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论语》
文/沈巩利

《论语》是一本奇怪的书。
它不厚,二十篇,四百九十二章,一万五千字左右。放在今天的书架上,薄薄一册,一两天就能翻完。可它偏偏是中国人的“圣经”,是两千五百年来每个读书人案头必备的册子。
它没有作者。孔子“述而不作”,一辈子只说话,不写书。他去世以后,弟子们各人拿出各人的笔记,你一段我一段,凑在一起,讨论、校订、编纂,就成了这本书。汉代班固说得清楚:“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论,是论纂;语,是言语。把老师的话编在一起,就叫《论语》。
所以这本书从诞生之日起,就带着一种特殊的温度。它不是一个人的著作,是一群人的记忆。每个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是子路,可能是子贡,可能是曾参,可能是某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弟子。他们在孔子死后,把各自心里记着的老师,拿出来,拼在一起。
拼出来的孔子,是活的。
读《论语》的收获,不在“学到”什么,而在“看见”什么。
看见一个叫孔丘的人,站在两千五百年前的曲阜,对着三千弟子说话。他说话的样子,后人叫“语录体”。语录体的好处是短。短到一句话就是一章,不铺陈,不论证,不引经据典。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就这一句。为什么“说”?怎么“习”?他不解释。他相信你听得懂,或者听不懂也没关系,先记着,慢慢就懂了。
这种“不解释”里,有一种极大的信任。孔子不把弟子当学生,当“朋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和你说话,像和一个平等的人说话。他也会生气,会骂人。宰予白天睡觉,他说“朽木不可雕也”。子路问“听到了就去做吗”,他说“有父兄在,怎么能听到了就去做”。同一个问题,冉求来问,他说“听到了就去做”。另一个弟子公西华在旁边看糊涂了,问为什么,他说“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子路性子急,冉求性子慢,他给两个人的答案不一样。
这就是“因材施教”。不是写在纸上的教育原则,是一个活人在具体情境里,对着具体的人,说具体的话。后来的人把《论语》读成了经典,可当初它只是一本“课堂实录”。好处是它没有体系。坏处也是它没有体系。孔子不给你一个完整的哲学框架,他只给你一句话。一句话后面,是一个活人。
《论语》的亮点,从来不在“思想”上,而在“人”上。
孔子讲“仁”,“仁”字在书里出现了一百零九次。可你读完了,还是不知道“仁”到底是什么。他今天说“仁者爱人”,明天说“克己复礼为仁”,后天对不同的弟子又说不同的话。他没有给“仁”下过一个定义。他只是让你看见,什么是仁的人。
颜回住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别人受不了,他“不改其乐”。孔子夸他“贤哉”。孔子自己呢,“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这就是“孔颜之乐”。乐的是什么?不是物质,不是成功,是一种“自足”。周敦颐解释说,“见其大而忘其小”。看见了大的,就忘了小的。什么是大的?道。什么是小的?富贵。
孔子带着弟子周游列国,在陈蔡之间断粮七天,弟子们病倒了一片。子路满脸怨气来问:“君子亦有穷乎?”君子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吗?孔子平静地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君子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是君子。小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乱来了。
这句话,比任何关于“仁”的定义都有力。孔子不是教你“仁”是什么,他是让你看见,一个人在绝境里,可以是什么样子。
《论语》与现在,有一种奇怪的距离感。
今天的“成功学”教你“人脉就是钱脉”,孔子说“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是团结,比是勾结。团结是大家都好,勾结是小圈子互相利用。今天的社交网络教你“要做自己”,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要做自己,但做自己的前提是,不要让别人做不成自己。
今天的职场教你“别多管闲事”,孔子说“见义不为,无勇也”。今天的网络教你“道听途说”是常态,孔子说“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今天的教育教你“不要输在起跑线上”,孔子说“君子不器”。不要变成一个工具,不要把自己限定在一种用途里。
这些话,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像在说今天的事。可它们又是两千五百年前说的。这种“错位感”恰恰说明,人没有变过。孔子面对的困境,今天的人还在面对。他给出的答案,今天的人未必听,但至少,它还在那里。
《论语》是怎样编成的?
这个问题,两千年来一直有人在问。杨伯峻说,开始于春秋末期,成书在战国初期。李零说,大约形成于孔、孟之间,公元前479年到前372年之间。根据新出土的简帛文献,有学者认为,《论语》的编纂“出于孔门弟子纪念孔子、共同维护孔门延续的目的”。由子思主持完成。
纪念。这个词很重。孔子死后,弟子们守丧三年。三年之丧,是孔子自己坚持的礼。他死了,弟子们用他教的方式,来纪念他。可三年之后呢?弟子们散去了。子贡又守了三年,一共六年。然后,大家各奔东西。可孔子说过的话,还在各人的心里。于是有人提议:我们把各自记的,拿出来吧。
这就是《论语》的起源。它不是“著作”,是“纪念”。是弟子们怕忘了老师说过什么,怕忘了老师是什么样子。编这本书,不是为了传道,是为了不忘。传道是后来的事。最初,只是不舍。
读《论语》的好处,说来也简单。
好处是,你读完了,不会觉得自己“懂了”。你会觉得自己“看见了”。看见一个人,在两千五百年前,认认真真地活着。他教你“学”,教你“思”,教你“孝”,教你“信”。可他真正教你的,是怎么做一个“人”。
“人”这个字,在《论语》里,比“仁”更多。仁是理想,人是现实。孔子不要求你成为圣人,他只要求你成为一个“人”。“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一个人,如果没有仁心,礼有什么用?乐有什么用?
礼和乐都是外在的。仁是内在的。没有内在的仁,外在的一切都是空的。可仁从哪里来?从“孝”来。“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孝悌是根,仁是长出来的树。孔子不跟你讲大道理,他从“孝”讲起。从你对父母的态度讲起。从你脸上有没有不耐烦的表情讲起。
这就是《论语》的“切事”。它不跟你谈抽象的“爱”,它跟你谈具体的事。你对父母说话的时候,有没有“色难”?你有没有对父母不耐烦?如果有,那“仁”就离你很远。如果没有,那你就走在路上。
最后,我想说一个画面。
孔子站在河边,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水在流,日夜不停。时间在走,人也在走。孔子看见水,想到的是时间。可他没说“时间过得好快啊”,他说“逝者如斯”。消逝的东西,像这样。什么东西在消逝?他自己,他的时代,他想要恢复的周礼。
他知道自己在消逝。可他还是站在河边,说了这句话。然后,这句话被弟子记下来,传了两千五百年。孔子消逝了,可他说的话还在。这就是《论语》的悖论:一本关于消逝的书,却比消逝活得更久。
读《论语》,说到底,是读一个人。这个人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做的事可能不会有结果,知道自己说的话可能没人听。可他还是说了。还是做了。还是站在河边,看着水流。
然后,两千五百年后,有一个人翻开这本书,看见他站在河边,听见他说“逝者如斯”。
那个人是我。也可能是你。我们隔着两千五百年,站在同一条河边。水还在流。孔子还在说。我们还在听。
这就是《论语》的好处。它让你知道,你不是第一个站在河边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