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讯(作者:杨好意)雨在皖南小村的天地间缠绵,细细密密,不知疲倦。雨丝如针,悄悄沁入夜色,又似米线,沿着屋檐滴落成串,不绝如缕;有时却如倾盆泼洒。门前的小河,经此一番浇灌,便渐渐涨了起来,原本温和的河面水声喧哗,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黄土,在河床里奔涌起来。
小河正是四季的证人,在岁月里默然见证着变迁。春天河水清亮,缓缓流淌,不紧不慢却从不停止脚步;夏雨频至,水便涨高,裹挟着山上泥土奔涌而下,水色浑浊如浊汤;秋来草木萧瑟,河水变浅,夹杂着枯叶;及至冬日,河水更近于枯竭——可不论怎样变迁,故乡的小河却从未断流过,它如一条命脉,坚韧地贯穿在土地与乡愁里,向前奔流不息。
河水涨起时,两岸青石板便浸在了水里。我幼时便常见母亲蹲在石板上洗濯衣物。她手中的棒槌一起一落,击打衣服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水面便随之荡开一圈圈涟漪,漾出无数细密的波纹。涟漪一圈圈扩展,相互碰撞又消融,如同时间本身在河面留下稍纵即逝的痕迹。河水清澈时,水底石头清晰可见,鱼儿在石间穿梭游动,我们这些孩童便脱了鞋袜,赤脚踩进清凉的溪水中。水波温柔地抚摸着脚踝,脚底触到的是滑溜溜的鹅卵石,有时是硌脚的碎石,脚趾缝间则挤满了细腻的河泥。我们俯身摸索,偶尔竟能捉住一尾惊慌的小鱼,那滑溜的生命在手心徒然挣扎,激起一阵惊喜的喧哗。
大人们也常来水边,清洗沾满泥土的农具。锄头、镰刀在河水中浸过之后,便褪去了尘土的灰黄,显出光亮的本色。农具洗净后搁在青石板上,余水顺着铁器的边沿滴落下来,渗入石缝,留下湿润蜿蜒的印痕。小河就这样用自己透明的身体,默默淘洗着乡人劳作后的疲惫,它流动的节奏,早已融入日常呼吸的肌理,成了村民赖以生存的无声依靠。
小河恒常的流淌里,我渐渐长大,终于不得不离开。但如今每逢异地遇雨,那淅沥雨声便如无声的召唤,总让我蓦然想起故乡的小河来——那河水涨涨落落,依旧从山间流出,穿过村庄,裹挟着山野的呼吸与村人生活的微尘,不停不息地向前流去。
小河啊,它终究是故乡慈母手中一根悠长的线,无论我如云飘泊何方,总牵系着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它流动的声响,是世间最温柔的回声;它裹挟的泥沙,沉淀成我生命河床里最坚固的磐石——多少记忆,多少声音,多少面孔,都在这河水深处凝成了永远抹不去的沉淀。
这水不竭,乡情便不竭;那线不断,游子如云,终能循着这潺潺之声,溯回源头,再认取自己最初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