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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母亲
文/艾祖德
【编者按】:这是一篇用泪水与思念写就的悼文,更是一座镌刻在岁月深处的母爱丰碑。作者以质朴而深情的笔触,回溯了一位旧时代女性短暂而苦难的一生——从殷实家道的中落,到丈夫远游的无依;从集体劳作的重压,到儿女夭折的剜心;从茅屋漏雨的寒夜,到翻山背煤的险途……母亲以羸弱之躯,扛起了一个家全部的命运。她心灵手巧,却将针线缝给了邻里的红白喜事;她自身难饱,却把半碗包谷面分给了乞讨者。她把“勤以持家,俭以养德”的古训,化作了儿子一生做人的底色。三十九载春秋,如流星划过苦难的长夜,留给人间一个永恒的背影。文章最动人处,在于那“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锥心之痛——每逢中秋月圆,别人举家欢庆,作者却只能仰望苍穹,遥寄哀思。那份未能报答的三春晖光,化作了文字间绵长的叹息,也让我们在和平富足的今天,得以窥见一个母亲如何用生命诠释了平凡中的伟大。读此文,如听秋雨敲窗,淅淅沥沥,皆是人间至情。
每当耳畔传来颂扬母爱的旋律,我就会情不自禁地回忆起生我养我而历尽苦难、却不幸英年早逝的母亲。
我的母亲于1936年农历8月15日(中秋节)出生在一个殷实的乡间小康家庭,在这个家庭的六个子女中占长,幼时曾入读私塾未及半年,却因感染支气管哮喘顽疾而辍学,其时外公对外婆说:“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子只要勤劳贤淑即可,未必非要读书。”于是痊愈后再未复学。此后,母亲在外婆聪惠贤淑的言传身教中,不仅熟悉所有家务活,而且学会普通女性未能掌握的女红针黹技能,因而随着年龄渐长,便成为外婆操持家务的唯一得力助手。
早在1950年末,正值国家改朝换代、彻底推翻旧政权的日子,外婆在上街赶集时听到宣传,新政府要全面实行“打富济贫”和“土地改革”政策,组织“农民协会”无条件没收富人家所有土地和财产,将其分配给贫民百姓享有。其时,外婆为此后全家的生计所虑,就趁夜深人静时,将家中少量的粮食装袋后,带着年仅14岁的长女背负到偏僻无人的山王庙中隐蔽起来,以备日后缺食之需;同时将上好值钱的首饰、器皿、烟土、细软等什物,一起打成包裹,母女俩于深夜悄悄把这些东西送到邻村的亲戚家中托其保管,等待日后取回变钱维持家用。讵料人心不古,就连外婆的亲姊妹也见财起意,随后就翻脸不认账,甚至恶语威胁道:“若要再提及这些事,就立即向新政府报告……”面对世态恁般炎凉,人心如此贪婪的现实,外婆及家人只得“打落牙齿连血吞”,不敢再去讨要。在那些“穷人翻身、富人倒霉”的时日,谁还敢引火自烧身?因此,外公在地方“农会”组织的暴力威逼下,无法缴出全部资产,却又不敢据实交代,处于万般无奈的境地,只得躲到山王庙中上吊自尽。这给外婆及年轻的母亲及其姊妹们造成难以言状的悲痛……
母亲的婚姻是解放前凭“媒妁之言”约定的娃娃亲。解放后,父亲的家庭同样因划为“地主阶级”而被没收全部土地财产,一家人被撵到就近的“武庙”中安身,生活境况十分窘迫,幸得外婆以亲情为重而无私接济,才得以勉强度日。母亲出嫁后,迫于大家庭人口众多,不久就分家另立户头,但因父亲自幼养成纨绔子弟习性,终日好逸恶劳,很快就将母亲出嫁时极其有限的陪奁财物挥霍殆尽,家里的基本用度还得仰仗外婆继续予以资助。面对父亲不事勤俭、得过且过、甚至不听规劝的不良习气,令母亲十分怄气和无奈。就在我初记事时,父亲已然抛家别子,浪荡异乡,不念妻儿,母亲因此成了小家庭唯一的顶梁柱。在那些日子里,母亲常用“勤以持家,俭以养德”“有时须将无时记,莫把无时当有时”的古训教导我,并用很多具体事例来说明谨记并践行这些至理名言,对于家庭和人生的重要意义。并时常谆谆告诫我从小就应养成勤劳俭朴、好学上进的良好品行,将来才不会留下人生遗憾。尽管母亲不幸过早离开人世,然而她一生勤俭质朴、任劳任怨、善良贤淑的品行,尤其给我以平凡而伟大的母爱,始终令我终生难忘。
母亲是一位心灵手巧、贤惠朴实、乐于助人的乡间女性。早在年轻时她就学会剪纸、绣花、纺织、裁剪、缝衣帽、做鞋袜、翻棉袄等手工针黹,大凡邻里亲戚家操办红白事宜,差不多都要请母亲去为其嫁女娶媳缝制衣装,或给逝者裁缝寿衣、制作鞋帽等。每逢这种时候,母亲都会把我随身带走,便于照顾。于是,我时常亲眼目睹邻里的年轻女性,大多都会前来向母亲讨教针线活技艺,母亲也总是热心地和她们交流,教她们操作,因而受到大家的尊敬和爱戴。所以,在平时的集体生产劳动中,邻里年轻女性们常常在努力完成自己的任务之际,不约而同地赶来相帮母亲一把。
在那个年代,所有的农户全靠参加生产劳动挣“工分”(当时劳动报酬的计量单位)分配口粮,我家由于母亲体弱多病而缺乏强劳动力,又没有其它经济收入来源,导致生活相当困难。白天,母亲照例要参加生产劳动,晚上就靠自己的双手,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利用早年积攒的极其有限的麻织布料,精心拼搭、缝制童帽、童鞋,拿到集市上赚点钱来维持日常生计。由于她缝制的童帽款式雅致多样,有莲花帽、虎头帽、兔耳帽等等,童鞋做工也比较精致,往往上街就受到赶集人的亲睐,所赚得的微薄收入,勉强作为拮据的家庭买盐、打油、看病支出,乃至作煤本钱和供我交学费等必要开销。
尽管家里是那样的贫困,有时甚至是有上顿无下顿,然而偶尔会有乞讨者上门,即便口袋里仅有半碗包谷面,母亲也会怀着同理之心分一小勺接济他们,看着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乞讨者合十打躬、千恩万谢地离去,母亲的脸上就会显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
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三年困难时期”,由于农民生活极其困难,滇川边界的叙永、古蔺一带,有不少人家逼迫拖家带口、离乡背井,流浪到毗邻云南山区落户求生。有一户童姓人家老小六口,逃荒到我的家在生产队来申请落户,从而成了我们家的邻居。当时,由于童家初来乍到,又不熟悉乡俗人情,其他人家大都漠视外地陌生人,更兼本地农户也都贫困而自顾无暇,所以,新来晚到的外地人,生活上难免遇到很多临时困难。童家偶遇束手无策之际,总会得到母亲的同情和互助,要么在粮食极其有限的情况下,临时借给少量的杂粮瓜豆,以解燃眉之急;要么带领童家主妇梅姨上山采摘野菜、野果之类,以佐食充饥……如此一来二往,母亲和她很快就成为推心置腹、患难与共的朋友。
母亲是一名饱经风雨、吃苦耐劳、不屈不挠的家庭主妇。当年农业合作化的一个显著标志,就是农民全靠参加集体劳动,按劳计酬来维持生计。我家无奈于缺乏强壮劳力,仅靠母亲瘦弱的身板及单薄的体力,承担起繁重的劳动任务。春夏时节,为了多挣点劳动工分,每天早上天未亮明,母亲就要饿着肚子、背起背篼、拿上镰刀上山割草打青,背回来交给生产队积肥,凭重量记工分,作为秋后计酬和分配口粮的标准。直至中午时分,年幼的我才看见母亲脸颊上挂满汗珠,驮着身躯,喘着粗气背起八九十斤重的草垛吃力前行的情景,而自己却不能为母亲减轻些许劳累,总会让我幼小的心灵感到十分无奈与难过。
记得1966年我刚上小学六年级时,由于母亲年轻时罹患的哮喘病陆续复发,家里连买药的钱都凑不上,我也因交不起学费而逼迫辍学。为了帮家里多挣点工分,秋收多分得一点口粮,母亲出于无奈,只得让我过早成了生产队里为数不多的幼年半劳力。初始参加劳动时,生产队每天只给我记3分工(当时全劳力每个工日记10分工)。到了秋末,队上照例要在公房里集中烘炕粮食,一是便于存放保管,二是要向国家上交“公余粮”(农业税)。这时就要将人力运煤的任务指标分配给每家每户。其时母亲病体初愈,为了完成我家承担的运煤任务,大清早就带着我徒步赶往远在15华里外的仓上大队境内的煤厂上去背煤,来回通常要经过六七个小时的艰难跋涉、负重前行,一路上走一程又歇一会,累得汗流浃背,到了下午4点左右,好不容易挨到离家就近的小河边。母亲在前杵着拐杷踩着石礅过河,不料其中一个石礅安放未稳,只见母亲脚下一阵摇晃,就失去重心跌跪在约有一尺来深的河水中。我赶忙撂下肩上的背箩,跳到水里去搀扶母亲,并心疼地慰问母亲伤着没有?母亲在我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一边告诉我并无大碍,一边问我吓着了没?看着母亲湿透的裤腿,我的心里虽然难受,但也庆幸没有受伤。直至把煤炭背到公房过称登记后交给生产队里,母子俩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中,草草弄点稀粥充饥。就这样连续艰苦劳累了半个多月,终于完成当年秋冬季节必须承担的艰巨任务。
在那个“一大二公”同吃“大锅饭”的年代,一年四季农民有干不完的活儿。就为多挣点工分维持生计,哪怕再苦再脏的农活,母亲一样要硬撑着瘦弱之躯去竭力承担,无论是修沟筑堰、运肥下田、插秧锄草、收割背粮,抑或是背石头改台地、挖大窝搞深翻……几乎是所有的重活、累活,母亲都会不屈不挠地参与。每每看见母亲疲惫的身影和汗水湿透的衣衫,无不在我年幼的心灵里留下难以言状的辛酸。
母亲是千千万万历尽苦难、备受摧残的不幸人生的典型。在我童年时期,生产队每年种出的粮食,除必须上缴给国家的“公余粮”外,剩余部分才按劳动工分的多少分给农户,多数人家只够吃半年。为了不至发生饿死人的现象,当时的政府行政部门就采取不尽人意的措施,实行“按月打粮”,即按全年每人月均有粮多少斤,按量逐月称给农户,不足部分一律自行设法解决。为了填饱肚子,母亲利用闲暇上山去采集一种名叫“红籽”的灌木果实,拿回来洗净捣碎,拌合少量玉米面蒸熟,倒入铁锅中舂软捏成“红籽粑粑”,用以当饭充饥。若有充裕的业余时间,母亲就邀约邻居,大清早带上锄头镰刀和背篼,赶到七八里地的荒山中,砍去扎手的荆棘,割掉没膝的蕨草,挖翻一尺多深的荒土,刨出土中纵横交错而黝黑的蕨根,一捆捆绑扎结实,直到午后才挎着一篮装得满满尖尖的蕨根回来,随便对付一碗糠菜饭食后,又把蕨根背到溪边冲洗干净,再将它铺在石板上用木槌捣碎成细渣状,盛入缸中加水搅拌淘洗,然后过滤祛除粗黑的蕨渣,让剩余的粉质慢慢沉淀后,将其倒入布袋里密封放置在柴煤灰中吸去水分,便成为饥荒年代难得的精华食物——蕨巴粉。母亲带着微笑把水烧开,将蕨粉搅成黏稠状再加点糖精调味,就成为家中期盼已久的美食。然而,象这样的东西往往是十天半月也不容易吃上一顿的。多半日子都是用漆树籽面、米粉糠或野菜拌合成“糠菜饭”度过。置身于时过境迁的今天,真难想象那样的日子是怎样熬过来的。
记得当年我家住的是一间茅草屋,由于父亲长期浪迹异乡,不曾归家且无讯息,家里缺乏得力人,屋顶因长年未曾翻盖维护,于是每逢雨天,屋里就四处漏雨,母亲只得领着我用锅或盆之类的容器去接装雨水,甚至用簸箕吊在火炉顶上防雨……如果碰到晚上长时间下雨,母亲就会彻夜不眠,一直默默地祈告老天早点雨住,免使穷人倍受熬煎。为了早些改变这种“屋外大雨、屋里小雨”的困境,母亲决心筹划翻盖房顶,而草房翻顶需要准备木条、竹片、茅草或稻草及藤条之类的原材料,可是在那个年代,一草一木都属于生产队集体所有,农户不能随便采伐动用。尤其令人无奈的是,我家所在的生产队没有荒山森林。母亲只得请来二舅相帮,趁着晴天月夜,带着我拿上刀具,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衲头,连夜潜入远处的“沟老林”中,在月光下摸索着采伐木条和毛竹,然后用葛藤捆扎结实,从半山老林中送到沟底,再扛回家来,经过连续两三个夜晚的辛苦劳作,竹木和藤条基本够用;接着,母亲又趁月夜领着我带上镰刀和背架,远赴数里之外的老荒山上去偷割茅草,直到午夜时分,母亲又教我将收割整齐的茅草一个个拦腰捆起,扎实地绑在背架上,背回家中备用。就这样连续劳累了四五个晚上,需用的茅草基本备足。随后,母亲又请来二舅和邻居上房,我们母子权作帮手,从早到晚费了一整天的力,总算把破旧的房顶翻盖完工,终于告别了每逢下雨就令人揪心的日子。
母亲曾生育五个子女,中间的三个都因贫困与疾病夭折,这对母亲的打击不言而喻。由于备受艰辛,常年劳累,导致体弱多病,每因气温下降就会受凉感冒并诱发早年患上的顽疾。然而囿于极其困难的处境,却从不敢奢望到远处的医院治疗,偶尔碰到浪迹乡间的郎中抓些中草药煎服,但效果总不明显。通常是在当时的大队“赤脚医生”(即现在的村医)那里买些廉价的镇咳止喘之类的药物救急。如此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别无选择的药物依赖,加之病体衰弱,且长期缺乏营养,抵抗力逐歩衰退,渐渐地卧床不起,最终因呼吸系统功能严重衰竭,于1975年农历腊月十四日那个痛心疾首的日子,历尽苦难的慈母带着对子女的无限眷念离开了人世,年仅39岁。当时,母亲的英年早逝,让我顿觉天塌地陷一般的无奈,深感人子无力拯救生母而悲痛欲绝、遗恨无穷。虽然在众多亲邻的帮助下,草草安埋了母亲,但我却因母亲的骤然离去而久久哀伤,心神不宁,一时难以振作……
自从母亲谢世以后,每逢年度“中秋”佳节,我和他人的心境总是大不一样。即使是民安物阜的当今,每当千千万万家庭欢庆中秋团圆、惬意赏月的时候,独我深深地陷入“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与无奈之中,“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在这今非昔比、国泰民安的时代,每每念及慈母养育弘恩而难予报答之际,我只能仰望苍穹,遥寄怀念,默默地祈愿慈母的在天之灵永远安息!
——2006年9月

【作者简介】:艾祖德,号采芹园主,云南镇雄人,《天水郡·芝兰堂·镇雄支·艾氏宗谱》主编。早年由教育转入政界,曾任镇雄县坡头乡、堰塘乡领导职务,后任职于县人大机关。参与《镇雄县志》《镇雄县地名志》等第二轮方志修编工作。系云南省诗词学会会员、昭通市诗词学会副会长,曾任镇雄县诗词楹联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著有《芹园撷萃甲稿》《芹园撷萃乙稿》及《采芹文集》等专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