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119期
渡口的野孩子
(短篇小说)
作者:小满—杭州

第五章
包产到户那年,母亲分到了六亩三分地。
分地是按人头算的,父亲陈老四虽然被逐出了族,但户口还在江丰村,加上母亲、陈小满、弟弟陈小安,一家四口,按人头分了六亩三分。田是村里最远的那一片贴着江堤,潮水大的时候江水能漫到田埂脚下。别人家挑剩下的、不愿要的,都归了母亲。村支书老王在晒谷场上拿着本子念名字,念到“陈老四家的”时没人吭声。陈小满站在母亲身后,看见那些叔伯婶娘的脸,有的转过去看别处,有的低头抠指甲,有的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母亲没说话接过本子,按了个手印。红印泥摁在纸上,圆圆的像一滴血。
陈老四偶尔回来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半夜,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酒味和烟味,兜里揣着几毛钱,往桌上一放,说:“给娃买点吃的。”然后就躺在铺上睡觉,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他去哪儿干什么,母亲从来不问。有一回陈小满听见母亲跟周伯说:“他回来不回来都一样。地里的活指望不上他,不回来倒清静。”周伯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但地里的活是实打实的六亩三分地,六亩三分活。母亲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没有牛,没有犁,没有男人。
开春第一件事是种麦子,麦种是外婆从高桥村托人带来的,半袋灰扑扑的,掺着碎草屑。母亲把麦种泡在盐水里,瘪的浮上来,捞掉;沉的沉在桶底,捞出来晾干,拌上草木灰。陈小满蹲在旁边看,母亲说:“瘪的浮上来,沉的沉下去。种地跟做人一样,实诚的才留得住。”麦种拌好了,母亲扛着锄头下地,陈小满背着弟弟跟在后面。地里刚解冻,土硬邦邦的,锄头挖下去一个白印子,母亲的手震得发麻。她一锄一锄地挖,挖一垄,撒一把麦种,再挖一垄,把土盖上。六亩地,挖了整整七天。母亲的掌心磨出了三个血泡,血泡破了,结了痂,痂又磨破了,露出红肉。晚上回来,母亲拿盐水洗手,疼得直吸气,但一声不吭。陈小满烧了热水端过去,母亲把手泡在热水里,水立刻染红了。陈小满说:“娘,明天我跟你去挖。”母亲说:“你挖不动。”陈小满说:“我挖一垄是一垄。”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第二天陈小满真的跟去了,拿了一把锄头,锄头也是大人用的伯伯家借来的,木柄磨得光光的。她挖了一垄,手掌也起了泡,但没吭声。
麦子种下去了,接下来是桑树地。江丰村世代养蚕,家家户户都有桑树地。母亲分到的桑树地在河浜边上,一亩多桑树长得稀稀拉拉,枝干细瘦,一看就是多年没人打理。母亲带着陈小满去修枝,把枯枝病枝剪掉,把好的枝条留下来。剪枝要用桑剪,母亲没有,借了邻村一户人家的用了一天,人家就要回去了。母亲就用菜刀砍砍一根,手震一下,砍了半亩地,菜刀卷了刃。陈小满蹲在地上捡砍下来的桑枝,捆成捆背回家当柴烧。桑树修完了,母亲又去河浜里挑淤泥。淤泥肥,壅在桑树根下,桑叶就长得旺。挑淤泥的活最累,河浜里淤泥没到膝盖,一锹一锹挖起来装进竹筐,再从河浜里挑上来,爬一个陡坡。母亲赤着脚,裤腿卷到大腿根,一担淤泥七八十斤,压得扁担嘎吱响。陈小满在岸上看,看见母亲的腿在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像一棵被风摇动的树。一亩多桑树地,母亲挑了三天淤泥,肩膀磨破了皮,结了一层厚厚的茧。
春天最忙的时候,麦子要施肥桑树要壅土,蚕种要孵了。母亲天不亮就下地,中午不回来,陈小满提着饭篮去送。饭是稀粥,加一撮咸菜,有时有一个咸鸭蛋,母亲舍不得吃,留给弟弟。陈小满蹲在地头看母亲吃饭,母亲坐在田埂上,摘下草帽扇风,脸上全是汗,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滴在粥碗里。母亲用袖子一抹脸,继续吃。陈小满说:“姆妈,你慢点吃。”母亲说:“吃了还要干活。”她吃完了,把碗递给陈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下了地。陈小满提着空篮子往回走,走到田埂尽头回头看一眼,母亲弯着腰在麦地里拔草,整个人被麦苗遮住了,只看得见一顶破草帽在风里一起一伏。
蚕种孵出来的时候最娇贵。母亲在柴房里搭了蚕架,用竹匾养蚕。小蚕像蚂蚁一样细,密密麻麻爬在桑叶上,母亲夜里要起来三四回喂桑叶,把桑叶切得细细的,撒在匾里。陈小满跟着起来,举着油灯给母亲照亮,母亲的手在灯影里翻动桑叶,像在侍候一群祖宗。弟弟在铺上睡,翻个身,咂咂嘴,又睡过去了。养蚕的屋子不能有风,门窗关得严严的,屋里闷得像蒸笼,母亲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背上结了一层盐霜。桑叶要新鲜,陈小满每天早晨去桑树地采桑叶,露水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她采满一篮子,提回来,母亲挑出嫩的喂小蚕,老的留着喂大蚕。蚕一天一天长大,竹匾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四个。到了蚕快吐丝的时候,桑叶吃得凶,母亲一天要喂七八回,夜里只睡两三个时辰。陈小满看着母亲的眼睛陷下去,颧骨凸出来,脸黄黄的像蚕快要吐丝时的颜色。
有一回陈老四回来了,正好赶上蚕要吐丝。母亲忙得脚不沾地,陈老四坐在门口抽烟,看着母亲进进出出,一句话不说。母亲说:“你帮着去采点桑叶。”陈老四说:“我明天就走。”母亲没再说什么,自己提着篮子出了门。陈小满跟出去,看见母亲蹲在桑树地里,两只手飞快地摘桑叶,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袖子。陈小满蹲在旁边帮着摘,摘着摘着,听见母亲低低说了一句:“指望不上。”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桑叶,沙沙的,一会儿就没了。
麦子黄了要割麦,割麦是最赶时间的活,麦熟一晌,晚一天麦粒就掉在地里。母亲天不亮下地,手里一把镰刀,弯着腰割,割一把,放一把,再割一把。陈小满在后面捡麦穗,把掉在地上的麦穗一根一根捡起来,攒成一小把,放进篮子里。弟弟在地头玩,捉蚂蚱,追蝴蝶,捉着捉着睡着了,躺在田埂上,脸上晒得通红。母亲割到中午,腰直不起来,就跪在地上割,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露出红红的皮肉。陈小满喊:“姆妈,你歇歇。”母亲说:“不能歇,麦子不等人。”她跪着割了一垄,站起来,用手撑着腰,慢慢直起身,脸上龇了一下牙,又蹲下去接着割。六亩地的麦子,割了五天。割完了,捆成麦把,立在田里晒,晒干了挑到晒谷场上脱粒。脱粒用连枷,母亲抡着连枷一下一下打在麦穗上,麦粒蹦出来,落在场地上。陈小满拿扫帚把麦粒扫成一堆,弟弟在旁边捡麦穗玩,把麦穗插在草帽上,说自己是新娘子。母亲听见了,笑了一下,连枷没停,一下,又一下。
麦子刚入仓,又要种水稻了。种水稻先要育秧,秧田要整得平平的,土要碎碎的,像面粉一样细。母亲整秧田的时候,陈小满蹲在旁边看,母亲的手在泥水里搅,把泥块捏碎,把石子捡出去。水是凉的,母亲的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指头上的裂口被水一浸,张开更大的口子。陈小满说:“娘,手疼不疼?”母亲说:“不疼。”但陈小满看见母亲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的时候,指头上的裂口在渗血丝。
秧育好了,要插秧。插秧那天母亲叫了外婆来帮忙。外婆七十几岁的人了,腰弯得像一张弓,但插秧比母亲还快。外婆的手指像鸡啄米一样,一插一棵,一插一棵,秧苗整整齐齐地立在田里。陈小满也下田插秧,她插的秧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外婆笑她:“小满插的秧,割起来要绕路。”陈小满不服气,弯着腰学着外婆的样子,把秧苗往泥里摁。摁了一上午,腰像要断了,她站起来,手撑着膝盖,半天直不起来。外婆说:“小孩子没腰。”陈小满说:“我有腰,腰快断了。”外婆笑了,母亲也笑了。那是陈小满第一次看见母亲在田里笑。
插秧拔苗插了十几天,六亩地全插上了。每年总是村里最晚完成的一家,秧苗立在田里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像一片湖水。母亲站在田埂上看了一阵,说:“活一株算一株。”陈小满知道这句话,母亲说过很多遍了。种豆子的时候说过,种向日葵的时候说过。她看着那片嫩绿的秧苗,觉得它们真的活过来了,一株一株立在泥里,向着太阳。
但水稻田最怕的是缺水。七月里天旱,稻田里水干了,田土裂开一道道缝。母亲要去放水。放水就是去江堤边上的排灌站开水闸,把江水引进稻田。放水要排队,谁家田在前谁家先放,轮到谁家谁去。排到母亲的时候,常常是半夜。母亲半夜起来,打着手电筒,走三里路到江堤上,把水闸打开,然后沿着田埂走一遍,看看水有没有流到自家田里。放一次水要两三个小时,母亲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衣服上全是泥,手上全是水,人累得话都不想多说。但最难的不是累,是被人欺负。
排灌站放水是有规矩的,水从上往下流,上游的人家灌满了,下游的人家才能灌。母亲家的田在下游,每次都要等别人家灌完了才轮到。可有些人家灌完了不放闸,水蓄在自己田里不肯往下放。母亲半夜去放水,水闸是开的,但上游的田埂被人堵了,水过不来。母亲去找堵田埂的人家评理,人家门一关,理都不理。有一回母亲在排灌站等了一整夜,水闸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水就是流不到她田里。天亮的时候母亲回来,坐在灶前,手撑着额头,一句话不说。陈小满烧了热水端过去,母亲接过来喝了一口,说:“田里没水,稻子要旱死了。”
陈小满知道堵田埂的是谁。是陈大毛的爹,陈小满的堂伯。陈大毛家的田在母亲家上游,每次放水堂伯就把自家田埂堵得高高的,水一点都漏不下去。母亲去找他说理,堂伯坐在门口抽烟,眼皮都不抬一下,说:“水往低处流,我田里没灌满,水怎么下去?你等等。”母亲说:“我等了一夜了。”堂伯说:“一夜算什么,我从前等过三天。”母亲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走了。
陈小满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转身跑了。她跑到排灌站,找到管水的老头,说:“我家的田要干死了,放不出水。”管水的老头说:“你去找你堂伯,让他把田埂扒开。”陈小满说:“他不扒。”老头说:“那我就没办法了。”陈小满说:“你管水的,你说了算。”老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陈小满说:“我懂道理。排灌站是公家的,水是公家的,凭什么他一个人占着?”老头被她噎住了,摆摆手说:“去去去,别在这儿闹。”陈小满没走,她站在排灌站门口,站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管水老头端了碗饭出来吃,看见陈小满还在,叹了口气,说:“你这丫头,比你爸还犟。”他放下碗,走到水闸边,把闸门开大了些,说:“行了,水过去了。你回去吧。”
陈小满跑回田边,水正从田埂的缺口流进她家的稻田,哗哗响。母亲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来,回头看见陈小满跑过来,浑身是汗,脸上红扑扑的。母亲问:“你去哪儿了?”陈小满说:“我去排灌站了。”母亲愣了一下,说:“你去那儿干什么?”陈小满说:“让水过来。”母亲看着陈小满,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脸上的汗擦了,说:“你这丫头。”母亲的声音哑哑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像田埂上被风吹弯的草。
但事情没完。第二天陈大毛的爹找上门来了。他站在柴房门口,指着母亲的鼻子骂:“你个小寡妇,教出个野丫头,去排灌站告老子的状!老子田里的水都不够了,你赔老子的水!”母亲从灶前站起来,擦擦手,走到门口。陈小满站在母亲身后,攥着拳头。堂伯又骂:“赌鬼的老婆,养出个野种,一家子都不要脸!”母亲没说话,等堂伯骂完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但稳:“水是公家的,排灌站的水按规矩往下放。你堵田埂是你不对,我闺女去找管水的,也是按规矩来。你要再骂,我就去找王书记,让全村评评理。”堂伯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了张,没骂出来。他没想到母亲会提王书记,更没想到母亲说“全村评理”。他啐了一口,转身走了,走远了还回头喊:“你给我等着!”
陈小满看着堂伯的背影,忽然说:“姆妈,我不怕他,要不然我就打他儿子去。”母亲低头看了她一眼,说:“我知道你不怕。但你要记住,跟他这种人斗,不能光靠蛮力,要靠脑子。你去排灌站找管水的,就是动脑子。但你要记住,动脑子要动在正道上,不能学他堵田埂那种下作事。”陈小满点点头。母亲又说:“田里水够了,明天跟我去拔草。”没完没了干不完的活。
稻子拔节了,一天一个样,从膝盖高长到腰高,从腰高长到胸口高。母亲带着陈小满去稻田里拔草,稗草跟稻子长得像,但稗草的叶子更尖更细,母亲教陈小满认,陈小满学会了,拔得比母亲还快。稻田里的水凉凉的,漫过脚踝,有时候有蚂蟥叮在腿上,陈小满不喊,用手指弹掉,弹掉的地方流一滴血,她也不管。母亲看见了,说:“蚂蟥咬了要拍,不能硬拉,硬拉头断在肉里要发炎。”陈小满说:“我知道了。”她一边拔草一边往田里看,看见稻穗开始灌浆了,一粒一粒,从瘪到鼓,从绿到黄。她拔完一垄,直起腰,看着那一大片稻田,风吹过去,稻浪翻涌,像江水一样。
秋天稻子熟了。母亲带着陈小满割稻,割完了挑到晒谷场上脱粒。脱粒机是村里的,几家合用,轮到母亲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母亲和陈小满把稻把搬到脱粒机边,母亲往里送,陈小满递,弟弟在旁边捡稻穗。脱粒机轰隆隆响,稻草屑满天飞,落在头发上、衣服上,痒得很。脱完粒,稻谷堆成一座小山。母亲拿麻袋装,一袋一袋扎好口,码在板车上。陈小满在后面推,母亲在前面拉,拉到碾米厂去碾米。碾米厂的师傅把稻谷倒进机器,轰隆一阵响,白花花的大米从出口流出来,母亲拿布袋接。陈小满看着那些米,白得像雪,一粒一粒,饱饱满满的。母亲用手捧起一把米,看了看,说:“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陈小满说:“够吃吗?”母亲说:“够吃。还能卖一点。”陈小满说:“卖了钱干什么?”母亲说:“给你买双鞋。你脚上这双草鞋,底都穿了。”陈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穿了,脚底板直接踩在地上。她说:“姆妈,我不要鞋。我不冷。”母亲说:“胡说。冬天要到了,光脚要生冻疮。”陈小满没再说话。她看着母亲把米袋扎好,扛上肩,往家走。母亲的腰弯着,米袋压在上面,一步一步,走在田埂上。
那天晚上,母亲把新米煮了一锅饭。饭是白的,粒粒分明,冒着热气,香味从锅里飘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弟弟坐在小桌前,拿着筷子敲碗,喊“吃饭吃饭”。母亲盛了三大碗,一碗给弟弟,一碗给陈小满,一碗留给自己。陈小满端着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嚼,米饭是甜的。母亲说:“今年的米好吃。”陈小满说:“嗯。”母亲说:“你外婆最喜欢吃新米饭。明天给她送一袋去。”陈小满说:“我去送。”母亲说:“你认得路?”陈小满说:“认得。我走过好几回了。”母亲看了她一眼,说:“好。明天你去。”
陈小满扒着饭,忽然想起春天种麦子的时候母亲挖地挖出来的那些石头。她一块一块捡起来,堆在田埂上,堆成了一座小石堆。后来种水稻的时候,那些石头被水淹了,看不见了。再后来割稻子的时候,水干了,石头又露出来,被太阳晒得白白的。她看着那些石头,觉得它们像自己。她在这片地里活了一年,从春天活到秋天,从种麦活到割稻,从穿棉袄活到穿单衣。她活下来了一株算一株。
她抬起头看见母亲也在吃饭。母亲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眼睛看着碗里的米粒,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陈小满说:“姆妈,明年还种吗?”母亲说:“种。不种吃什么。”陈小满说:“还种六亩?”母亲说:“种。活一株算一株。”
陈小满低下头继续吃饭。碗里的米饭白白的亮亮的。她扒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站起来收拾碗筷。母亲说:“放着吧,明天再洗。”陈小满说:“我洗。你歇着。”她端着碗走到灶前,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拿丝瓜瓤子刷碗。灶膛里的火还剩几颗火星,在灰里明明灭灭。她刷完碗,把碗扣在灶台上,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外面月亮很大,照在稻田里,稻茬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远处江面上,渡船的灯亮着,缓缓移动,像一颗飘在江上的星星。
她关上门,走回铺边。弟弟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根稻穗。她把稻穗从弟弟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母亲坐在灶前,就着灶膛的余火补麻袋,针线一进一出。陈小满躺在铺上,看着母亲的侧影。母亲补完了麻袋,把针别在胸口上,站起来,走过来,在她和弟弟中间躺下。母亲的身子带着米香和稻草的味道。陈小满往母亲那边靠了靠,把脸贴在母亲的胳膊上。母亲没动,过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的边掖了掖。
陈小满闭上眼睛,她听见江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拉胡琴。她听见弟弟细细的鼻息声。她听见母亲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碾完米,母亲装了十斤新米放在一边,说“给你外婆”。但母亲晚上煮饭的时候,煮的米还是去年的陈米。新米放在缸里一粒没动。陈小满没问为什么。她知道母亲要把新米留到过年,留到外婆来的时候,留到舅舅来的时候,留到弟弟过生日的时候。新米要留着待客,自己吃陈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母亲的胳膊弯里。母亲的胳膊弯是热的,像一个灶膛,不旺,但暖。她闻着母亲身上的汗味和米香,慢慢睡着了。
明天要去给外婆送米。二十里路走田埂,过石桥,穿桑树地。外婆会在门口等她,眯着眼看然后说“小满来了”,伸手接过米袋,拍拍上面的灰。外婆会留她吃饭,煮两个鸡蛋,一个给她,一个让她带回去给弟弟。外婆会说“你娘不容易”,她会说“我知道”。外婆会摸摸她的头,像摸一只小兽,摸完了,送她到村口,看着她走远。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沉进了梦里。梦里是白花花的大米,堆成一座山。母亲站在米山脚下,弯着腰,一袋一袋地装。陈小满在旁边帮忙,拿着一个布袋,往里面灌米。米像水一样流进去,沙沙响。母亲说:“够了够了,别装了。”陈小满说:“再装点,给外婆多送点。”母亲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陈小满看着母亲的笑,觉得比白米还亮。
(未完待续)
2026年10月4日

作者简介:
王华琴,女,杭州人,笔名小满。2024-2-26 中国茶叶博物馆绿叶子团队志愿者,2024-2026 多个社区茶艺主理人,2024-2026 茶疗文化(读书会)主理人,
热爱中华文化与茶文化,传播中华文化责无旁贷,喜欢文艺写作,在潮新闻等媒体,发表过现代诗歌和小说。

投稿须知:
1.本刊为公益平台,欢迎公益投稿。
2.投稿作品必须是作者原创(首发)作品,严禁抄袭,文责自负。
3.本平台刊发文学作品: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书法、绘画等。
4.投稿作品一经刊登,本刊以及中国雨巷文学社所属机构均有使用、改编、出版之权利。
5.投稿作品7日后未刊登,作者可自行处理,本刊概不退稿。
投稿须提供:
1.文本、2.作者简介、照片
3.朗诵者简介、照片,4.诵读音频、视频
投稿联系热线:13306500910
中国雨巷文学社
名誉主席:黄健
首席顾问:殷企萍
顾问团成员:毛建一、邓国安、高法根、王志成、董培伦、钱家进、周绍志、褚树清、黄明明、张欣、孫太、徐勤、顾祥森、郭超英、罗烈洪、吕帅、周强、赵思运、吕安瑞。
海外顾问:鄧瑛(德国)、王静(英国)
社长:陈继业(兼秘书长)、社长助理:欧阳薇荪、张珺、朱双碧
副社长:刘虹、王木清、戚小波、陈彦竹、王小青
执行秘书长:韩菜菜、薄燕、王丽
海外联络中心主任:刘虹(兼)
两岸文化交流中心主任:陈彦竹(兼)
雨巷朗诵艺术团(喜马拉雅事业部)团长:薄燕(兼)
院校社团、竞赛部主任:王丽(兼)
影视作品事业部主任:朱双碧
编辑部主任:韩菜菜
注册登记、审查考核部主任:戚小波(兼)
艺术总监:马嘉文
雨巷文学社编委会:
刘虹、王小青、沈志荣、欧阳薇荪、赵国瑛、朱剑雄、香叶子、韩菜菜、鲁建才、王丽、张法荣、杜劲松、虬岛、陈继业、萧祖能。
雨巷文学编辑部
总编:陈继业(兼)总编助理:刘虹
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