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情写作】戏比命长
⊙程双红
我的侄女程梦蝶八个月大的时候,在冬天的时候,被大哥抱到老院里。母亲站在堂屋门口,便伸出双手轻轻地接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说:“这闺女,长得跟她爸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时候母亲五十一岁,头发刚白了几根,腰板还直,走路还带风。她把梦蝶放在床上,用旧棉袄裹了裹,裹成一个圆滚滚的襁褓。梦蝶不哭,仰脸睁着双眼看三角形金字塔状木头房梁,看顶棚上那些被烟火熏黑的旧报纸,看墙角那只正在结网的蜘蛛。母亲说:“这闺女胆子大。”那是程梦蝶在老院里的第一夜。
梦蝶三岁那年,跟母亲一起开始看河南卫视的戏曲节目《梨园春》。每周日晚七点半,坐在电视机前,雷打不动。“现场以及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收看《梨园春》……”每周日晚上七点半,河南电视台《梨园春》栏目倪宝铎和庞晓戈两位主持人的问候都会准时响起。母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择着菜,眼睛盯着电视。电视是黑白的,十四寸,放在堂屋正中靠墙的三斗屉桌子上。那时的农村,家里还没安装有限电视网,也没扯室外电视天线,电视画面不清楚,屋外一刮风屏幕就会出现雪花点,母亲就站起来拍两下电视机壳,雪花下去了,接着看。我偶尔也看看《梨园春》,因为母亲喜欢看戏,我小时候常常跟着她去集市上看露天舞台戏。每当两位主持人一出场,母亲特别开心。母亲更喜欢女主持人庞晓戈,她常对我说,你将来要娶个像她这样漂亮贤惠的媳妇。每次梦蝶蹲在母亲脚边,玩我给她买的布老虎,耳朵里灌进去的全是豫剧。常香玉的《花木兰》,马金凤的《穆桂英挂帅》,牛得草的《七品芝麻官》。她不懂那些词是什么意思,可调子她记住了。记住调子就行,词是后来才填进去的。
有一天晚上,母亲正看《梨园春》,台上有人唱《花木兰》选段。梦蝶忽然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说:“奶奶,我看不懂京剧,我给你唱豫剧《花木兰》选段谁说女子不如男吧!”母亲愣了一下,把择菜的筐子放下,说:“你唱。”梦蝶就唱了。她唱“刘大哥讲话理太偏”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奶气,调子却是准的,一个字都没跑。她比划着,右手举起来,左手叉腰,头一扬,眼睛瞪着天花板,像是在瞪那个“刘大哥”。她双手叉腰,用手比划着接着演唱:“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闲?男子打仗到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白天去种地,夜晚来纺棉,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儿干,这将士们才能有这吃和穿。你要不相信(哪),请往身上看,咱们的鞋和袜,还有衣和衫,这千针万线可都是她们连(哪啊)。有许多女英雄,也把功劳建,为国杀敌是代代出英贤,这女子们哪一点不如儿男……”唱到“谁说女子享清闲”的时候,她把手掌摊开,往两边一推,那动作是她自己编的,没人教她。母亲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拍着手说:“这闺女,中,唱得像那么回事。”梦蝶唱完了,鞠了一个躬,说:“奶奶,鼓掌。”母亲使劲鼓掌,拍得手心发红。
从那以后,梦蝶逢人便唱。来了亲戚,她唱;来了邻居,她唱;家里没人,她对着镜子唱。她唱到“这女子们哪一点不如儿男”的时候,声音会忽然拔高,拔到屋顶上去,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一层。母亲说:“你嗓子好,随你太姥姥。你太姥姥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唱过大戏,唱的是《桃花庵》,她扮演的是小生。”梦蝶问:“奶奶,啥是小生?”母亲说:“就是戏里的年轻男人,女人扮演的。”梦蝶说:“那我将来也扮小生。”母亲说:“你先扮好花木兰,把这一段戏唱稳了再说。”
梦蝶唱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母亲老了两轮,头发全白了,腰身弯了,走路也慢了。可梦蝶的嗓子亮了,身段稳了,调子也拿准了。她不再只是唱着玩了,她开始琢磨那些戏词。她问我:“二叔,‘男子打仗到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那女的为啥不能去打仗?”我说:“古时候不让女人上战场!”她说:“那花木兰为啥能打仗?”我说:“因为她偷偷瞒着她爹女扮男装的。”她说:“那还是说女的不能打仗,得扮成男的才中。”我答不上来。她想了想,说:“不对,词里说了,有许多女英雄,也把功劳建。花木兰、武则天、穆桂英、梁红玉、秋瑾、刘胡兰,她们都是女的。”我说:“你说得对。”她笑了,说:“这词写得好,常香玉唱得也好。”常香玉是豫剧的名角,河南人没有一个不知道她的。她唱了一辈子戏,把豫剧从天井小院唱到了中南海,从河南唱到了全国各地。她扮演的《花木兰》是一代人的记忆,母亲记得,梦蝶记得,我也记得。
后来母亲有一次生病了。病了有好几天,躺在床上,看不了电视。梦蝶从学校放学回来,坐在床边,给母亲念课文,念完了课文就唱戏。她唱《花木兰》,唱《穆桂英挂帅》,唱《朝阳沟》。母亲听着,闭着眼,手指头在被子上轻轻地敲着板眼。有一回梦蝶唱到“谁说女子享清闲”的时候,母亲睁开眼,说:“梦蝶,你唱得比你太姥姥好。”梦蝶说:“奶奶,等你的病好了,我带你去郑州河南卫视《梨园春》现场看。”母亲笑了,说:“好,我等着。”
母亲没有等到那一天。母亲走那年,梦蝶已经大学毕业了。2023年农历十一月初一的晚上,梦蝶守在母亲床边,紧握着她的手。母亲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梦蝶一个人听得见。她说:“梦蝶,你再给我唱一遍《花木兰》吧。”梦蝶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就唱了。她唱“刘大哥讲话理太偏”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可调子没跑。她唱到“这女子们哪一点不如儿男”的时候,母亲的手在她掌心里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梦蝶唱完了,母亲已经走了。她把手放在母亲的额头上,额头还是温热的。她跪在床边,没有哭。她把最后那一句又唱了一遍,唱完了,才大声地哭出来。
母亲葬在村西地。我们把母亲和父亲合葬在了一起。那块地以前是苹果园,后来是麦地,现在是坟地。梦蝶每年逢春节、清明节、中秋节、中元节和寒食节都会去母亲坟头烧纸。她带着纸钱冥衣,带着香烛供品,一瓶矿泉水,一块干净抹布,还有母亲爱吃的水果糖。她把坟前的墓碑用布擦干净,把供品摆好,蹲在坟前,小声说:“奶奶,我给你唱一段戏吧!”然后她站起身唱的还是《花木兰》,还是那段“谁说女子不如男”。她唱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字字圆润清楚。风把满地纸灰吹起来,围着她的头顶及周身转圈。她唱到“有许多女英雄,也把功劳建”的时候,把双手叉在腰上,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唱完了,弯腰鞠了三个躬,说:“奶奶,鼓掌。”坟头没有掌声。风儿把坟头的草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母亲在拍手叫好呢。
今年清明给母亲上坟,梦蝶带着她自己的闺女来的。闺女一岁多点,头梳着两个小辫,身上穿着一件红棉袄。梦蝶蹲在坟前,说:“奶奶,这是你重孙女,叫程念(程诺,乳名蛋卷)。”程念站在坟前,看着坟头说:“妈,太奶奶能听见你唱戏吗?”梦蝶说:“能。你太奶奶耳朵好着呢。”程念说:“那我长大了也唱戏给她听。”她说:“太奶奶,鼓掌。”梦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把程念搂在怀里,说:“程诺,你太奶奶最爱听豫剧。等你长大了,妈妈教你唱《花木兰》。”程念说:“花木兰是谁?”梦蝶说:“是个女英雄,比男的还厉害。”程念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当花木兰。”梦蝶说:“好,咱程家的闺女,都得会唱这一段。”
风从村西地的麦地里吹过来,把坟头纸灰吹散了,吹到天上去了。那几缕灰在空中转了几圈,散了,没了。可那段戏还在。从常香玉到程梦蝶,从梦蝶到程诺,从电视机到坟头,从活人到死人,从死人到还没长大的孩子。那段戏一直在唱,唱“谁说女子不如男”。唱完了,还有人接着唱。一代一代地唱,一辈一辈地唱,唱到那些戏词都磨出了包浆,唱到那些调子都渗进了土里。土里的根须吸收了那些调子,长出了麦子,长出了苹果,长出了野花,长出了一茬又一茬的人。人在唱,土地在听。听了这么多年,土地也会唱了。我蹲在母亲坟前,把耳朵贴在地上,能听见土底下有声音,细细的,沉沉的,像戏台上胡琴的弦被风吹了一下,自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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