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之水 无言之山
李千树
观夫天下,水行于地,山峙于天。水之为物也,涓涓而流,不舍昼夜,遇圆则圆,遇方则方,曲直随形,而终归大海;山之为物也,巍巍而立,不语不鸣,草木生之而不有,禽兽栖之而不矜,风雨蚀之而弥坚。斯二者,天地之至德也,其所以能成其大者,非争也,非言也,盖因其无私而忘我,忘我而无我,无我故能成其大也。
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水之德,至矣哉!彼不择高下,不避污浊,濯足者临之,洗缨者亦临之;鱼鳖游于其中,蛟龙潜于其下,未尝有择也。然其润泽千里,化育万物,功成而不居,德备而不显,此非大争之争,大言之言欤?盖水之性,本乎自然,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终无一毫自私之念,是以能成其浩瀚。
至于山者,静默而居,不与物争。春来百花开,山不以为喜;秋至万木凋,山不以为悲。鸟兽号呼于其巅,泉流激荡于其腹,山未尝应也,然四时之气备焉,万物之藏聚焉。昔者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非山之高也,人心之高也。山未尝自高,而人自卑之;未尝自言,而人自仰之。斯非至德之无为之境乎?
嗟夫!世之逐利者,汲汲于市朝,拳拳于得失,以争为能,以言为辩,而不知愈争愈狭,愈言愈虚。观水之就下,山之不迁,然后知不争者天下之至争,不言者天下之至言。彼争者如螳臂当车,言者如蚍蜉撼树,终归尘土,徒自苦耳。
今之世也,物欲横流,声色纷沓。富贵者以骄奢相尚,贫贱者以捷径相奔。或则胁肩谄笑,或则摇唇鼓舌,或则弹冠振衣,或则涂脂抹粉。以权势为水,而不知水之德在润物;以利禄为山,而不知山之德在无言。于是廉耻之道丧,君子之风微矣。
然则处此浊世,将何以自全?曰:法水而已,法山而已。水之行也,浊者自浊,清者自清,虽经污泥而不染其性;山之处也,喧者自喧,静者自静,虽临风雨而不改其容。君子之所以为君子者,非求异于人也,亦非求知于世也,守其本心而已。彼富贵,我守吾贫贱;彼显达,我安吾幽独。不为利诱,不为势屈,不为名动,不为谤惧。如莲之出淤泥,如松之生涧底,如兰之隐空谷,如水之就下,如岩之不动。
昔者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非善法水者乎?原宪桑枢瓮牖,上漏下湿,而匡坐弦歌,子贡乘肥马、衣轻裘而往见之,原宪杖藜应门,正冠则缨绝,捉衿则肘见,而不以为病。此非善法山者乎?二人者,皆非有争于当世,有言于当时,而德立乎千古,名垂乎后世,此岂区区争言者所能及耶?
故曰:不争,乃天下之大争;不言,乃天下之大言。水不争,而万物莫能与之争;山不言,而万物莫能逾其静。君子法之,可以处浊世,可以全天真,可以为大人,可以成正直。彼汲汲于富贵、戚戚于贫贱者,闻水与山之风,其亦可以少愧矣。
吾愿世之君子,澄其心而清其虑,定其志而固其本。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处之泰然;如饮清泉,如对高山,而养其浩然。庶几无愧于水之德、山之性,无愧于天地之生我者矣。是为论。
2026年9月16日夜于济南善居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