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楚水
这个题目自己都没有信心足够肯定,所以,就特意加上了一个问号。毋庸置疑,大画家林风眠与吴冠中都没有临碑写帖,经过传统的书法训练,就是两人的签名,也有明显的硬笔书写的痕迹。难怪吴冠中有笔墨等于零之论,这则完全是出于自己对中国书法蜻蜓点水的理解所至,甚至还一度否定对屋漏痕乃书之臻境的普遍共识。但却又用黄河土地等汉字为题材,以绘画的方式去表现,类似今天的题目积墨书法,却又不同于积墨。
积墨,是中国画的专用术语,即层层叠加墨色,由淡到浓、反复积染,追求厚重苍润;而书法讲究一次性运笔,枯湿浓淡,皆一次性书写中生成,不反复叠加堆墨,或涂改,自古就有画是写出来,字不能画出来的说法,如果轻易妄言积墨书法,岂不类似标题党,关公面前耍大刀,有故意吸引睛球之嫌?

这几天,爨意写荷,积墨而爨,层层叠加,意趣盎然;书贵一气呵成,线条的质量,全在落纸瞬间的使转提按。线条一旦反复堆染修饰,便成描笔,笔墨的真气散尽矣,韵味全无。最近,有朋友请我为法国勃艮第一葡萄酒酒庄题字:法庄,宏岩。宏岩,非谓红岩上红梅开之红岩,乃法文意译。
前几天,偶遇法国男爵易思,爨龢而不同相赠。易思先生深谙中国文化,轮扁斫轮爨碑,难免有点苛求,更何况还未必认识汉字呢?怎样让一位不认识汉字的人,一目了然,而达到书写的目的呢?何不借用吴冠中、林风眠以汉字入画,而画汉字,再用积墨,以达到屋漏痕的效果呢?

嵒---林暗草惊风 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灋庄--
丘坡紫果沐晴光,丹液温醇韵自长。
开盏静尝法兰西,浅香幽缓入诗肠。
凡事不可一概而论。书法亦然,更何况积墨层层生发之象呢?墨色自然叠加,屋漏痕渗出的墨韵,自然天成,让人叹为观止。
所以,还是不敢肯定“积墨书法”四字,终究不敢妄言。若以绘画积墨之法作字,是画字,非写字;画字能叫积墨书法吗?难,难与上青天。

附:评楚水《积墨书法?》
吕勉思
楚水此篇随笔,以一问起笔,通篇不肯轻下断语,足见论艺之审慎。文中拈出林风眠、吴冠中两位近代画坛巨擘,点破二人虽开一代绘画新风,却未曾沉潜碑帖、深耕传统书法训练,其签名线条,自带硬笔书写习气。由此而论吴冠中“笔墨等于零”之论,溯源其病根,便在于对传统书法笔法体悟浅尝辄止,甚至一度否定“屋漏痕为书家臻境”这一千年共识。但吴、林二人又另辟一途,取“黄河”“土地”等汉字作为画面题材,以绘画手段塑造字形,貌类楚水所言之积墨书法,本质却大有分别。

传统书法,贵在一次性落纸运笔,枯湿浓淡,全在提按使转之间一气生成,不可反复堆描涂改。自古便有“画是写出来,字不能画出来”的古训。若轻率标榜“积墨书法”,近乎哗众取宠的标题党,如同关公面前舞大刀,徒博眼球而已。楚水此番辨析,切中书画分野的要害。
然此文妙处,不在于死守古法而固步自封。楚水自己以爨意写荷,运用积墨层层叠加,意趣盎然。他深知书法贵在一气呵成,线条生命力全系落纸刹那的使转;一旦反复堆染修饰,便沦为描笔,笔墨真气散尽,韵味全无。文中记一事:友人请他为法国勃艮第葡萄酒酒庄题字“法庄”。。
由此生出思考:轮扁斫轮之妙尚且难以言说,更何况苛求不通汉字之人读懂书法线条?如何让不识汉字的域外观者,一眼便能领会笔墨气象?何不借鉴吴冠中、林风眠汉字入画的思路,画字,兼用积墨,以此营造屋漏痕般苍茫渗化的笔墨效果。
眼前这两幅作品,正是此番思考落于纸上的实物。其一为法庄,其二为嵒。
“法庄”二字,墨色沉厚,墨晕向外漫溢,边缘晕染出淡粉底色,墨层层层积叠,墨块有深浅变化,并非一笔直下。
“嵒”字取古文字形,三块“口”堆叠,字形轮廓斑驳毛涩,墨边如古石风化,渗化自然,正是刻意营造的屋漏痕质感。两件作品,皆取爨碑朴拙雄强的骨架,却不拘泥于书法一次性运笔的规矩,借用国画积墨之法,反复晕染叠加,把汉字转化为可视的图像。用意在于跨文化交流:不识汉字者,不必读懂文字内容,单凭墨色层次、字形体量、斑驳肌理,便能感受到东方笔墨雄浑厚重的力量。
吴冠中《黄河》《土地》,是把汉字作为平面构成,纳入绘画画面;楚水“嵒”“法庄”,则以爨碑金石为本,单字做积墨实验。二者同属书画跨界探索,吴冠中偏向现代构成,楚水仍扎根金石文字血脉。

书写之时,墨色自然渗化叠加,屋漏痕般的墨韵浑然天成,固然令人叹赏。但这里要分清界限:笔墨随运笔自然带出的层次,是书法本身;刻意层层堆染修饰的墨色,是绘画手段。二者可以相融实验,却不可混为一名。以绘画积墨之法作字,是画字,非写字;画字,能称作积墨书法吗?不肯遽下定论,正是文人论艺可贵之处。
楚水以一文、两件作品,牵出古今书画之辨,从小幅涉外题字的小事,拓展到本土笔墨面向域外世界如何表达的思考。不固守旧门户,也不盲从新潮概念,存疑求索,慎思而试验。这便是这篇随笔,连同这两件积墨爨意作品最有价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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