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二郎场【中】
第二幕:夜行与陷阱
一
黄淳熙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从姚家庄出发,果毅营一路向南追击,速度极快。何国梁的残部像一群被猎犬追逐的兔子,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沿途散落着丢弃的武器、旗帜和尸体。这些迹象都证实了黄淳熙的判断——敌军已经崩溃,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将其彻底歼灭。
但连续两天的急行军也让果毅营付出了代价。士卒们负重跋涉,体力消耗极大,不少人脚上磨出了血泡,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面。干粮已经吃完,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不是百姓逃了,就是被前面的义军搜刮一空。水井被下了毒,溪流被尸体污染,士卒们只能靠收集草叶上的露水解渴。
黄淳熙自己也不好受。他年近五十,虽然体格一向健朗,但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他的眼眶深陷,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两根针在里面不停地扎。但他不允许自己停下来。他太清楚了,追击战最忌讳的就是停顿——一旦停下来,士卒们就会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鼓不起劲来。
"大人,前面就是二郎场了。"刘开贵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说,"斥候回报,贼军残部已经进入谷中,似乎要在谷内歇脚。"
黄淳熙勒住马,举目远眺。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但那光芒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显得暗淡而浑浊。前方的地形在晨曦中隐约可辨——两座不高的山丘夹着一条狭窄的谷道,谷口处散落着几间低矮的房屋,那就是二郎场。
他皱了皱眉。
作为一个在湖南山地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他对这种地形有一种本能的警觉。两山夹一谷,谷窄路隘,正是设伏的绝佳地形。但斥候的报告又让他犹豫——敌军残部确实进了谷,而且从沿途的情况看,这支溃军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不像是能组织起有效伏击的样子。
"谷内有没有发现大量伏兵?"他问。
"回大人,斥候搜了谷口附近,没有发现异常。谷内只有零星的贼兵在生火做饭,看起来确实是溃退下来的残部。"
黄淳熙沉吟片刻。
他想起了曾国藩的一句话:"追敌不过三舍。"他已经追了远远不止三舍了。理智告诉他,应该在这里停下来,等后续部队跟上,等侦察兵把周围的地形彻底摸清,然后再做决定。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你是黄淳熙,三十战三十捷的黄淳熙,骆秉章麾下最锋利的刀。刀一旦出了鞘,就不能半途收回。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的士卒们。那些年轻的湖南子弟兵望着他,目光里满是信任和期待。他们跟着他追了两天两夜,吃了无数的苦,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把敌人彻底消灭。如果他在这个时候下令停止追击,士气会怎样?
"分兵三路,"他最终下达了命令,"前军一千人入谷搜索,中军一千人沿谷道推进,后军一千人守住谷口,互为策应。发现敌踪,即刻围歼。"
刘开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个"是"字。
果毅营的士卒们重新整队,分成三路,向二郎场的山谷推进。前军的火把在晨曦中渐渐暗淡,但他们的脚步依然坚定。他们相信自己的统帅,就像农夫相信节气——黄大人说追,那就追;黄大人说打,那就打。三十战三十捷,黄大人从来没有错过。
黄淳熙策马走在中军的前面。他的战马是一匹枣红色的川马,矮小但结实,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口回荡。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不到一里的灌木丛中,一双小而亮的眼睛正透过密密的枝叶,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张第才的眼睛。
二
张第才看着果毅营分兵三路进入山谷,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分兵了。"他低声对身边的亲兵说。
这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情形。三千人分成三路,每路不过千余,在狭窄的谷道中首尾不能相顾,正是各个击破的绝佳机会。黄淳熙果然犯了兵家大忌——轻敌分兵。
但张第才并没有急于动手。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豹子,伏在暗处,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完全进入陷阱。
前军一千人在一名千总的带领下,率先进入了谷道。谷道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狭窄,两人并肩而行已经勉强,更不用说列成战斗队形了。两侧的灌木和竹林几乎遮蔽了天空,头顶上只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脚下的路面湿滑泥泞,有些地方积水深可没踝,士卒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探着脚步前行。
"这鬼地方……"千总低声咒骂了一句。他的靴子已经湿透了,冰冷的泥水从靴筒里渗进来,冻得脚趾发麻。
前方隐约传来几声鸡叫——那是二郎场镇上的鸡在报晓。这说明谷中确实有人烟,不是荒无人烟的死地。千总稍稍放心了一些,命令部队继续前进。
中军一千人紧随其后,黄淳熙走在队伍中间。谷道越来越窄,马蹄踩在泥泞的路面上,不时打滑。黄淳熙不得不下了马,牵着缰绳步行。他环顾四周,只见两侧山坡上树木葱茏,灌木丛生,看不到任何人影。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一个正常的山谷,应该有鸟鸣、虫叫、蛙声,应该有各种各样的生命发出的声响。但这里什么也听不到,除了溪水流动和脚步声之外,就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这种沉寂不是自然的,而是人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生灵都吓跑了。
"停!"黄淳熙突然举起手。
队伍停了下来。士卒们困惑地看着他。
黄淳熙侧耳倾听。他听到了——在溪水声和脚步声的间隙里,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声响,像是金属轻轻碰撞金属的声音。那声音从两侧的山坡上传来,若有若无,像幽灵的耳语。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立即退出山谷!前军变后军,后军——"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声炮响撕裂了山谷的沉寂。
那炮声来自北面山头,震耳欲聋,在狭窄的谷道中来回激荡,像是要把天空都震碎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炮响接踵而至,三声炮响如同三记重锤,砸在了每一个湘军士卒的心上。
然后,地狱的闸门打开了。
三
张第才的三声炮响,就是总攻的信号。
东面山坡上,陈大勇的五千人率先发难。他们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从灌木丛和竹林中一跃而起,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声。那呐喊声不是什么整齐的军号,而是千百个嗓子同时发出的、发自肺腑的嘶吼——"杀!杀!杀!"——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叠加、共振,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像是整座山都在咆哮。
滚木礌石从山坡上倾泻而下。那些圆木和石块是事先准备好的,每根都有合抱粗细,每块都有百十斤重,它们从陡峭的山坡上翻滚下来,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砸入谷道中的湘军队列。一根滚木扫过,便有三五个湘军士卒被撞飞;一块巨石落下,便将人砸成肉泥。谷道狭窄,湘军士卒无处躲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死亡的巨物从头顶和两侧碾压过来。
西面山坡上,朱国迁的五千袍哥弟兄也同时杀出。他们不像陈大勇的人那样呐喊,而是沉默地冲下山坡,手中的短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这些哥老会的亡命之徒,打起仗来不要命,他们冲进湘军的队列中,贴身肉搏,短刀翻飞,血光四溅。在狭窄的谷道中,长枪长矛施展不开,反而是短刀匕首最为致命。
南面的隘口处,何兴顺的两千人已经用滚木和巨石把谷口堵得严严实实。当湘军后军发现异常想要后退时,退路已经被截断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滚木和石块,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城墙,把三千湘军死死地困在了谷道之中。
北面的山头上,张第才亲自率领的主力也杀了下来。他们没有冲锋,而是居高临下,用火铳和弓箭向谷中的湘军倾泻着弹雨。那些铁砂弹丸和竹箭像一阵密不透风的暴雨,从天而降,打在湘军士卒的铁甲上、皮肉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黄淳熙在中军的位置上,身边是他最精锐的亲兵卫队。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炮声一响,他就知道中了伏击。但他的反应再快,也快不过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杀机和死亡。
"结阵!结阵!"他拔出长剑,大声嘶吼。
但在这种地形中,结阵是不可能的。谷道太窄,人挤人,枪碰枪,根本展不开阵型。湘军引以为傲的严密队形,在这条像蛇腹一样窄小的谷道中,变成了一团混乱的人群。士卒们本能地举起盾牌和枪矛,试图抵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但那些攻击来自高处、来自侧面、来自身后,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前军的千总第一个阵亡。一块滚木从山坡上滚下来,正中他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可闻。他被砸倒在地,还没有断气,就被涌上来的义军士卒踩了过去。
后军的管带试图率部从谷口突围,但那些堆积的滚木和石块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清除。他带着士卒拼命地搬运石头,手指被磨得鲜血淋漓,但搬开一块,后面还有十块、百块。在他们身后,义军的追兵已经如潮水般涌来。
中军的处境最为惨烈。他们是整个队伍的核心,也是义军攻击的重点。来自四面八方的弹雨和滚木像磨盘一样碾压着他们,每一秒钟都有人倒下。黄淳熙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鲜血溅了他一身一脸,把那双锐利的眼睛糊成了一片猩红。
"大人!快走!"刘开贵拉着黄淳熙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喊道,"从西面山坡上有一条小路,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黄淳熙甩开了他的手。
"我黄淳熙领兵二十年,从无临阵脱逃之事!"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像一柄铁锤敲击在铁砧上,"果毅营的弟兄们,跟我来!"
他举起长剑,带着仅剩的数十名亲兵,向最近的一股义军冲了过去。
那是一幅悲壮到近乎残忍的画面。一个年近五十的文人出身的将领,带着一群浑身是血的亲兵,在狭窄的山谷中,向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最后的冲锋。他的长剑挥舞如风,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义军士卒,又刺倒了另一个。但更多的刀枪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像一张收紧的网,把他团团围住。
他的战马中了一枪,哀嘶一声,前腿跪地,把他掀翻在泥泞的谷道上。他挣扎着爬起来,一只脚踩进了路边的泥潭里,泥水没到了膝盖。他弯腰去拔脚,一枚竹箭射中了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又一枚箭射中了他的肩膀,他咬紧牙关,用剑拄着地,勉强撑住了身体。
"黄淳熙!"一个声音从山坡上传来。
他抬起头,透过满脸的血污和汗水,看到了山坡上站着一个人。那人身量不高,结实得像一棵黄葛树,右手提着一柄雁翎刀,刀尖上还滴着血。
张第才。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黄淳熙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乎骄傲的笑容。
"你就是张第才?"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依然清晰。
"我就是。"张第才的声音从山坡上飘下来,平静得像一阵风。
"好手段。"黄淳熙说。
然后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膝盖弯曲,长剑脱手,他重重地跪倒在泥潭中,泥水溅了他一脸。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一线灰白的天空。
那一刻,山谷里的厮杀声似乎远去了。他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那声音也渐渐微弱,像远处的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一片无边的寂静之中。
黄淳熙,字子穆,江西鄱阳人,道光二十七年进士,咸丰年间湘军果毅营统领,"志勇巴图鲁",一生三十战三十捷,未尝一败。咸丰十一年五月,殁于合州二郎场。
终年四十七岁。
四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当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挣脱出来,把金色的光芒洒进山谷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谷道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湘军士卒的尸体和义军士卒的尸体交叠在一起,鲜血混合在一起,把谷道上的泥水染成了暗红色。溪流里漂着断刀折枪,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血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硝烟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三千果毅营,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极少数人在混乱中找到了山间的小路,拼死突围,狼狈逃出了山谷。他们丢盔弃甲,伤痕累累,像一群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孤魂野鬼。
刘开贵是少数活下来的人之一。他带着十几个亲兵,从西面山坡上的一条隐蔽的溪沟里爬了出去。他的左臂中了一刀,几乎断了,只靠一层皮连着,血已经流干了,整条手臂变成了青灰色。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谷,那里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知道,黄大人不会回来了。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水,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
山谷里,义军正在打扫战场。他们翻检着每一具湘军的尸体,收缴武器和甲胄。有些义军士卒在尸体堆里寻找自己认识的同伴——那些做饵的何国梁残部中幸存下来的人,在这一刻终于可以和主力会合了。他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失散多年的亲人。
张第才站在黄淳熙的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
黄淳熙跪在泥潭里,姿态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庄严。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宁静的倦意,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歇息了。
张第才弯下腰,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厚葬。"他说。
陈大勇一愣:"将军,他是敌人——"
"他是一个好将军。"张第才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郑重,"好将军不分敌我。他死在这里,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荣耀。厚葬他,立碑,写上他的名字和官职。"
他转身走开了。身后,几个义军士卒小心翼翼地把黄淳熙的尸体从泥潭中抬出来,用清水洗净了他脸上的血污和泥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他们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坑,把他安葬在那里,用一块青石刻了一块简陋的墓碑。
张第才独自走到山顶,俯瞰着整个二郎场。
阳光已经完全穿透了云层,山谷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了。他看到了谷道里密密麻麻的尸体,看到了溪流里漂浮的残兵断甲,看到了自己的士卒们在尸体堆中忙碌的身影。他看到了远处的二郎场镇子,那些低矮的房屋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祥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胜利的喜悦,有何国梁之死的悲痛,有对黄淳熙的敬意,有对未来的忧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那东西压在他的心头,比山谷里所有的尸体加在一起还要沉重。
他知道,二郎场的胜利只是暂时的。黄淳熙死了,但骆秉章还在。三千果毅营覆没了,但湘军还有更多的兵马。他杀了一个黄淳熙,骆秉章会派来十个黄淳熙。他赢了今天这一仗,但这场战争远远没有结束。
"将军!"陈大勇兴冲冲地跑上来,"缴获清点完毕!洋枪八百余支,火炮十二门,战马两百余匹,辎重无数!弟兄们都在说,这是咱们起事以来打得最漂亮的一仗!"
张第才没有笑。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投向远方。
远方是川北连绵不绝的丘陵,丘陵之外是更远的山,山之外是天,天之外是不可知的命运。
"把黄淳熙的印信和令箭收好,"他缓缓说道,"这些东西,要送到李帅手里。"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给何国梁也立一块碑。就立在黄淳熙旁边。"
"这……"陈大勇有些不解。
"他们两个,都是英雄。"张第才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飘散在二郎场的上空,"英雄和英雄,应该做邻居。"
本章未完,请点击小说《李蓝起义》第三卷:铁山风云;第五十六章:二郎场【下】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