血迹。
两个鬼子冲进屋,冰冷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明德英故意装出呆呆傻傻的样子,然后用手比划着指向了西边的大山,鬼子信以为真,匆匆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后,明德英快步上前掀开被子,却发现小战士因失血过多已陷入昏迷,家中冰锅冷灶,只有一些山芋和野菜。看着战士干裂发白的嘴唇和微弱的呼吸,正在哺乳期的明德英心如刀绞,她毅然解开衣襟,抱起伤员,将温甜的乳汁一滴一滴的挤入他的口中。

在那个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旧社会,在那个有着“男女授受不亲”的保守观念里 ,这无疑是惊世骇俗的崇高壮举!
这时,明德英看见小战士的眼皮微微颤动,喉咙也慢慢动起来,终于从死神手里挣脱出来。
随后,为了给他补充营养,明德英让丈夫杀掉家里仅有的两只下蛋的母鸡,熬成香浓的鸡汤。她和丈夫一人托住伤员的头,一人端着碗,一口一口的喂给他吃。
战士的伤口感染发炎,明德英每天都烧热水,把粗糙的食盐化开,一遍又一遍的为他擦洗 。夫妻俩又爬上大山,采来草药,碾碎后细心的为他涂抹。
为了躲避鬼子的再次搜查,他们又将战士转移到屋后的一座空坟里。明德英日夜守在坟边,喂水喂饭,悉心照顾,直到战士伤愈归队。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令人心碎的惨剧。明德英年仅两岁的小儿子因疏于照顾,被硬物砸伤,导致重度残疾,终生失去了语言功能与独立行走的能力。
作为一个英雄,她救得了护国战士,担得起民族大义,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却护不住幼子,给不了亲生骨肉一个健康完整的人生。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明德英望着儿子残缺的身体,默默垂泪到天亮。
世人都称颂她的大爱无私,可是这份沉重的家国情怀背后付出的代价,却只能由个人家庭独自承受。
1943年初,日寇再次扫荡沂蒙山,并强抓一批壮丁到泰安一带为他们修筑战地工事,其中,就有明德英的丈夫李开田。
在劳作时,李开田结识了年仅13岁的八路军卫生员庄新民。当时的庄新民身上穿的是普通老百姓的破棉袄,浑身伤痕累累,寡言少语。可是细心的李开田还是从他睡觉的破草席下面,发现了他藏着的一个粗线布包。他一眼认出,那是八路军卫生队的专用急救包,立刻明白了这孩子的身份。
于是,慢慢试着和他交谈。因为庄新民身上有伤,年龄又小,在高强度的劳动中体力不支,李开田就主动帮他分担,对他多加照顾。看着面前这个憨厚朴实的农家汉子,庄新民渐渐放下戒备之心,和他成了朋友。
为了应付鬼子对劳工的后续盘查,李开田就让庄新民和他假扮父子,告诉别人他的名字叫“李长民”。果然,后来庄新民成功的躲过了鬼子的盘问。
一个多月以后,他们才被释放回来。
李开田整整爬了几十里的山路,草鞋都磨烂了,才把重伤的庄新民背回家。
这时的庄新民因多日的超强度劳动和工棚内的潮湿环境,伤口早已感染化脓,高烧不退,不省人事。
心急如焚的明德英想起了两年前救助伤员的情景。她再次解开衣襟,先将乳汁挤进碗里,再小心翼翼的喂进他干裂发紫的口中。
大腿伤口的脓液鼓包发炎,明德英先把缝衣针用开水消毒后,轻轻挑破脓包,再用手小心的把脓挤出来,流出的浓汁恶臭扑鼻,明德英全不在意,用盐水一遍一遍的烫洗再敷上草药。晚上,彻夜不眠的守在他身边,用湿毛巾擦拭额头,为他降温。
又向乡亲借来小米和鸡蛋,给他增加营养,自己和丈夫只喝又苦又涩的野菜根稀粥。
怕鬼子发现,又把他藏到隐蔽的山洞和空坟等地方,夫妻俩轮流守夜放哨。
在明德英和李开田的悉心照顾下,庄新民奇迹般的康复。
归队那天,他双膝跪地,向俩人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哽咽地说:“爹、娘,儿子一定会回来的”!

解放后,明德英夫妻俩依旧低调的在农村老家种地务农,并先后把儿子、女儿和孙子送到部队,参军报国。
1955年,已经在上海市公安局工作的庄新民经过多方探寻,终于找到了恩人明德英一家。
他在上海准备了干净舒适的房间,要接自己的“爹娘”前来养老,可是故土难离,两位老人知道庄新民工作非常繁忙,也不愿麻烦他。最后,在他一再恳求之下,只有李开田跟他去上海小住了一段时间。

此后,每个月,他雷打不动的寄钱寄物,写信问候。明德英逢人就高兴得比划着手势说,她在上海的“儿子”非常孝顺她!
1960年,作家刘知侠听说了明德英的故事,以她为原型创作了短篇小说《红嫂》,明德英的事迹从此传遍了大江南北。
1985年 ,从副厅级位子上退下来的庄新民,终于有时间来看望自己的“亲娘了。他带着妻儿老小走进明德英的小院,一把攥住她的手,扑通跪下 ,泪流满面:“娘,儿子来看您了……”。
1995年,84岁的明德英安详离世。
庄新民因腰椎严重骨折,不能前往,就在上海的家中设下灵堂,往沂蒙山的方向重重跪拜,又让两个儿子火速赶往沂南,以亲孙子的身份为老人披麻戴孝、送终守灵。
2009年,中共中央组织部、宣传部等部门,评选出“100位为新中国做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明德英是沂蒙大地唯一的女性当选者。

……
硝烟散尽处,万家灯火时,她已化作一座无声而不朽的丰碑,矗立在蒙山沂水间,默默守护着脚下这片深爱的热土,年年花开、岁岁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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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简介:王思雨,女,笔名:诗雨年华,80后,山东临沂人,临沭县作协副主席,临沂市作协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见于《齐鲁晚报·青未了》《新疆文学》《临沂日报》《日照日报》《七月颂歌》《东方散文》《真言贞语》《今日头条》《双月湖》《鲁南商报》《钻石文艺》等各大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