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焦萍与《唱支山歌给党听》
文/沈巩利
一九五八年的春天,陕西铜川焦坪煤矿的夜晚,是煤油灯点亮的。
灯下坐着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叫姚筱舟。他刚从部队转业到这里当技术员,后来因为一场事故,被处理下矿挖煤。矿井底下是黑的,他的前程似乎也是黑的。可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
焦坪煤矿里有一群老矿工。他们多半不识字,常在收工后找姚筱舟代写家信。信写完了,老矿工总要他添上一句:“记住党的恩,好好听党的话。”姚筱舟代笔,一笔一划写下来,心里慢慢有了触动。有一个老矿工,有一次分给他半个馍,说:自己从前干的是牛马活,现在有吃的了,娃还能上学读书,高兴。
这句话不长,但很重。姚筱舟把它记在了心里。
那个春天,他一口气写了三首小诗。其中一首,开头是:“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
他用了“焦萍”作笔名。焦坪的谐音,也是他心底的一点私心,不想让人知道是他写的。那时候,他的社会关系复杂,出身不好,怕惹麻烦。诗寄给了《陕西文艺》,登了。后来又被收进了辽宁春风文艺出版社编的《新民歌三百首》。
诗不长,稿费也不多。据姚筱舟后来回忆,得了两块钱,买了半袋面,一家人高兴了一阵子。
同一时间,在遥远的沈阳,一个叫雷锋的年轻战士,在《新民歌三百首》里看到了这首小诗。
他把这首诗工工整整地抄在了自己的日记本里。抄的时候,他做了一点改动。原诗里“母亲只能生我身”,他改成了“母亲只生了我的身”;“党号召我们闹革命”,他改成了“共产党号召我闹革命”。
这两处改动,用姚筱舟后来的话说,是“点石成金”。雷锋自己未必意识到,他抄写的这几行字,日后会被一个作曲家读到,会变成一首歌,会传遍整个中国。
一九六二年,雷锋因公殉职。第二年,毛泽东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全国掀起了学雷锋的热潮。《雷锋日记》出版了,里面就夹着这首被抄录的小诗。
上海音乐学院的教师朱践耳,在学习雷锋的活动里读到了它。
他读了又读,心里翻涌着什么。他对妻子舒群说了一句话。舒群后来回忆,他说的是:“这就是山歌呀!”
那天晚上,舒群已经睡下了。朱践耳还在灯下伏着。第二天清晨,她醒来的时候,曲谱已经写好了。一气呵成。
歌谱交到了歌唱家任桂珍手里。她哼了几遍,录了音。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一播,歌就飞出去了。
上海音乐学院里,一个从西藏来的藏族女学生听到了这首歌。她叫才旦卓玛。
她听着听着,眼泪止不住了。她出生在旧西藏的农奴家庭,母亲是农奴,她从小放羊、割草,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歌里唱的“旧社会鞭子抽我身”,那不是比喻,是她亲眼见过、亲身体过的东西。
她跑去找老师王品素,说一定要唱这首歌。王品素犹豫,说你是唱藏族民歌的,唱汉族歌行不行?才旦卓玛急得快哭了:“歌里唱的就是和我一样的心声。我一定要唱!”
王品素被打动了。她给才旦卓玛找到了曲谱,一字一句地给她抠汉语歌词。才旦卓玛学了两个月,别人学一个小时就够,她不行,汉语不好,咬字要一个一个地过。她说:“心里要有这个内容才唱得出来。”
一九六三年,“上海之春”音乐节。二十六岁的才旦卓玛登台,开口唱:“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
唱到第二句,她自己先哭了。台下的人也哭了。
歌经电台播出,传遍了大江南北。才旦卓玛的名字,一夜之间家喻户晓。
歌曲流传开来的时候,署名是“朱践耳作曲,雷锋作词”。因为朱践耳谱曲时,歌谱上注明了“歌词摘自《雷锋日记》”,大家都以为这是雷锋写的诗。
朱践耳却不安。他觉得自己唱的是雷锋的诗,可这诗到底是谁写的?
他收到了一封来自陕西的信。写信的人说,这首诗是他写的,他叫姚筱舟,笔名焦萍,在铜川焦坪煤矿。
朱践耳立刻给焦坪煤矿党委写了一封信,请组织帮忙找“焦萍”。
矿党委书记赵炳儒接到信,拿着“焦萍”这个名字看了半天。焦萍,像个女人的名字。他把矿上几个有文化的女同志叫来,一个一个问:你们谁写过一首叫《唱支山歌给党听》的诗?几个女同志都摇头,说不是她们写的。
赵炳儒不死心。又有人给他透了句话:姚筱舟经常用笔名写稿子,还领过稿费,笔名好像就叫焦萍。
第二天,姚筱舟被叫到了书记办公室。
他后来回忆那天,说自己“脚底像沾了橡皮泥,一步三挪地硬着头皮去了”。 他心里怕。他出身不好,社会关系复杂,一个叔父是国民党的少校,一个兄长在国民党海军工厂干过事,台湾还有十几个亲属。那个年代,这些关系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当年写诗用笔名,就是怕。现在书记把他叫来,他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事。
赵炳儒问:“你是不是焦萍?”
姚筱舟吞吞吐吐:“赵书记,我姓姚,叫姚筱舟。”
赵炳儒沉下脸:“我知道你姓姚。就是你姚筱舟经常用焦萍这个笔名发表文章和诗歌,还领了稿费。现在的政策可是坦白从宽!”
姚筱舟红了脸,点了点头。
赵炳儒笑了:“好事嘛,这有啥不敢认的!”
他把朱践耳的信递过去,姚筱舟接过来看了,心里翻江倒海。
姚筱舟这一生,跟“入党”这两个字纠缠了整整五十年。
一九五一年,他还在朝鲜战场上。硝烟弥漫,他写下人生第一份入党申请书。他刚满十八岁,投笔从戎,一心向党。
可是他的家庭出身把他拦住了。叔父是国民党军官,兄长在国民党工厂干过,台湾还有亲戚。这些“社会关系”,在那个年代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他等。从朝鲜等到回国,从部队等到煤矿。一九五七年,焦坪煤矿出了一次事故,他作为安全技术员被认定负有间接责任,降级下井挖煤。处分加上出身,入党的事更是遥遥无期。
他在矿井底下干活,煤灰糊满脸。他不怎么说话,跟人交往也少。可他还是在写,在记。他把矿工们说的顺口溜、歌谣一句一句记下来。“旧社会,矿工像冬天里的一棵葱;新社会,咱是国家的主人翁。”他记住了这些话,也记住了那些给他半个馍的老矿工。
一九五八年那个春天的夜晚,他写下“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就是那些老矿工的面孔。他们的手是黑的,脸是黑的,可他们说“共产党是妈”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之后的日子,他还是等。一九六几年,他写过申请书。一九七几年,也写过。一份接一份,石沉大海。他不怨。他后来跟女儿说过一句话:“赤心五十载,一支忠诚歌。我心如歌。”
二〇〇一年,建党八十周年前夕。姚筱舟快七十岁了。有一天,组织上通知他:批准接收为预备党员。
他等了五十年。
从一九五一年在朝鲜战场上写第一份申请书,到二〇〇一年被批准,整整半个世纪。他说过一句话:“入党梦一做就是五十年。”
一九九七年五月九日,上海。
第十七届“上海之春”音乐会开幕式。舞台上的灯光很亮。
台下坐着三个人。一个是从陕西来的姚筱舟,六十四岁。一个是从上海来的朱践耳,七十五岁。还有一个是从西藏来的才旦卓玛,六十岁。
他们三个人,认识很久了,却从来没有见过面。姚筱舟写了一首诗,朱践耳谱了曲,才旦卓玛唱红了它。一首歌把他们连在一起,可他们各自走了三十四年的路,才走到同一间屋子里。
导演把他们请上台。朱践耳走在最前面,才旦卓玛跟着。姚筱舟从另一边上来。三个人走到一起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把手搭在了一起。三个人的手,搭成一个圈。好久,好久,都没有松开。
台下的人看着,有人哭了。台上的人也哭了。
姚筱舟后来说,那一刻他想起了一九五八年那盏煤油灯,想起了焦坪煤矿底下那些黑脸膛的老矿工,想起了那个递给他半个馍的人。
姚筱舟一辈子没有大红大紫过。
他写的诗变成了歌,歌红了半个多世纪,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不争。当年朱践耳找他的时候,他一开始不敢认。后来歌红了,他也没想过要什么。二〇一八年,铜川建市六十年,表彰百名杰出贡献人物。他和作家和谷一起上台领奖。和谷后来回忆说,姚筱舟笑得很开心,那是一种“欣喜宽慰的笑容”。
和谷劝他写自传,口述也好,让人整理也好,这辈子不容易,留点东西给后人。姚筱舟拒绝了。他说:“不必了,任凭后人去评说吧。”
二〇一九年九月,姚筱舟去世了。八十六岁。
他走的时候,那首歌还在唱。
我常常想一个问题:一首歌是怎么活下来的?
姚筱舟写那首诗的时候,是一盏煤油灯照亮的。他把它投出去,得了两块钱稿费,买了半袋面。他以为自己只是写了一首诗,一首矿工的小诗,发在刊物上,过几天就被人忘了。
可雷锋看见了。雷锋把它抄在日记里,改了两个字。
朱践耳看见了。他说“这就是山歌”,一夜之间谱了曲。
才旦卓玛看见了。她说“这首歌就是我的身世”,学了两个月,哭着唱完了它。
他们三个人,谁也没有见过谁。姚筱舟在陕西的矿井下面,朱践耳在上海的琴房里,才旦卓玛在西藏的牧场上。三个地方,三种人生,可他们在同一首歌里相遇了。
那首诗能变成歌,不是姚筱舟一个人的功劳。雷锋是“推荐人”,朱践耳是“作曲人”,才旦卓玛是“唱红的人”。姚筱舟自己说过一句话:“是他们为这首短短的诗插上了飞翔的翅膀。”
可翅膀底下,是那个春天的夜晚。是一盏煤油灯。是一个技术员被下放到矿井之后,还愿意相信“共产党是妈”的那种相信。是一个老矿工递过来的半个馍。
姚筱舟等了五十年才入党。
五十年。半个世纪。一个人从十八岁等到六十八岁。他在朝鲜战场上写第一份申请书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再写下去,要写到头发白。
可他就是写了。一份接一份。不怨,不急,不放弃。
他走的时候,党龄只有十八年。可他等了五十年。这五十年里,他做过技术员,做过矿工,做过教师,做过离休职工。身份换了很多次,那件事没变过。
他写过一首诗,其中有两句:“旧社会鞭子抽我身,母亲只会泪淋淋。共产党号召我闹革命,夺过鞭子揍敌人。”
“鞭子”这个词,是他写诗的时候临时改的。初稿写的是“三座大山压我身”。他觉得不够味,随手翻到一本小人书,看见上面一个胖地主拿鞭子抽长工,忽然来了灵感。鞭子比大山更具体,更疼,更让人记得住。
他一生被很多“鞭子”抽过。出身的鞭子,事故的鞭子,时代的鞭子。可他没有把鞭子夺过来打人。他夺过来,写成了一首诗,交给了一个时代。
二〇二一年,建党百年。天安门广场上,这首歌又响起来了。
“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
广场上很多人跟着唱。他们大多不知道姚筱舟是谁,不知道焦萍是笔名,不知道铜川有个焦坪煤矿,不知道一九五八年那盏煤油灯。他们只知道这首歌好听,唱起来心里热。
这大概就是一首歌最好的活法。
不是刻在碑上,不是写进书里,是活在人的嘴里,活在某个你不经意的时候,忽然从心底冒出来的那句调子里。
姚筱舟写那首诗的时候,不会想到这些。他只是想写。一个被下放到矿井底下的年轻人,一盏煤油灯,一个老矿工递过来的半个馍。他把这些写成了诗,诗变成了歌,歌活过了他,活到了今天。
他拒绝了写自传。他说:“任凭后人去评说吧。”
后人评说的,大概不是他这个人。是他留下的那首歌。是歌里那个把党比作母亲的矿工。是那个等了五十年还在等的人。
一九五八年的煤油灯早就灭了。焦坪煤矿的矿井也封了。可那首歌还在唱。
唱的人不知道焦萍是谁。但焦萍在歌里,一直活着。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