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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心自安
杨 平


序曰:株洲有塘,名曰走马。去城东数里,旧为荒山,野草蔓生,蛙声起伏。一九五四年,国家布硬质合金之局于此,两千余人自四方来,凿石开基,遂成中国工业之牙。七十年间,塘填厂立,名存实易。今株硬展览馆侧畔,石碑犹在,水雾犹存,余感其名不灭,借"钻石诗社授牌暨走进株硬集团采风活动"之机,遂作此赋。
一
走马之塘,其名何来?蹄声踏泥,水光映苔。低洼一泓,野渡无猜。江南腹地,水网如织;钨矿在迩,原料可采。然则荒山静默,百年谁顾?唯见晨星落于草际,夜雨涨于沟渠。
忽焉一九五四,号令自北而来。两千壮士,负笈南来。有甫出校门者,有远别松江者,有怀抱俄华字典而不知“硬质合金”为何物者。煤油灯下,泪痕未干;蚊虫阵里,辗转难眠。然国事如炽,不容踟蹰。打桩机落,泥浆迸溅,其声也,与马蹄踏塘何以异哉?
嗟乎!文明之肇,不在厅堂,而在荒野;历史之始,不于华章,而于荒山。一盏煤油灯,一群不肯空手而归之人,足矣。
二
钨砂在握,而刀不能铸;钢铁在望,而齿不能啮。百年屈辱,凝为铁壁;万吨钨矿,换不来一刃之锋。于是走马塘畔,炉火烛天。高纯之钨,炭黑之粉,封入千度之炉,迫以高压之锤。晶格重组,魂魄重铸——此非化学,实乃民族意志之淬炼也。
一九五八,新中国第一块硬质合金诞于此。其物也,细而坚,默而利。能咬钢铁,能啮岩石,能探深井,能问苍穹。人称之为“工业之牙齿”,余则谓:此一代人咬紧牙关之结晶也。
车刀咬轧辊,火星溅而钢脊挺;钻头咬深井,岩层破而油气涌;微钻游芯片,智慧通而神经锐。从“中国制造”之蓝图,到“一带一路”之风沙,此牙所啮,皆“卡脖子”之难题也。它不言不语,唯以咬合力丈量国步。冷峻至此,坚硬至此,复何言哉?
三
然而余所叩问者,非物也,人也。
第一代株硬人,离走马塘时,曾回首否?有埋青春于炉火者,有留白发于车间者,有终其身而不留姓名者。史册记投产之日,谁记某晨某青年蹲塘边饮水,仰见荒山第一缕晨光?
一九五五,七十余人赴苏实习,翻译仅二,唯恃一册俄华字典。异国车间,手指图纸,口吐生硬俄语,目含窘迫与倔强。及苏联专家撤,图纸携去,彼等被推至悬崖。然无一人退。
萧玉麟,清华研究生,一九六四年来株硬,通宵达旦以研钢结硬质合金,三年而功成。张荆门,一九五六年来,独扛碳化钨钴体系,复领团队打赢中国硬质合金首场涉外知识产权官司。
由此观之:柔软与坚硬,岂对立哉?人因柔软而知痛,因知痛而不忍脚下之土贫弱。世间一切坚不可摧,溯其源,皆一次次不忍也。叶帅题词“千提百炼,其利断金”,岂止合金?实谓人也。
四
今日走马塘,塘不可见。厂房、烟囱、道路、实验室、生产线,代水而生。其产品走德美,行七十余国。煤油灯下之俄语单词,化为国际标准、国家奖项、重点实验室、千余专利。少奇来,朱德来,彭德怀来,胡耀邦来,温家宝来,李强来——四十多年前,目睹方毅副总理挥亳书写“勇攀高峰”四字,犹在壁间。
然余每念“走马塘”三字,仍闻水声。非旧塘之水,乃时间自一九五四流至今日之回响也。塘址虽小,水声犹在;炉火未熄,精神长存。
赞曰:
荒山起炉火,塘底走雷霆。
柔骨铸钢齿,微躯咬铁城。
水声穿地脉,刃口破天扃。
莫道塘填尽,犹闻万马鸣。
丙午寒露后一日,莫鹤群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