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实在不喜欢吃搅团。不是淡淡的不喜,是一听母亲说晌午做搅团,心头便沉沉往下落。年少不识乡愁,不懂人间家常,只看见一碗黏糊糊的吃食,像一锅稠浆,盛在碗里微微颤动。比起一块白面馍,或是酣畅淋漓的臊子面,搅团实在勾不起食欲。尤其是玉米面搅团,下肚之后肚子发胀,沉甸甸堵在胸口,可不消多时,腹中又觉饥饿。
村里人为它取了个绰号——“哄上坡”,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看着哄得肚子饱了,其实不耐饥,爬上一道坡,便又饿了。
母亲却不管这些,隔三差五便要做一锅搅团,做得热气腾腾,做得理所当然。灶膛火苗舔着大黑铁锅,沸水翻滚。她一手撒玉米面,一手紧握长木勺,撒面、搅动,再撒、再搅。看着简单,实则极费气力。锅底烈火不息,握勺人要一圈圈用力翻搅,稍有懈怠便会糊底,一锅饭就此毁掉。关中自古有言:“搅团要好,七十二搅”“搅团要粘,股子拧圆”。这话半点不假,搅团成色,全看搅拌是否均匀、力道是否充足。木勺在锅中缓缓旋动,搅动的是一身力气,是长久耐心,更是关中妇人对一家人三餐温饱的郑重担当。
搅团熬成,舀入碗中,软乎乎热腾腾,宛若一团流云。浇一勺红艳的油泼辣子,佐上蒜泥,点缀鲜蔬,瞬间鲜活起来:乳白的团、赤红的辣、青翠的菜,香气扑面而来。这便是“水围城”,汤汁环着搅团,如水绕城,恰似烟火日子环抱着寻常人家。还有另一种吃法,将滚烫搅团淋入凉水里,顺着有圆孔的勺子,漏出圆圆的、软滑光溜,形似游鱼,唤作“鱼鱼”。儿时只觉名字有趣,长大方才读懂,这一条条小鱼里,藏着关中女子的灵巧,藏着清贫岁月里,苦中寻味的生活智慧。
于关中妇人而言,做搅团更像一场独属于灶台的仪式。烧火、撒面、翻搅、调味,步步都靠经年积累的经验,半点马虎不得。这一个“搅”字,最见功夫。搅得轻了,米面融不到一处,口感滞涩;搅慢了,锅底焦糊,整锅带上苦味。会做搅团的妇人,挽袖立在灶前,手握长勺,自带一股从容气场。这不单单是做饭,是和一锅杂粮较劲,也是和艰难日子较劲。日子再苦,锅里的饭不能糊;生活再累,三餐滋味不能丢。
搅团软糯,易于消化。年少听这话不解,历经岁月才慢慢懂得。玉米、杂粮,本就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味道。它没有山珍海味那般张扬,自带一份朴素安稳。后来生活日渐富足,白米白面、大鱼大肉成了寻常,不少人反倒惦念起搅团。如今不少人注重养生,偏爱粗粮,时不时就想吃一碗搅团。或做水围城,或漏成鱼鱼,或是切块烩煮,皆是地道农家风味。它不张扬、不华贵,静静盛在碗中,承载着独属于关中大地的烟火。
咥搅团,忆乡愁。年轻时读不懂这句话,离家日久,方品出其中深意。
母亲做搅团,最讲究的并非搅拌,而是那一锅调味汤水。切少许风干生姜,用量极微,只求提一缕清辛,如同细针,轻轻挑起整碗汤汁的魂。芝麻文火焙炒,火大易苦,火小不香,待到芝麻噼啪飘香,倒在案板,用碗沿细细碾成碎末。这一幕我至今清晰记得,细细研磨的芝麻,香得浸满旧时光。姜末、芝麻碎调入汤中,浇在搅团或鱼鱼之上,滋味绝妙。
姜的辛,芝麻的醇,油泼辣子的烈,蒜泥的冲,再加上杂粮本身醇厚的粮香,在碗里相融。入口滑软,辣香层层铺开,落肚之后,胃里暖意融融,人心也跟着安定。儿时只顾挑嘴,不曾体会这少许姜、一撮芝麻的心意。如今回想,这哪里只是简单调味?是清贫年月里对滋味的珍惜,是粗茶淡饭里不肯将就的心气,是关中母亲,把平淡日子熬出香气的本事。
人到一定年岁,便会惦念一碗搅团。偶尔在城里餐馆,菜单上见到农家搅团、水围城,心头总会一动。菜端上来,味道不算差,可总觉得缺了东西。少了灶膛跳动的火光,少了木勺搅动的嗡嗡声响,少了母亲立于锅前的背影,少了一家人围坐饭桌,嘴上嫌弃、却埋头大吃的旧日光景。
许多味道,总要等到往后才懂得。年少嫌弃搅团粗粝黏软、不耐充饥;成年怀念搅团,念的是它质朴、温暖与踏实。这一碗“哄上坡”,曾经哄饱一代代关中人的肚皮,哄大无数关中孩童。外表看似一碗浆糊,内里却搅进绵长乡愁;名字朴素寻常,蕴藏着一方水土的性格。不精致,却深情;不贵重,却绵长。
莫要看轻一碗搅团。它是一餐饭,亦是一段岁月;是饮食吃法,亦是一种生活态度。灶火熊熊,木勺不停搅动,搅出“七十二搅”的耐心,搅出“股子拧圆”的韧劲,搅出关中人代代难忘的乡愁。
咥搅团,忆乡愁。一碗热气腾腾的搅团里,立着母亲的背影,飘着故乡的炊烟,藏着年少不懂的嫌弃,藏着成年后难以言说的思念。待到再次端起一碗水围城,夹起一筷鱼鱼,尝一口姜末芝麻调制的鲜汤,方能恍然明白:我们怀念的从不是搅团本身,而是灶台边挥勺劳作的亲人,是清贫却有滋味的家,是一去不返,永远留香在记忆深处的旧时光。

[作者简介] 黄振涛,陕西武功人,中共党员,退休干部,文学守望者,在许多文学平台及传媒上发表诗歌、散文上百篇(首),文字朴素清新,内容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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