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田野
作者:王发国
人岁数越大,心里常常挂念的,还是故乡那一片片田野。它没有什么出奇的景致,就是普普通通的黄土地,一层一层铺在村庄四周。我大半的少年时光,都是在田埂与庄稼地里熬过来的。许多往事,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清清楚楚。
开春土地解冻,田野便慢慢忙开了。村里人扛着犁,赶着牲口下地,一犁一犁翻开冻透的黄土。犁铧划过土层,散发出泥土特有的腥气。田埂边上,野草悄悄冒出头,零零星星开些不起眼的小野花。那时候不分大人娃娃,都往地里跑。大人忙着耙地、点种,我们小孩子跟在后头,拾草根,捡,打土块。春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几分凉意,可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心里便是踏实的。
等到夏天,田野彻底活泛起来。麦子、洋芋、胡麻、豆子,一茬茬庄稼长得茂盛。放眼望去,一地的绿,层层叠叠铺向远处的山脚。日头毒辣,晌午的田野静得怕人,只有知了不停叫唤。大人们避开正午最热的时候,一早一晚下地除草、松土。汗珠子摔在土里,转瞬就干了。
我们这些孩子,放了学也不待在家里。背着背篓去地里割草,喂家里的牛羊猪。田埂弯弯曲曲,踩得光溜溜的。跑累了,就寻一处庄稼地的阴凉,就地躺下,看天上的云慢慢飘。耳边是庄稼叶子被风拂动的沙沙声响。那时候不懂得什么叫诗情画意,只知道地里有苦,也有简单的快活。
秋天一到,田野就换了模样。麦子黄了,胡麻熟了,洋芋的秧子一天天枯下去。整个村子都扑在田地里抢收。割麦、拔胡麻、犁山药,人人手上起茧,肩膀被担子压得发红。田野上到处都是人的喊声、牲口的铃铛声。庄稼一捆一捆从地里运出去,运回场上晾晒。土地把一整年积攒的收成,尽数还给辛苦劳作的人。
秋收的时候,也是我们孩子最欢喜的时节。跟在犁后面捡拾漏下的山药,捡遗落的麦穗。忙完一阵,便寻个背风的土坎,拢一堆麦草、干草根,就地烧山药。烟火袅袅,泥土裹着薯香,那一口热乎,是城里再好的吃食也比不了的。
冬天大雪落下来,田野又归于安静。白茫茫的雪盖满田地,田埂、地垄全埋在雪下。大地歇下了,庄稼人也稍稍松一口气。站在高处望过去,无边无际的白,安安静静。可我们知道,厚厚的积雪,正在为来年养着墒情。土地看着沉睡,其实从来没有真正闲下来。
在我的记忆里,故乡的田野,不只是风光,它是生计,是日子,也是一代人的苦与乐。土地从不偏袒谁,你下多少苦,它便给你多少回报。早年日子穷,家家户户全靠几亩地过日子。一年忙到头,就盼着地里能多打一点粮食,一家人能吃饱肚子。遇到旱年、灾年,田野便显出它的严酷,庄稼歉收,全村人都要跟着熬苦日子。那些饥饿、拮据的记忆,都深深印在这片黄土之上。
后来我离开家乡,四处奔波打工,走过不少地方,见过很多平整开阔的大田。可不管走到哪里,心里惦记的,依旧是老家那一块块地。记得哪一块地土肥,哪一块地容易遭旱,哪一条田埂是小时候常常奔跑的。
近些年再回去看故乡的田野,光景已经不一样。不少农活交给机器,牛犁人挖的场面越来越少见。有些地块,不再年年种庄稼。往日成群结队下地的身影,也稀落了许多。少年时在地里割草、拾庄稼、围着火堆烧山药的那群伙伴,大多各奔东西。田野还在,可往日那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淡下去不少。
站在田埂上,脚下还是熟悉的黄土。风依旧从祁连山那边吹过来,吹过一片片田地。只是物是人非。
这片田野,养育了一辈又一辈的乡人。它见过春耕的忙碌,见过秋收的欢喜,也熬过灾荒年月的艰难。它接住过无数汗水,也藏着无数普通人的希望。
我们从这片土地长大,走得再远,心底的根,依旧扎在这里。许多记忆慢慢模糊,唯有故乡的田野,一直安放在心底。只要一想起,仿佛又能闻到黄土与庄稼的气息,又看见少年的自己,奔跑在弯弯曲曲的田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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