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游重庆江津中山古镇
文:周中金/退役军人、湖北省武穴市住建局退休人员
车过江津南部的山坳,秋雨就落下来了。一路青山被雨洗得墨绿,转过几道弯,中山古镇的吊脚楼便从雾里探出头来。
刚踏进老街,头顶忽然一暗——遮在上面的不是一片屋檐,而是一整条望不到头的木廊。粗大的黑梁横七竖八架在头顶,柱头被岁月浸成深褐色,榫卯缝里渗着潮气。天光从瓦缝间漏下来,一线一线打在青石板上。石板被秋雨泡得发亮,一脚踩上去,能照见自己裤脚的影子。
【配图一:雨中木廊街,黑梁高架、石板反光,老婆婆守篮而坐】
这廊子有个名堂,叫"骑廊式过街楼",又叫凉厅。两边的铺子出檐相连,在街面上空搭成一条长廊,整条老街一千一百多米,走在里头,雨不湿鞋、日不晒头、冬暖夏凉。同济大学阮仪三教授看过,说这是"西南地区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最具民族特色的山地民居建筑群";建筑学专家李先逵干脆称它是"全国最长的凉厅式长廊建筑"。我在武穴住建局干了半辈子工程,看惯了钢筋水泥,走到这样的木构老街,忍不住多瞄几眼:柱头没有一颗铁钉,全靠穿斗式榫卯咬合;临河一面的吊脚楼高低错落,悬在崖壁上,全凭几根木撑挑着。几百年风吹雨打,它硬是立住了。老祖宗的营造手艺,实在让人服气。
廊下坐着人。一位穿紫衣裳的老婆婆守着竹篮,篮里摆着些晒干的山货,旁边一只绿色塑料小凳,像是专给歇脚的人备下的。右边靠墙站着几个躲雨的,也不说话,看雨帘从廊檐垂下来。
顺着廊往里走,巷子忽然收窄。两边全是吊脚木楼,楼板贴着路面,像要探出身来。左边一根木柱上,竟挂着一台海尔空调外机,白晃晃的,与斑驳的木板墙挤在一处;柱脚一只浅蓝色塑料桶,接了半桶雨水,桶边一盆绿叶植物,被雨洗得发亮。抬头看,酒旗挑出来——"周家富硒老酒坊",红字黄底;旁边一块小黄招牌"屿茶咖啡",底下写着咖啡、奶茶、小吃、甜点;再往前,几面小红旗,写的是"苕丝糖"。老酒坊挨着咖啡店,吊脚楼下插着卖糖的旗子,新与旧就这么挨着,谁也不碍谁。
【配图二:窄巷雨景,老酒坊、屿茶咖啡、苕丝糖旗同框】
这条老街,早些年可不是这么安安静静的。古镇原名龙洞场,处在川黔要冲,是个繁华的水陆码头。贵州、綦江、合江的山货大米食盐,都在这儿集散,盐帮、马帮、船帮、木帮、米帮,一队队进进出出,最热闹时一天停泊的船就有三百多艘,人称"小京城"。清光绪年间,把龙洞场、老场、马桑垭三个场子并到一处,改称三合场;后来为纪念孙中山先生,才定名中山。
可考的历史,比这名字还老。镇上现存一块南宋绍兴二十一年的《清溪龙洞题名》碑,八十二个字,记的是当年李脊用、鱼子仙几个文人泛舟到此、摩崖题名的事。算到今天,八百七十多年了。那会儿这儿就有读书人来游历,你说这地方的根有多深。
走在廊下,路边不时能撞见一方石碑,都立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最有名的是"吴蜀均沾"碑,在龙洞大桥西头的风雨亭里,原是乾隆年间万寿宫的门联横批,讲的是江浙和四川两地商人平等通商、利益均沾——有人戏称这是世界上最早的"WTO"规则。还有"禁卖发水米"碑,明文不许往米里掺水以次充好,被后人称作最早的"打假公告";"木帮公罚"碑立在道光十三年,定下七尺为短料、十二尺为长料,防止木商以短充长、缺斤少两。一块一块,都是当年人把"诚信"二字刻在石头上的。这小镇做了千年买卖,靠的不是欺生,是"与人方便、诚信经营、利益均沾"这十二个字。
雨还在下。巷子尽头一块木牌,立在桥头,牌上写着"龙洞桥"——桥是一九九三年修的,名字却老。
【配图三:龙洞桥说明牌,竖写"中山古镇"】
牌上说,这地方古时叫龙洞场。古镇藏在山窝里,老街从高处看,活像一条正要腾起的龙:老大桥上至跳墩那一段,河是龙身,街是龙鳞;跳墩以上是龙尾,老大桥底下是龙头;后街是龙冠,老桥墩是龙舌,休闲亭那边的岩脑是龙下巴,关门石那几块巨石是龙牙。古人看着这山形水势,就给这场子起名叫龙洞。
我站在牌前,雨丝落在牌面上,把那几行字洇得微微发潮。想起冬天这儿还有一桩盛事——"千米长宴"。相传自宋代起,逢年过节,回不了家的商贩、挑夫、游人赶不上团圆,镇上人家便沿街摆开长桌,一双筷子请你吃到底。如今这宴每年都办,打盆传菜、舞龙舞狮,数万人坐满一条街。秋雨里没有长宴,可那廊下、那石碑、那老婆婆的竹篮,分明还是同一条好客的老街。
身后廊街的木梁、脚底下反光的石板、远处山头的雾,忽然连成一片——这条"龙",此刻正卧在秋雨里,鳞甲湿亮,一动不动。
它不着急腾云。雨下了千百年,它就这么卧了千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