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上海,1948》
作者:心如大海

非虚构历史小说
目录
第一章 四如春
第二章 报到
第三章 密件
第四章 问话
第五章 静默
第六章 踩点
第七章 失踪
第八章 名单
第九章 登船
第十章 内鬼
第十一章 名字
第十二章 布控
第十三章 文件柜
第十四章 转移
第十五章 病假
第十六章 擦肩
后记
附录一:人物小传
附录二:史实考据

第一章 四如春
1948年3月,上海福州路。
四如春点心店的热气糊住了玻璃窗。跑堂的伙计用抹布擦了一把,水汽又立刻漫上来,把街对面的霓虹灯滤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赵幼芷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她穿一件碎花旗袍,外面套着开司米外套,头发烫得齐肩,手里拎一只皮包。她扫了一眼堂内——下午三点,店里人不多,靠窗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女人,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手里翻着一份英文报纸。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面前一碗面已经坨了,人在看表。
赵幼芷挑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把皮包搁在桌上,对伙计说:“一碗小馄饨。”
“好嘞。”
她低头解开外套扣子,余光扫过堂内每一个角落。这是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1944年夏天,她从培明女中毕业,原本想去苏北参加新四军。王月英找她谈话,说你家在上海,社会关系多,留在上海发挥的作用可能比去前线大。她就这样留了下来,进了中央社会部在上海的直属情报部门,做调研和译电工作。公开身份是小学教员,还按照组织安排参加了三青团。同事们叫她“三小姐”,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周明从后厨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馄饨。她没有穿稽查处制服,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棉布旗袍,头发挽在脑后,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女职员。她走到赵幼芷对面坐下,把馄饨推过去。
“今天招打字员。”周明说。
赵幼芷没有立刻接话。她用调羹搅了搅汤,葱花在汤面上打转。馄饨皮薄,透出里面淡淡的肉粉色。
“稽查处?”赵幼芷问。
“嗯。”
“几个人?”
“招两个。原来那两个打字员,一个嫌工钱低走了,一个请了病假,一直没回来。”
赵幼芷喝了一口汤。四如春的小馄饨是福州路上出了名的,汤底用猪骨熬的,上面撒一层蛋皮丝和葱花。她咽下汤,说:“我去。”
周明没有问“你行不行”之类的话。赵幼芷比她早三年参加情报工作,在日伪时期就做过交通员,能打字,手快,记性好。周明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下午两点,去四川路邮局门口等。有人会带你进去。”
“什么人?”
“姓陈。你叫他陈先生就行。”
赵幼芷没有再问。她把碗里的馄饨一个一个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她从皮包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傅亚娟那边呢?”她问。
“下周。”周明说,“柳茂才再等一等。”
赵幼芷点了点头。她掐灭烟,站起来,把外套扣好,拎起皮包。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明一眼。
“你自己当心。”她说。
周明笑了一下。“我有什么好当心的,一个打字的。”
赵幼芷推门出去。铜铃又响了一声。
周明坐在原位,把赵幼芷用过的碗收过来,叠在自己面前。她盯着玻璃窗外赵幼芷的背影——碎花旗袍,开司米外套,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点轻巧的招摇。像一个爱打扮的摩登小姐。像稽查处处长秘书口中“那种喜欢看电影、爱管闲事的女孩子”。
她端起碗往后厨走。经过角落那张桌子时,她瞥了一眼那个看表的年轻男人。他低着头,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又放下。周明没有多看他。她推开后厨的门,陈来生正在揉面。面粉沾在他的袖口和手背上。
“她答应了?”陈来生问。
“答应了。”
陈来生继续揉面,没有抬头。“傅亚娟呢?”
“下周来。”
“柳茂才再等等。”陈来生说,“四个人不能一下都进去。一个个来,不显眼。”
周明把碗搁在水池边。她靠在灶台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上面是赵幼芷刚才吃完馄饨后留在桌上的——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条。
“这是她走之前塞给我的。”周明把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
稽查处今日下午四点,有一份保密局来的密件,编号:稽密字第零肆壹号。内容未知。我已离开,无法获取。明日想办法。
周明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灶膛里。火苗蹿了一下,纸条化成灰。
陈来生没问纸条上写的什么。他只说:“让她明天注意安全。急件来了,也别急着拿。先看,先记,后动。”
“我知道。”周明说。
她转身往外走。陈来生在她身后说:“周明。”
她停下。
“你从1947年进去,到现在快一年了。稽查处有没有人怀疑过你?”
周明没回头。“有。”她说,“有一个,姓沈的,管人事的。他问过我怎么不谈恋爱。”
“你怎么说?”
“我说身体不好,谈不动。”
陈来生沉默了一会儿。“注意这个人。”
“嗯。”
周明推开门,回到前堂。玻璃上的水汽又漫上来了。她走到靠窗那张桌子边,那个穿西装的女人已经走了,咖啡杯还在,英文报纸也还在。周明把咖啡杯收走,拿起报纸准备扔进废纸篓。她的手指碰到报纸的边角时,停了一下。
在报纸的英文社论旁边,有一行用铅笔轻轻画过的字:
A.G.A.S. Hiring Chinese translators. Interview at Hamilton House.
周明看了两秒。她不认识英文,但她认识“A.G.A.S”这个缩写。陈来生提过这个名字,美军心理作战部上海组,一个专门收集国共情报的机构。
她把报纸叠好,没有扔进纸篓,而是塞进围裙口袋里。然后她端着咖啡杯往后厨走。
陈来生还在揉面。周明把报纸放在案板旁边。
“有人来过。”她说,“一个女的,穿西装,看英文报纸。她在招工广告上画了线。”
陈来生拿起报纸看了一眼。他不认识英文,但他认识那行被铅笔划过的字。
“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和赵幼芷前后脚。”
陈来生把报纸叠好,放进灶台旁边的铁盒里。“我去问问。”他说。
周明没有追问。她回到前堂,继续招呼客人。玻璃上的水汽越来越厚,福州路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载着一车赶着去兑换金圆券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穿西装的女人叫什么。不知道她去哪里。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人。她只知道,那个女人的铅笔在报纸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指向一间叫“汉弥尔登大厦”的地方。
而陈来生会去查。
当天晚上,法租界霞飞路。
冯修蕙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她脱下外套挂在门后,开灯,烧水,把白天从A.G.A.S带回来的一份材料摊在桌上。材料是军统转来的,关于苏北共军调动的情报,英文翻译件,薄薄两页纸。
1945年抗战胜利后,华中局城工部决定从上海地下党情报委、文委等系统选拔精通英文的党员,打入美军心理作战部上海组。冯修蕙时年25岁,复旦大学外语系毕业,1939年在复旦入党,1940年赴新四军六师从事抗日武装斗争近四年,曾任常熟、丹阳等县县委委员,经历皖南事变。1943年下半年撤回上海后,她一直担任万景光打入日伪机构的情报交通员。她的父亲冯少山是上海工商界头面人物,优越的家境为她提供了天然的社会掩护。
她坐在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看了一遍。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材料的流转路径——从军统到A.G.A.S,从中文到英文,从上海到华盛顿。她知道这条路径的每一个节点,因为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这些节点之间搬运文字。
她拿起钢笔,在材料的边角写了一行小字:
来源:军统局上海站。日期:3月12日。内容:苏北共军调动。判断:可信度低,军统夸大。
然后她把材料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水开了。她起身泡了一杯茶,端到窗前。霞飞路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她喝了一口茶,想起今天早上在办公室走廊里遇到的那个男人。他穿着灰色西装,夹着一本英文书,从她身边走过去,点了下头。她不认识他。但她知道他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靠窗。他叫沈知白。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自己人。组织上的原则是单线联系,她和吴大琨第一次接头时“二人并不认识”。她只知道,万景光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茶有点烫。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英文小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空白信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她盯着那张空白信纸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关了台灯。
明天还要上班。
同一天夜里,福州路。
四如春点心店已经打烊了。陈来生关上店门,拉下铁帘,回到后厨。他点了一盏煤油灯,把灶台旁边那个铁盒拿出来,打开,取出白天周明给他的那张英文报纸。
他看不懂英文。但他记得周明说的: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在“A.G.A.S”旁边画了线。
他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把报纸上的字母一个一个描下来。描完之后,他把报纸放回铁盒,把白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
明天,他会把这张纸交给万景光。
他不知道万景光手下有五个人。他不知道那五个人叫什么。他只知道,有人在招翻译,而组织上需要有人进去。
他吹灭煤油灯,摸黑上了阁楼。
十六只箱子码在角落里,用旧报纸和麻袋盖着。他看不见它们,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一万五千余件文件,从1921年到1942年,中共早期所有的档案。1942年7月,吴成方命他接手保管这些文件。组织上说,这些文件从1921年就开始攒了,比他的命还长。
他躺在地铺上,闭上眼睛。
窗外,福州路的夜风把铁帘吹得哗哗响。远处传来警笛声,一长一短,在法租界的边界上转了个弯,消失了。
陈来生没有动。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川路邮局门口。
赵幼芷提前十分钟到了。她今天换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罩一件米色短大衣,手里拎着那只皮包。她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假装看橱窗里的邮票。
一个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跟我走。”
赵幼芷没有回头。她等了两秒,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男人穿一件灰色长衫,戴一顶礼帽,走得不快不慢。他拐进一条弄堂,又拐了一个弯,在一扇石库门门前停下。他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了赵幼芷一眼。
赵幼芷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陈先生。”她说。
陈来生摘下礼帽。“赵小姐。”他指了指楼上,“上去说。”
阁楼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桌上摊着一张稽查处的人员名册,手抄的,字迹工整。陈来生示意赵幼芷坐下。
“稽查处打字室,现在有两个打字员。一个叫周明,你已经认识了。另一个是原来的人,姓董,下个月走。”陈来生说,“你进去之后,顶董小姐的位子。军衔准尉,工钱不高,但够用。”
“我的档案呢?”
“已经做好了。你父亲是中学教员,母亲是家庭妇女,你在教会学校读过书,会打字,会速记。过去在洋行做过秘书。”
赵幼芷点了点头。
“进去之后,你的直接联络人是我。每三天碰一次头,地点我临时通知。有紧急情报,可以提前,但必须用暗号。”
“暗号是什么?”
陈来生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如果要紧急联络,去四如春,对伙计说‘来一碗菜肉馄饨,不要葱花’。伙计会带你去后厨。”
赵幼芷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还有,”陈来生说,“你在稽查处会见到很多人。军统的,中统的,保密局的。不要和任何人交朋友。不要参加任何人的饭局。不要谈恋爱。”
“我知道。”
“你在日伪时期做过交通员,这些规矩你都懂。但稽查处比日伪的机关更复杂。军统和中统互相倾轧,你今天跟这个人笑一下,明天就可能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赵幼芷没有说话。她把陈来生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脑子里。
“周明在里面一年了,”陈来生继续说,“她比我更清楚稽查处的底细。进去之后,听她的。但对外,你们只是同事。不能让人看出来你们认识。”
“明白。”
陈来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四十来岁,面相斯文,戴一副金边眼镜。
“这个人叫沈维汉,稽查处人事科科长。少校军衔。他是稽查处里最危险的人,因为他管人事,管档案。你进去之后,他会找你谈话。你要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摩登小姐——爱看电影,爱打扮,对政治没兴趣。他会试探你,问你对时局的看法。你就说你不懂,只想过安生日子。”
赵幼芷看着照片上那张脸。斯文,干净,像中学老师。但陈来生说他是最危险的人。
“他杀过人?”她问。
陈来生没有正面回答。“他送过很多人进去。有些人再也没有出来。”
赵幼芷把照片推回去。
“什么时候去报到?”
“下周一。”
陈来生站起来,走到阁楼的窗户边。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远处能看见外滩的建筑轮廓。他背对着赵幼芷,说了一句话。
“赵小姐,你进去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暴露身份。如果有人怀疑你,你就装傻。如果装傻不行,你就撤。撤不了,就——”
他停住了。
赵幼芷替他说完:“就吞标志。”
陈来生转过身。他看着赵幼芷,点了点头。
赵幼芷站起来,把皮包拎在手里。
“陈先生,”她说,“傅亚娟什么时候来?”
“等她那边安排好了,我会通知你。”
“柳茂才呢?”
“再等等。”陈来生说,“你们四个人不能一下都进去。要一个一个来,不显眼。”
赵幼芷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陈来生一眼。
“那碗馄饨,”她说,“真的不放葱花?”
陈来生笑了一下。“真的不放。”
赵幼芷下楼去了。陈来生站在阁楼里,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弄堂,越来越远。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张沈维汉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此人1947年经手逮捕中共地下党员十四人。其中七人被杀。
他把照片放进抽屉,锁好。
窗外,四川路的电车载着满车人驶过。金圆券的兑换队伍从中央银行门口一直排到外滩。队伍里有穿旗袍的女人,有穿长衫的男人,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排队的这条街上,一间不起眼的阁楼里,有人正在安排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陈来生站起来,把礼帽戴好,下楼,开门,走进1948年3月的上海。
第二章 报到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赵幼芷站在四川路底淞沪警备司令部大门前。
门口站着两个宪兵,步枪上了刺刀,刺刀在三月早晨的薄雾里泛着灰白色的光。赵幼芷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只皮包换到左手,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陈来生给她的那张派令,展开看了一眼。纸是稽查处人事科出的,上面盖着关防,写着“兹派赵丽珍为本处第二课打字员,准尉军衔,即日到职”。
赵丽珍。这是她新名字。从今天起,赵幼芷这个名字,她不再用了。
她把派令折好,走向岗亭。宪兵接过派令,看了很久,又抬头打量她。赵幼芷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旗袍,外面套着米色短大衣,头发用一根发夹别在耳后,脸上薄薄一层粉。看上去像一个刚毕业的女学生,来机关上班的第一天,有点紧张,但不算怯场。
“新来的打字员?”宪兵问。
“是。”赵幼芷笑了一下,“今天报到。”
宪兵把派令还给她,朝里面扬了扬下巴。“进去左转,第二进楼,找人事科。”
赵幼芷说了声谢谢,接过派令往里走。走了十几步,她感觉到后背那道视线还钉着她。她没有回头。
淞沪警备司令部位于北四川路底,是一座钢筋水泥构成的三层楼建筑,周围岗亭林立,电网密布,特警荷枪实弹,戒备森严。院内设有秘密监狱、水牢。每到夜深人静,不时可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间有划破夜空的枪声。她按照宪兵指的方向往左走,经过一间挂着“参谋处”牌子的办公室,又经过一间挂着“副官处”的,再往里走,在一栋两层灰楼的门口停下了。
门口钉着一块木牌:稽查处。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走廊很窄,光线也不好。有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烟草味。左边第一间房门虚掩着,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人事科。赵幼芷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四十来岁,面相斯文,戴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正低头看一份材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赵幼芷认得这张脸。陈来生给她看过照片。
沈维汉。人事科科长。
“赵丽珍?”沈维汉放下手里的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的目光很平,不像门口那个宪兵那样带着审视,更像一个温和的长辈在看晚辈。但赵幼芷注意到他的眼睛——在擦眼镜的那几秒里,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移到她的鞋,又移回她的脸。很快。快得像没有发生过。
“坐。”沈维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幼芷坐下来,把皮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搭在皮包上。姿态不算拘谨,也不算放松。像一个正常的、第一次到机关上班的年轻女人。
“以前在哪里做过?”
“中西药房。做打字和文书。”
“做了多久?”
“一年多。”
沈维汉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把这个填一下。姓名、年龄、籍贯、学历、家庭住址、担保人。”
赵幼芷接过表格和笔。她低头填写的时候,感觉到沈维汉在看她。她写得慢,字迹工整,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填到“家庭住址”时,她写的是陈来生安排的那个地方,法租界一条弄堂里的亭子间,房东是一个不知情的中学教员。“担保人”一栏,她写了一个名字,是陈来生安排的商铺老板,也是假的,但经得起查。
她把表格递回去。沈维汉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赵小姐,”他说,“你在药房做打字员,一个月多少钱?”
“三十块。”
“这里工钱也不高。准尉,一个月四十二块,加津贴。”
赵幼芷没有接话。
沈维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稽查处是军事机关,规矩多。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第一,不该看的不要看。第二,不该问的不要问。第三,不该说的不要说。办公室里的文件,别人的抽屉,一律不许碰。有人碰你的抽屉,你也要报告。”
“我明白。”
“还有,”沈维汉说,“你年轻,长得也好。稽查处里男同事多,有些人爱开玩笑。你自己注意分寸。”
赵幼芷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
沈维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一下。“让周月英下来一趟。”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对赵幼芷说:“周月英也是打字员,比你早来一年。让她带你熟悉一下环境。打字室在二楼,你跟她去。”
赵幼芷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她走到门口时,沈维汉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
“赵小姐。”
她停住,回头。
沈维汉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和气,像长辈对晚辈。“上海现在不太平。你一个小姑娘,在军事机关做事,家里人不担心?”
“家里人都去世了,”赵幼芷说,“就我一个人。”
沈维汉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赵幼芷出了门,把门带上。走廊里比刚才更暗了。她在原地站了一秒,手心有一层薄汗。
周明在二楼楼梯口等她。
周明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布旗袍,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赵幼芷上来,她点了下头,转身就走。赵幼芷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像两个不熟的同事。
打字室在走廊尽头,朝北,光线不太好。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三张打字机桌,每张桌上都有一台中文打字机,漆黑的机身上贴着“军政部制”的金属铭牌。旁边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都挂着锁。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外面的操场看不清。
靠窗那张桌子空着。周明坐到中间那张桌后面,指了指靠门那张。“你坐那儿。”
赵幼芷把皮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桌面很干净,只有一块垫板和一支铅笔。她摸了摸打字机的键盘。字盘上密密麻麻排着铅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凉意。
周明没有看她。“打字机都是一样的,军政部发下来的,字盘排布全国统一。你会用?”
“会。”
“那你打一段我看看。”
周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有几行铅印的文字,是一份普通的通知。她走过来,把纸放在赵幼芷的打字机旁边。
赵幼芷扫了一眼纸上的字,然后低下头,开始打字。铅字杆起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一下一下,有节奏,不快不慢。她打了三行,周明就说:“行了。”
赵幼芷停下来。周明拿起打好的纸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她的表情没变,但赵幼芷注意到她拿纸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陈来生告诉她的暗号——表示“可以”。
周明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继续打一份文件。打字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两个人各打各的,谁也不说话。房间里只有铅字杆落下的咔嗒声,和窗外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口令声。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探进半个身子。瘦长脸,头发有点油,穿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眼睛不大,但转得快。他扫了一眼赵幼芷,又看了一眼周明。
“新来的?”
周明停下打字,站起来。“宋主任。这是今天报到的赵丽珍,接董小姐的位子。”
宋主任。赵幼芷记得陈来生提过这个人。稽查处缮校室主任,好邀功,贪小利,但不算太坏。
宋主任走进来,在赵幼芷桌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赵小姐,会打快字吗?”
“会一些。”
“那好。我这边文件多,有时候急件要赶。你打得快,就帮得上忙。”
赵幼芷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宋主任多关照。”
宋主任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刚进来时松了一些。他又看了周明一眼,“周小姐,你带她认认路。茶水间在走廊那头,厕所在楼下。食堂中午十二点开饭。”
说完他就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赵幼芷注意到宋主任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那是很自然的动作。但赵幼芷记住了——这个人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可能右腿受过伤。这些细节,以后或许有用。
头一个星期,赵幼芷什么也没有做。
她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坐在打字机前,打那些分配给她的文件。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通知、表格、例行报告。她打得又快又准,很少出错。周明和她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两个同事,坐同一个房间,中午一起去食堂,偶尔聊几句家常,仅此而已。
但赵幼芷在观察。
打字室在二楼,但文件从一楼送上来,打完了再送下去。送文件的勤务兵姓张,十七八岁,瘦瘦小小的,跑上跑下的时候鞋底在木楼梯上啪啪响。他总是把文件放在周明桌上,周明打完后再交给他。但赵幼芷注意到,有些文件周明打完一份会多打一份。多出来的那一份去了哪里,赵幼芷不看也知道。
她还注意到,周明每天中午去食堂之前会先去一趟茶水间。茶水间在走廊拐角,很小,只有一只煤炉和几把暖水瓶。周明进去倒水,待的时间不长,但每次出来的时候,暖水瓶的塞子会拧得比进去之前紧一些。
赵幼芷没有问。陈来生说过,听周明的。
但她也发现了别的事。
稽查处的《保密防奸条例》贴在走廊墙上,她第一天就看到了。条例不长,但每一条都让人觉得背后有眼睛。“所有人员一律具保连坐”,“不准翻阅他人案头文卷”,“不准探听他人行动秘密”,“各人办公抽屉由本处随时检查”,“秘密设立肃奸组,监视处内人员言行”。
赵幼芷注意到,肃奸组这三个字后面没有署名,也没有说明由谁负责。这意味着,肃奸组的人就在这栋楼里,但没有人知道是谁。可能是走廊里那个和你打招呼的同事,可能是食堂里坐在你对面吃饭的人,也可能是周明。也可能,就是沈维汉自己。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报到后第四天,赵幼芷第一次遇到沈维汉的“例行检查”。
那天下午,她正在打一份关于“加强冬防期间市区巡逻”的通知。打字打到一半,沈维汉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对周明和赵幼芷点了下头,然后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开始翻查里面的文件。
他翻得很仔细。每一份文件都拿出来看一眼,确认编号和内容对得上,再放回去。翻到第三层的时候,他抽出一份文件,看了两秒,然后转向周明。
“周小姐,这份《日日情报》第零三一号,你打了三份。存档两份,送呈一份。多出来的一份呢?”
周明抬起头,表情平静。“有一份打错了两个字,我重打了一份。打错的那份扔纸篓了。”
沈维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纸篓。纸篓是空的。
“纸篓空了。”
“勤务兵下午来收过。”
沈维汉沉默了几秒。他把那份文件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锁好。然后他走到赵幼芷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打的稿子。赵幼芷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铅字杆起落的声音很稳。
沈维汉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周明继续打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赵幼芷也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铅字盘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天下午,周明去茶水间的时候,暖水瓶的塞子拧得比平时更紧。
同一天下午,南京西路,国际饭店。
这栋二十四层的摩天大楼是上海最高的建筑,站在楼顶可以看见黄浦江和半个法租界。底楼咖啡厅里坐满了人,有穿西装的外国商人,有烫着卷发的中国太太,还有几个穿美军制服的军官。钢琴声从角落里飘出来,混着杯碟碰撞的声音。
冯修蕙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杯红茶。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妆,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受过教育的年轻女人,来咖啡厅坐坐,消磨下午的时间。
实际上她在等人。
三点二十分,一个男人走进咖啡厅。灰色西装,礼帽压得有点低,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像是在找座位。他在吧台前停了一下,跟酒保说了句话,然后端着酒杯走向冯修蕙旁边的桌子,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空桌。男人没有看她,冯修蕙也没有看他。
沉默了一分多钟。然后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美国那边最近在关注一件事。苏北共军的粮食调配。”
冯修蕙没有接话。
“他们从军统那边拿到的材料,”男人继续说,“说苏北有大规模运粮的迹象。判断是准备打大仗。”
冯修蕙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这是万景光的习惯动作。她跟了他这么多年,有些动作不用学,自己就刻进骨头里了。
“材料是谁转的?”她问。
“军统局上海站。一个姓刘的站长。材料写得很有细节,数字、日期、地点都有。”
“可信度呢?”
万景光没有直接回答。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底点了两下。这是另一个暗号,意思是“回去再说”。
冯修蕙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经过万景光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换到二楼。”
她没回头,直接往电梯走去。
那天晚上,霞飞路公寓。
冯修蕙回到家的时候,万景光已经在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他下午从A.G.A.S拿到的材料摘要。他听到开门声,没有抬头。
冯修蕙脱了外套挂好,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
军统转A.G.A.S。来源:上海站刘站长。内容:苏北共军粮食调配异常,疑似备战。日期:3月15日。判断:军统倾向于夸大共军实力,以争取更多美援。可信度待核。
冯修蕙看完,没有出声。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又走回来,坐到万景光对面的椅子上。
“这份材料,”万景光说,“科格斯已经看过了。他很重视。他认为这证明共军在苏北有大动作。”
“所以呢?”
“所以,组织上决定用这份材料。”
冯修蕙抬起眼睛看他。
万景光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冯修蕙凑过去看,笔迹是万景光的,很潦草:
假训令,以新四军政治部名义。内容:苏北粮食调配系为春耕备荒,非军事目的。让美方相信共军无进攻意图。
冯修蕙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这个假训令,谁来写?”
万景光看着她。“组织上安排董秋斯和王楚良拟稿。他们文笔好,懂得仿公文格式。沈知白负责盖印。”
“盖什么印?”
“新四军政治部的印。假的。组织上会安排人刻。”
冯修蕙没有再问。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划了一根火柴,点着,扔进烟灰缸里。火苗蹿起来,纸张蜷曲变黑,字迹慢慢消失。
“什么时候交给他?”
“等训令做好。大概半个月。”
冯修蕙站起来,走到窗前。霞飞路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晃,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她想起下午在国际饭店咖啡厅里听到的那句话:“苏北共军的粮食调配。”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万景光说“组织上决定用这份材料”,这意味着,那份材料本身可能是真的,但训令是假的。用真的来掩护假的。用真的来让人相信假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万景光走到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他的手很暖。冯修蕙没有回头,但她伸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窗外,法租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外滩的钟声响了。夜风里传来一声汽笛,是黄浦江上的轮船,正在驶向吴淞口。
冯修蕙闭上眼睛,又睁开。
明天还要上班。
同一天晚上,福州路。
四如春点心店已经打烊了。陈来生坐在后厨的煤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条。纸条是周明今天下午通过老方式送出来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打字室趁人不注意时匆匆写的。
上面只有两行字:
沈查纸篓。未查出。注意。另:新人今日到。一切正常。
陈来生看完,把纸条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纸烧起来,他松手,纸灰落在灶膛里。他用脚碾了碾,灰烬碎成粉末。
赵幼芷已经进去了。周明在里面盯着她。沈维汉开始查纸篓。万景光那边,假训令在做了。
三件事,三条线,都在动。
陈来生把煤油灯吹灭,摸黑上了阁楼。十六只箱子码在角落里,安静地待着。他躺在地铺上,闭上眼睛。窗外福州路的夜风还在吹,铁帘哗哗响。
他想起赵幼芷报到那天,他站在四川路邮局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藏青色旗袍,米色短大衣,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点轻巧的招摇。像一个普通的摩登小姐,去机关上班。
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陈来生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明天,他要去见万景光。假训令的纸张、油墨、印章,每一步都要安排。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但他不能想这个。想了就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第三章 密件
赵幼芷第一次独立传递情报,是在报到后的第九天。
那天上午,宋主任亲自抱了一摞文件到打字室。他进门的时候,赵幼芷注意到他右肩比左肩低得比平时更明显——那是抱了太重的东西。他把文件往周明桌上一搁,喘了口气,又从里面抽出薄薄一份,递给赵幼芷。
“赵小姐,这份先打。急件。”
赵幼芷接过文件。封面上写着“稽查处第二课呈保密局沪站”,左下角盖了一个红色长方章:绝密。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开头的几行字,是一个关于“加强上海区防谍防奸工作”的呈请,里面提到一个名字:沈维汉。
内容大意是:稽查处拟在各机关、学校、工厂增设“防谍联络员”,由沈维汉负责统筹。后面附了一份拟设联络员的单位名单,密密麻麻几十个,包括几家出版社、两所大学、三家工厂。
赵幼芷把文件放在垫板上,开始打字。铅字杆起落的声音响起,她的手指在字盘上熟练地移动。她一边打,一边把内容往脑子里记。名单很长,但她的记性一向好。打到最后一段时,宋主任已经走了,周明在自己桌前打另一份文件。房间里只有打字机的声音。
赵幼芷打完了,把原件和打好的两份摞在一起,拿着往楼下送。经过二楼楼梯口时,她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茶水间在拐角,门虚掩着。她拐进去倒了一杯水,顺手把打好的那份文件塞进了围裙口袋里。原件和另一份,她送到了楼下收发室。
收发室的老李接过文件,翻了翻,盖了签收章。赵幼芷转身上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和周明照常去食堂。食堂里人多,赵幼芷打了饭,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周明坐在她对面。两人边吃边聊,聊的是食堂的菜——今天的青菜炒得太老,肉片切得太厚。没有人听得出异样。
吃到一半,赵幼芷站起来说去添汤。她端着空碗走到汤桶前,舀了一勺。旁边站着一个人,是缮校室的一个同事。赵幼芷让了让身子,顺势把围裙口袋里那份打好的文件——她中午去洗手间时从口袋里取出来、折成巴掌大的方块、塞进袖口的——在添汤的当口,塞进了汤桶旁边的回收筐里。回收筐里堆着食堂的废纸、旧报纸、剩菜汤碗。那份文件混在里面,不显眼。
下午,收剩菜的老头照例把回收筐里的东西倒进麻袋,扛走了。麻袋送到后门外,那里有一个拉泔水的老头,每天下午来收。四如春的伙计也在那条街上收泔水。泔水倒进大桶,麻袋和废纸被收废纸的人挑走,送进纸厂。纸厂里有一个工人,是陈来生的人。
一份绝密文件,从打字室到楼下收发室,到食堂回收筐,到泔水麻袋,到废纸堆,到纸厂工人手里,用了不到六个小时。当天晚上,陈来生看到了这份名单。名单上几十个单位、几十个拟设联络员的名字,全部记了下来。
第二天,陈来生通过万景光把消息传给了华中局城工部。上海地下党的同志开始逐个排查名单上的单位,提前做了安排。
赵幼芷没有问这份文件最后去了哪里。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周明在打字室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没有任何表情,但赵幼芷读懂了。
可以。
同一天下午,周明在整理宋主任送来的另一批文件时,看到了一份不该出现的东西。
那批文件大多是稽查处内部的例行公文——月报表、会议记录、人事调动通知。周明一份一份地翻,打着字。翻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夹在例行公文里的,是一份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纸张粗糙,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便条上写着:
刘:前日谈的事,已查。沪西方面有异动。据报有一批枪械自苏州河码头卸货,去向不明。查货单,收货人为“大兴商号”。商号登记人姓李,三十余岁,籍贯不详。请速查此人。
周明把便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它放回文件堆里,继续打字。但她的脑子里在转。
“大兴商号”。姓李。苏州河码头。枪械。
这不是稽查处的内部公文。这份便条是私信,夹在公文里转过来的,可能是某个特务写给另一个特务的。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经过打字室。但它出现了。这意味着,稽查处内部有人和外面的人在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而这份消息,恰好被周明看到了。
她打完那份便条后面的公文,把便条重新夹回去。整个下午,她照常打字,照常去茶水间,照常下班。但那三个关键词,她记在脑子里,反复咀嚼。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去四如春。她绕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弄堂,在一家老虎灶前停下。老虎灶门口坐着个老头,正在往灶膛里添煤。周明走过去,递了一根烟。老头接过来,别在耳朵上,继续添煤。
“这两天有没有人来打听过?”周明问。
老头摇了摇头。周明没有再问。她又绕了两条街,才从后门进了四如春。
陈来生在后厨等她。周明把便条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陈来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块面团,反复揉着。
“大兴商号,”他慢慢说,“苏州河码头,姓李。”
“你认识?”
陈来生摇了摇头。“不认识。但苏州河码头那边,最近是有事。”
“什么事?”
陈来生没有回答。他把面团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别管了。这份便条,除了你还有谁看到?”
“应该只有我。它夹在公文中,我打完就放回去了。宋主任不看内容,勤务兵也不看。”
“那就好。”陈来生说,“你回去之后,不要再提这件事。正常上班,正常打字。那份便条如果以后不再出现,就烂在你肚子里。”
周明点了点头。她走到灶台旁边,拿起一个凉了的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她说:“赵幼芷那丫头,今天成事了。”
陈来生看了她一眼。
“名单送出来了。”周明说,“她比我当年还快。”
陈来生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面团重新拿起来,继续揉。周明吃完馒头,从后门走了。
同一天傍晚,A.G.A.S办公室。
冯修蕙正要下班,万景光通过办公室的内线电话打进来,只说了两个字:“上来。”
A.G.A.S在汉弥尔登大厦的三楼。万景光不在这里上班,但他有一个通行证,是科格斯签发的,身份是“外围联络员”。他偶尔来,理由总是“送材料”或“取材料”。没有人多问。
冯修蕙坐电梯到五楼,走到走廊尽头一间没挂牌子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万景光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关门。”他说。
冯修蕙把门关上。万景光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不大,封口已经粘好。
“假训令做好了。”他说,“明天交。”
冯修蕙看着那只信封。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光秃秃的。但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怎么交?”
“科格斯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会在办公室。你明天上班后,把这份材料放在他桌上那堆待阅文件的最上面。不要夹在别的文件里,就放在最上面。”
“会不会太明显?”
“就是要明显。”万景光说,“科格斯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翻待阅文件。放最上面,他第一眼就能看到。如果夹在中间,他可能随手翻过去。”
冯修蕙点了点头。
“他看了之后会怎么样?”
“他会先看内容,然后看印章。印章是真的。”万景光说,“新四军政治部的关防,组织上花了半个月才刻好。印在纸上,火漆封口。和真的一模一样。”
冯修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会不会怀疑来源?”
“不会。这封信是从一个‘亲美的佛教界人士’手里转过来的。这个人是组织上安排好的。科格斯认识他,信任他。他不会怀疑。”
冯修蕙看着那只信封。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知白知不知道这份东西是假的?”
万景光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他负责翻译。他会看到内容。如果他知道是假的,会不会——”
万景光打断了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一份从特殊渠道获取的情报,需要翻译。他不需要知道真假。”
冯修蕙没有再问。她伸手接过信封,把它对折,塞进外套的内袋里。信封贴着身体,带着万景光手上的温度。
“明天交出去之后,”万景光说,“你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不要和任何人联系。等我通知。”
“知道了。”
万景光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外套领子理了理。这个动作很轻,像丈夫出门前替妻子整衣领。冯修蕙没有动。
“修蕙,”他说,“这件事做完,我们就撤。去香港。”
冯修蕙抬起头看他。万景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柔软。她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松开。然后她转身,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坐电梯下楼,回到办公室,拿起自己的东西,穿上外套。经过沈知白的工位时,他正在低头翻译一份材料,没有抬头。冯修蕙从他身后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她出了汉弥尔登大厦的大门,南京西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晚风吹过来,带着三月底的凉意。她把外套拢紧,往霞飞路方向走去。内袋里的那只信封贴着她的胸口,像一个沉默的、沉甸甸的秘密。
同一天晚上,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没有回家。他在二楼的会议室里召开了一次小范围会议。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上了锁。参加会议的一共五个人,都是稽查处内部的“肃奸组”成员。周明和赵幼芷不在其中。
沈维汉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稽查处所有人员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空格,有的打了勾,有的打了叉,有的空着。
“最近,”沈维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有人反映,打字室那边有些情况。”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没有人说话。
“具体什么情况,我先不说。我想听各位的意见。打字室有三个人——周月英、赵丽珍,还有董小姐没走之前。董小姐已经走了,不用管。周月英在里面一年了,赵丽珍刚来。这两个人,你们怎么看?”
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先开口了。他叫徐鹏,是稽查处的电讯室主任,也是肃奸组的成员。“周月英我查过,没什么问题。她家里穷,父亲早死,母亲在乡下。她在中西药房做打字员的时候就规规矩矩的,不爱跟人来往。赵丽珍刚来,还在看。”
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赵丽珍的背景我托人查了一下。她说的那个中西药房,确实有这么个人做过打字员,时间也对得上。但她长得漂亮,爱打扮,社交可能多一些。这种女人,容易被人利用。”
沈维汉点了点头。“还有呢?”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口的男人说话了。他年纪稍大,头发花白,是稽查处的档案室主任,叫方明诚。“我倒觉得,最可疑的不是这两个人。”
沈维汉看着他。“你说。”
方明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宋主任。他最近往打字室送文件,太勤了。以前都是勤务兵跑腿,现在他亲自送。送的是些什么文件,我没看到。但他每次从打字室出来,脸色都不太对。”
沈维汉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写着:宋文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人。“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会找宋主任谈。打字室那边,继续盯着。特别是周月英。她一年了,最熟。如果内部有问题,她脱不了干系。”
他把名单折好,塞进公文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还有,”他说,“赵丽珍的担保人,再去查一遍。那个商铺老板,什么背景,跟谁有来往,查清楚。”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会议室的灯灭了。五个人影散进走廊各处。
第二天早上,冯修蕙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她走进A.G.A.S办公室的时候,科格斯还没有来。办公室里有三个人已经到了,董秋斯坐在角落里,正在翻一份英文报纸;沈知白在擦打字机;王楚良还没来。冯修蕙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包,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内袋里的那只信封,她没有拿出来。
她坐下来,翻开一份待译的材料,拿起钢笔,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
九点五十分,科格斯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他每天这个时间到,从不例外。冯修蕙抬起头,目光越过打字机,看向走廊方向。科格斯推门进来,跟办公室里的几个人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他自己的那间独立办公室,随手带上了门。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冯修蕙等了五分钟。九点五十五分,她站起来,拿起桌上几份需要科格斯签字的文件,走向那扇门。她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科格斯坐在写字台后面,正在看一份材料。他抬头看了冯修蕙一眼,笑了笑。“冯小姐,什么事?”
“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冯修蕙把文件放在桌上。
科格斯接过来翻了翻,拿起钢笔签了字。冯修蕙站在桌边,等他签完。她的目光扫过科格斯桌上那堆待阅文件——今天的一摞已经放好了,最上面是一份英文报告。
“还有什么事?”科格斯问。
“没有了。”冯修蕙拿起签好的文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科格斯先生,昨天下午有一个叫陈的人送来一份材料,说很重要,放在您桌上了。”
科格斯抬头看她。“什么材料?”
“我不清楚。他交给前台,前台放在您桌上了。”
科格斯低头翻了翻桌上那摞文件。在最下面,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空白。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中文文件,铅印的,纸张是薄薄的道林纸,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的方形印章。科格斯看不懂中文,但他认得印章。那是一枚关防,上面刻着几个篆字。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沈先生,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沈知白来了。他站在科格斯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然后他开始翻译。他翻得很慢,一句一句地念,语气平稳,不带任何感情。
“《新四军政治部秘密训令》。关于苏北地区粮食调配及春耕备荒事宜。各支队、各分区:接军部指示,今春苏北粮食调配系为保障春耕生产及民众生活,非军事行动之准备。各地不得擅自挪用军粮,不得以备战为名加重民众负担。此令。政治部主任:×××。民国三十七年三月。”
沈知白念完了,站在那里,等科格斯说话。
科格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知白。窗外是南京西路,车流和人流在晨光里涌动。
“这份东西,”科格斯慢慢说,“你怎么看?”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科格斯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从格式和印章看,是真的。”他说,“内容也合理。共军如果在苏北备战,不会公开否认。这份训令是内部文件,不对外。它告诉下级粮食调配是春耕,反而说明他们不想引起注意。”
科格斯转过身,看着沈知白。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那种锐利。
“你相信?”
沈知白把文件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我的工作是翻译。判断真假,是您的职责。”
科格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他拿起那份训令,折好,塞进一个公文袋里。
“发华盛顿。”他说。
同一天中午,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在后厨擀面皮。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从后门闪进来,递给他一张纸条。陈来生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训令已交。
他把纸条扔进灶膛。火苗蹿起来,纸化了灰。他继续擀面皮,动作很稳。
前堂里,客人来来往往。跑堂的伙计吆喝着,端着一碗碗馄饨穿行在桌子之间。玻璃窗上的水汽还是那么厚,福州路的街景还是那么模糊。
但陈来生知道,从今天起,有一样东西变了。
一份假训令,正从上海发往华盛顿。它会在杜鲁门的办公桌上放多久,他不知道。科格斯什么时候会察觉,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枚棋子已经落下去了。棋局还在走。
他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条。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窗外,福州路上,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第四章 问话
沈维汉找宋主任谈话,是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
宋文彬被叫到二楼会议室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他在稽查处做了三年缮校室主任,知道沈维汉的习惯——凡是星期六下午叫人去会议室,谈的都不是公事。
会议室的门关着。宋文彬推门进去,沈维汉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摆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
宋文彬坐下来。他注意到会议室里没有别人。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沈维汉的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比平时更瘦削。
沈维汉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看着宋文彬,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和气,像同事之间的闲聊。
“宋主任,你在稽查处三年了。”
“是。”
“你觉得打字室那几个人,怎么样?”
宋文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他知道沈维汉要问什么了。“周月英在里面一年多了,工作认真,没出过差错。赵丽珍刚来,手快,也规矩。”
“还有呢?”
“还有……”宋文彬想了想,“董小姐走之前那段时间,情绪不太稳定。她嫌工钱低,想走。我劝过她,她不听。后来就走了。”
沈维汉点了点头。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宋文彬看了一眼,是一份人员登记表。上面有赵丽珍的名字。
“赵丽珍的担保人,你见过吗?”
“没有。档案是人事科做的,我只管安排工作。”
“你觉得她这个人,像不像有问题的人?”
宋文彬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如果他说“像”,赵丽珍可能明天就会被带走。如果他说“不像”,将来出了问题,他也要担责任。
“沈科长,”宋文彬说,“我是做缮校的,不是做情报的。看人这种事,我不擅长。我只能说,她打字打得好,没出过差错。其他的,我不了解。”
沈维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把那张纸收起来,放回公文包。
“好。你回去吧。”
宋文彬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沈维汉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
“宋主任。”
宋文彬停住。
“以后打字室的文件,还是让勤务兵送。你手上事多,不用亲自跑。”
宋文彬的后背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声“是”,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宋文彬回到缮校室,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了三次才点着。他想起自己每次从打字室出来时的脸色,想起沈维汉刚才看他的眼神。他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拿起桌上的一摞文件,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
但从那天起,他再没有亲自送文件去打字室。
同一天上午,周明在打字室收到一份新文件。
勤务兵小张把文件放在她桌上时,她正在打一份关于“各区防谍联络员培训计划”的呈文。她拿起那份新文件,翻开看了一眼,手指停了一下。
是一份调查报告。标题写着“关于大兴商号涉嫌非法经营军火一案初步查核报告”。落款是稽查处第二课,日期是前天。报告不长,不到两页纸,但里面的内容很具体。
报告说:大兴商号,登记地址在苏州河北岸某条路上,登记人姓李,名德昌,三十四岁。经查,该商号自去年底开始营业,经营范围为“南北杂货”。但据苏州河码头搬运工人反映,该商号曾多次在夜间接收货物,货物由小货轮运来,卸货后即用卡车运走,去向不明。经查货单,货物申报为“日用百货”,但包装箱尺寸与内容不符。报告最后说,已派员暗中监视该商号,待进一步查核。
周明把报告翻到第二页,背面用钢笔写了几行批注。字迹她认得,是沈维汉的。
速查李德昌背景。此人可能与沪西共党地下组织有关。监视期间不得打草惊蛇。如发现确凿证据,即予逮捕。
周明把报告放下,开始打字。她打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呈。打完后,她把原件和两份打字稿一起拿着往楼下走。经过楼梯口时,她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外是操场,几个宪兵在打篮球。
她下楼,把文件送到收发室。然后她拐进一楼的厕所,在里面待了两分钟。出来的时候,她的袖口里多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那是她从报告背面抄下来的批注——她一边打字一边默记,趁下楼前在打字机后面用铅笔头写在了一张废纸背面。
下午,她去茶水间倒水。暖水瓶的塞子拧得比平时紧了一圈。茶水间没有人。她把那张小纸片塞进了煤炉旁边的引火纸堆里。引火纸堆里混着旧报纸、碎纸片,不显眼。明天早上,收废纸的老头会来收走,送到纸厂。
周明回到打字室,继续打字。赵幼芷坐在她对面,正在打一份关于“冬防期间各区巡逻队人员调整”的通知。两人谁也没有看谁。
同一天下午,赵幼芷被沈维汉单独叫去了。
勤务兵小张来传话的时候,赵幼芷正在整理一份文件目录。她抬起头,看了周明一眼。周明没有抬头,手指还在字盘上移动,但赵幼芷注意到她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沈科长让赵小姐去一趟人事科。”
赵幼芷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整了整旗袍的领子,又摸了一下头发,确认发夹还在。然后她跟着小张下楼。
人事科的门开着。沈维汉坐在写字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头看到赵幼芷进来,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小姐,坐。”
赵幼芷坐下来。她的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姿态自然。沈维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
“来了快半个月了吧?”
“十二天。”
“习惯吗?”
“习惯。”
沈维汉点了点头。他把面前那份文件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赵小姐,你家里还有别的亲戚吗?”
“没有了。父母都去世了,我一个人。”
“上海有朋友吗?”
“有几个同学,不过不太来往了。”
“为什么不来往?”
赵幼芷低下头,轻声说:“我姐嫁了人,搬去南京了。以前的同学大多也嫁了人,各有各的日子。我一个人惯了。”
沈维汉听着,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他忽然问了一句:“赵小姐,你觉得共产党怎么样?”
赵幼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共产党?”
“嗯。随便说说。”
赵幼芷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她说:“我不太懂这些。药房里以前有个同事,偷偷看共产党的书,后来被开除了。我觉得……过安生日子就行了,别的我不关心。”
沈维汉盯着她看了很久。赵幼芷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她就那么坐着,像一个普通的、对政治不感兴趣的年轻女人,被上司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好。”沈维汉终于说,“你回去吧。好好干。”
赵幼芷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她走到门口时,沈维汉又说了一句。
“赵小姐。”
她停住。
“你长得很漂亮。在机关做事,要学会保护自己。”
赵幼芷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维汉的脸上还是那个和气的笑,但赵幼芷觉得他的眼睛没有笑。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走到打字室门口时,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周明还在打字。赵幼芷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拿起刚才没整理完的文件目录,继续整理。她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很稳。
但那天下午去茶水间的时候,她的塞子拧得比平时紧了两圈。
同一天傍晚,霞飞路公寓。
冯修蕙回家时,万景光已经在等她了。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已经吃了一半,另一碗还冒着热气。冯修蕙放下包,坐下来,拿起筷子。
“科格斯发走了。”万景光说。
冯修蕙吃了一口面。“今天?”
“今天上午。他看了之后,叫沈知白去翻译。沈知白翻完,他说发华盛顿。十一点半,电报发出去了。”
冯修蕙点了点头,继续吃面。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万景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修蕙,有件事。”
她抬起头。
“组织上决定,让五人小组里的一个人先撤。”
冯修蕙放下筷子。“谁?”
“还没定。但要快了。假训令已经发出去,接下来一段时间,科格斯那边会盯得更紧。A.G.A.S里每一个人都会被重新审查。如果有谁被怀疑,整条线都可能断。”
“所以要先撤一个?”
“对。撤一个,减少风险。如果科格斯查起来,少一个人少一份暴露的机会。”
冯修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撤谁?”
万景光没有回答。他看着冯修蕙,眼神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万景光,”她说,“你是不是想让我撤?”
万景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但冯修蕙的手是凉的。她今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天,手一直没暖过来。
“组织上还没定。”万景光说,“但我想让你先走。去香港。”
“那假训令的事呢?”
“假训令已经发出去了。后面的收尾,不需要你。董秋斯、王楚良、沈知白都在里面,他们还能撑一段时间。你先撤,到了香港,等我们。”
冯修蕙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上有面粉的痕迹——他今天下午又在四如春帮忙了。她想起他们结婚那天,他的手也是这样的,沾着面粉,因为那天他还在点心铺里干活,婚礼是晚上办的。
“什么时候走?”
“等通知。可能是下周,也可能是下个月。你要做好准备。”
冯修蕙把手抽回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后,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万景光坐在桌前,没有动。
厨房里传来水声,冯修蕙在洗碗。万景光听着水声,忽然说了一句:“修蕙,你恨不恨我?”
水声停了一瞬。然后冯修蕙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很平静。
“不恨。”
水声又响了。
同一天晚上,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坐在后厨的煤油灯下,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纸条,是周明送来的,上面写着“大兴商号”的调查报告内容;一张纸条,是赵幼芷送来的,上面写着沈维汉今天找她问话的内容;还有一张纸条,是万景光送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训令已发。
三张纸条摆在一起,陈来生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火柴,一张一张点着,扔进灶膛里。纸烧起来,火苗蹿高,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
他想起三年前接过中央文库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十六只箱子从别人手里交到他手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腰都弯了。送箱子来的人说,这些文件从1921年就开始攒了,比他的命还长。他当时说了一句话:“只要我在,箱子就在。”
三年了。箱子还在,他也还在。但他知道,从假训令发出的那天起,事情就变了。棋局已经走出去了,下一步怎么走,不全由他决定了。
他站起来,把灶膛的火封好,上了阁楼。十六只箱子码在角落里,安安静静。他躺在地铺上,闭上眼睛。窗外福州路的夜风还在吹,铁帘哗哗响。
他想起赵幼芷报到那天,穿藏青旗袍、米色短大衣,走路带着一点轻巧的招摇。他想起周明第一次进打字室那天,回来时脸色发白,手抖得拿不住筷子。他想起万景光第一次来四如春接头那天,吃馄饨时把碗端得太高,差点把汤洒在衣服上。
这些人都还活着。他们的名字,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他们都还在。
陈来生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明天,他要去见万景光。假训令发出去了,接下来要做的是稳住。沈维汉在查大兴商号,那个人不是自己的人,但也不是敌人的人。他是一颗没人注意的棋子。陈来生决定不去碰他。有时候不动比动更安全。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同一天深夜,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没有回家。他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赵丽珍的登记表,一份是周月英的档案,一份是宋文彬近一个月的行动记录。
他拿起赵丽珍的登记表,又看了一遍。籍贯、学历、家庭住址、担保人。每一项他都看过很多遍了。表面上看,没有问题。但沈维汉做人事工作十几年,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赵丽珍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说不上来,但他能感觉到。
他把登记表放下,又拿起周月英的档案。周月英在里面一年多了,干活勤快,从不惹事。但沈维汉记得一件事。去年秋天,稽查处曾经丢过一份文件。一份关于“加强市区防谍网”的呈文,打完之后不见了。当时查了几天,没查出来,最后不了了之。那份文件当时经手的人,就有周月英。
沈维汉把档案放下,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今天下午赵丽珍的回答。她说她不关心政治,只想安生过日子。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稽查处里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但她的回答太流畅了。一个真正的、对政治不感兴趣的年轻女人,被上司问到“你觉得共产党怎么样”时,应该会慌,会不知所措,会不知道怎么回答。但赵丽珍没有慌。她的困惑是恰到好处的,她的回答是滴水不漏的。
沈维汉睁开眼睛。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明天早上,叫周月英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把三份材料收进公文包,锁好。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关灯,出门。
走廊里很暗。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打字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
他下了楼,走出淞沪警备司令部大门。门口的宪兵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
上海的三月,夜里还是很冷。
第五章 静默
周明走进人事科的时候,沈维汉正在给一盆文竹浇水。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台上摆着三盆植物,一盆文竹,一盆吊兰,一盆不知名的观叶植物。沈维汉拿着一个铁皮喷壶,细细的水雾落在文竹的针叶上。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小姐,坐。”
周明在椅子上坐下来。这间办公室她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因为档案的事。但这次不一样。勤务兵传话的时候,她注意到小张的表情有点躲闪。赵幼芷昨天刚来过,今天轮到她。
沈维汉放下喷壶,在写字台后面坐下来。他今天没有戴眼镜,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印。周明注意到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去年秋天那份丢失的“加强市区防谍网”呈文的副本。
“周小姐,你在稽查处一年多了。”
“去年二月进来的。”
“嗯。”沈维汉翻开那份呈文,推到周明面前。“这份文件,你还有印象吗?”
周明低头看了一眼。呈文标题、日期、编号,她都记得。去年十月,她打完这份文件后,没有送到收发室,而是下班时带出去了。第二天她告诉宋主任,文件找不到了,可能是夹在别的文件里弄丢了。宋主任当时发了火,但查了几天没查出来,也就不了了之。
“有印象。”周明说,“我当时打了两份,送呈一份,存档一份。存档那份后来找不到了,宋主任还骂了我一顿。”
“你打完之后,放在哪里?”
“放在桌上。我去了一趟茶水间,回来的时候文件还在。后来下班前我整理桌面,发现存档那份不见了。”
沈维汉看着她。“你去了多久?”
“不到十分钟。”
沈维汉没有再追问。他把呈文收起来,换了一个话题。“赵丽珍来了之后,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还好。她打字快,人也不多事。”
“她平时跟谁来往?”
“她好像不太跟人来往。中午在食堂吃饭,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我坐一桌。下了班就回家。”
沈维汉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周明看了一眼,是一枚纽扣,青灰色的,塑料材质,很普通。
“这是去年十月,在打字室门口走廊里发现的。”沈维汉说,“当时你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周明的心跳了一下。但她没有让这心跳表现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那枚纽扣,又抬起头。
“我那天穿的是灰蓝色棉布旗袍。但纽扣是黑色塑料的,不是这种。”
沈维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纽扣收起来,放回抽屉。
“好。你回去吧。”
周明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沈维汉叫住了她。
“周小姐。”
她回头。
沈维汉笑了一下,和气的,长辈一样的笑。“你身体不好,谈不动恋爱,这我知道。但你一个年轻女人,总一个人待着,容易出问题。我有个侄子,在警察局做事,人老实。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周明的手在门把手上攥紧了一瞬。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谢谢沈科长。但我身体确实不好,不想耽误人家。”
沈维汉的笑容没有变。“那就算了。你回去吧。”
周明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比平时更暗。她上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步子没有乱。推开打字室的门,赵幼芷正坐在打字机前,手指在字盘上移动。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了周明一眼。
周明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径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她拿起一份没打完的文件,手指放在字盘上,开始打字。铅字杆起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和赵幼芷的打字声混在一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天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周明在赵幼芷的汤碗旁边放了一张纸条。纸条很小,折成四折,上面写了五个字:沈在查旧案。
赵幼芷把纸条捏在手心里,借着喝汤的动作塞进袖口。两人继续吃饭,谁也没有说话。
同一天上午,A.G.A.S办公室。
冯修蕙到得比平时早。办公室里只有董秋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工位上看报纸。他听到冯修蕙进来,抬了一下头,点了下头,又低下去继续看报。冯修蕙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脱下外套挂好。
她坐下来,翻开昨天没译完的一份材料,拿起钢笔。但她的注意力不在纸上。她在等。
九点四十分,科格斯来了。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脸色不太好,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办公室里的几个人点头。他径直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力气比平时重了一些。
冯修蕙低下头继续工作。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科格斯的内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
“冯小姐,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冯修蕙放下电话,站起来。她经过沈知白的工位时,他正在擦打字机,头也没抬。她走到科格斯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科格斯坐在写字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电报。他没有请冯修蕙坐下。她站在桌前,等他开口。
“冯小姐,”科格斯说,“你在这个办公室工作多久了?”
“快两年了。”
“你对我们做的事情,怎么看?”
冯修蕙没有立刻回答。她注意到科格斯面前那份电报的抬头,是华盛顿来的。她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变化。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科格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他的蓝眼睛盯着冯修蕙,像在审视一件东西。“华盛顿方面对我们在上海的工作有些不满意。他们认为我们获得的情报,有些……不够准确。”
冯修蕙没有说话。
“你经手过一份关于新四军在苏北粮食调配的文件吗?”
来了。冯修蕙的心跳了一下,但她的表情很平静。“我不记得具体是哪一份。我每天经手的文件很多。”
科格斯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冯修蕙认出了那份文件——是她交出去的那份假训令。但它已经被翻译成了英文,旁边用红笔写着批注。她看不到批注的内容,但她看到纸页的边角有折过的痕迹,说明这份东西已经在华盛顿和上海之间走过一个来回。
“这份文件,”科格斯说,“华盛顿方面认为有问题。他们查了来源,发现那个佛教界人士提供的东西,不完全是可靠的。”
冯修蕙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她的声音很稳。“我只是负责翻译和整理。来源的判断,不是我的职责。”
科格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文件收起来,放回信封里。“我知道。我也没有说是你的问题。但我要提醒你,从现在开始,所有从外面送来的材料,都要先经过我亲自审查。你收到任何东西,直接交给我,不要放在待阅文件里。”
“明白了。”
“还有,”科格斯说,“沈知白。你跟他熟吗?”
冯修蕙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但她摇了摇头。“不熟。他坐在那边,我坐在这边。平时不怎么说话。”
科格斯点了点头。“好。你回去吧。”
冯修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科格斯又叫住了她。
“冯小姐。”
她停住。
“你是一个很好的翻译。我不希望你有任何麻烦。”
冯修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科格斯的蓝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疲惫。
“谢谢科格斯先生。”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拿起钢笔。她的手很稳。但她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恢复血色。
同一天傍晚,霞飞路公寓。
万景光回来得比平时晚。他进门的时候,冯修蕙已经做好了饭,两菜一汤摆在桌上,饭盛好了,筷子也摆好了。他脱了外套挂好,坐下来,拿起筷子。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顿饭。冯修蕙吃得比平时少,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万景光看了她一眼。
“科格斯找你了?”
“嗯。”
“问什么?”
“假训令。华盛顿那边发现了问题。来源被怀疑了。”
万景光放下筷子。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撤离日期定了。”
冯修蕙抬起头。
“下周三。”万景光说,“去香港的船票已经买好了。你从十六铺码头上船,先到广州,再从广州转香港。到了香港,会有人接你。”
“你呢?”
“我再留一段时间。等董秋斯和沈知白撤了,我最后走。”
冯修蕙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盛了半碗饭的碗。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她说:“沈知白怎么办?”
万景光没有接话。
“科格斯今天提到他了。”冯修蕙说,“他问我和沈知白熟不熟。我说不熟。”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熟。他坐那边,我坐这边,平时不怎么说话。”
万景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从今天起,不要再和沈知白有任何接触。不要看他,不要和他说话,不要在他面前露出任何异常。”
“那他怎么办?他还在里面。”
万景光站起来,走到窗前。霞飞路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晃,光秃秃的枝丫把路灯的光切成碎片。他背对着冯修蕙,声音很低。
“组织上会安排。你不用担心。”
冯修蕙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说一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声响起来。万景光站在窗前,听着水声,没有动。
同一天晚上,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在后厨揉面。面已经揉了三遍,比平时更筋道。他的手在面团上反复推压,动作很慢,但力气很大。案板被压得发出吱呀的响声。
今天下午,他收到了华中局城工部的一封密令。密令是通过一个跑单帮的商人送来的,夹在一包药材里。密令只有一行字:
停止所有情报传递。等待进一步指示。
他看完之后,把密令烧了。然后他站在灶台前,沉默了很久。
停止所有情报传递。这意味着四朵金花那边要停下来。赵幼芷不能再去茶水间塞纸条,周明不能再往引火纸堆里放东西。她们要变成两个最普通的打字员,除了打字,什么也不做。
他想起昨天周明送出来的那份关于大兴商号的报告。沈维汉在查李德昌,一个和两边都没有关系的人。大兴商号只是一个普通的走私商号,做着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和共产党没有关系。沈维汉查他,查不出什么来。但他查得越深,稽查处内部的弦就绷得越紧。
如果这个时候四朵金花还在往外送情报,被发现的概率就会成倍增加。城工部的判断是对的。停下来。
但停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假训令发出之后,后续的配合信息传不出去;意味着如果稽查处有新的动向,四朵金花只能干看着;意味着周明和赵幼芷每天坐在打字机前,继续替敌人打字,却不能让打出来的任何一份文件变成自己的武器。
陈来生把面团放下。他洗了手,擦干,走到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想起三年前接过中央文库的那个晚上。送箱子来的人说:“这些文件从1921年就开始攒了,比你的命还长。”他当时说:“只要我在,箱子就在。”那时候他管的是文件。现在他管的是人。文件不会动,人会长脚,人会犯错,人会被抓。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他站起来,上了阁楼。十六只箱子安安静静地码在角落里。他蹲下来,摸了摸最外面那只箱子的边角。木板很凉,带着潮湿的寒意。
明天,他要见万景光。他要告诉万景光,从今天起,四朵金花进入静默状态。除了打字,什么也不做。等城工部的下一步指示。
他站起来,躺到地铺上。窗外福州路的夜风还在吹。铁帘哗哗响。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同一天深夜,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周月英今天的谈话记录,一份是赵丽珍昨天谈话的记录,一份是宋文彬近一个月的行动记录。
他把三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周月英的谈话没有问题。赵丽珍的谈话也没有问题。宋文彬的行动记录显示,他最近确实不再亲自送文件去打字室了,都是让勤务兵跑腿。
没有问题,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沈维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直觉告诉他,打字室有问题。周月英在里面一年多了,太熟了,熟到不会犯任何错。赵丽珍刚来,太镇定了,镇定到不像一个新来的。宋文彬以前往打字室跑得那么勤,现在忽然不跑了,转变太突然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
“方主任。明天早上,你去一趟警察局。调一份户籍档案。大兴商号李德昌的。我要所有和他有来往的人的名单。”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站起来,穿上外套,关灯,出门。走廊里很暗。他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打字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
他下了楼,走出大门。门口的宪兵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
上海的三月,夜里还是很冷。
同一天深夜,法租界一条小弄堂里。
万景光没有回家。他穿过弄堂,在一扇石库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亭子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旧皮箱,已经收拾好了。
他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冯修蕙的笔迹,写着一个地址:香港,摩利臣山道,荣记商行。下面还有一行字:到了之后,找一个姓方的先生。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下周三。还有五天。五天后,冯修蕙会从十六铺码头上船,离开上海。他会去送她,但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不能说话,不能拥抱,不能告别。她上船,他转身,各自消失在人群里。
五年了。从1943年她撤回上海,他们就一直在一起。她做他的交通员,他做她的联络人。后来他们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同志,在四如春吃了一顿饭。陈来生当时还在场,吃了一碗菜肉馄饨,没放葱花。
万景光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六章 踩点
冯修蕙去十六铺码头,是在星期六的下午。
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外面罩一件旧毛衣,头发用头绳扎在脑后,拎一只竹编菜篮。看上去像任何一个去码头附近菜市买便宜菜的普通主妇。十六铺码头在法租界南边,靠近黄浦江,沿江一带是上海最杂乱的区域之一,有货栈、有仓库、有摆地摊的,也有从全国各地来的各色人等。
她沿着江边慢慢走,走到售票处附近时停下来,假装看墙上贴的船期表。上海到广州的航线,每周两班,周三和周六。下周三有一班,早晨七点开船。她看了几秒,把船期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码头方向走。
码头上停着几艘货轮和客轮,最大的那艘挂着招商局的旗子。她假装在找什么东西,沿着码头边沿走了一段,目光扫过候船室、检票口、行李寄存处。她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从哪个位置能看到检票口,从哪个位置能最快走到船上,如果有人跟踪的话哪条路可以脱身。
她走到行李寄存处旁边时,忽然停下了。
前面十来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灰色西装,礼帽压得有点低,正在看墙上的货船时刻表。他的背影像极了万景光。但当他侧过脸,冯修蕙看清了那张面孔——不是万景光。
是沈知白。
冯修蕙的手在菜篮子的把手上攥紧了一下。她迅速转过身,假装看旁边一个卖茶叶蛋的摊子。摊主问她买不买,她摇了摇头,走开了。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拐进一条通往菜市的横街。
她走了大约三分钟,拐了两次弯,在一家老虎灶门口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着她。
沈知白为什么会在十六铺码头?他不知道她要撤离的事,也不知道她的撤离路线。他来码头,可能是为了别的事——接人,送人,或者只是路过。但冯修蕙知道,在隐蔽战线里,没有纯粹的“路过”。每个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的人,都有理由。
她想起万景光说过的话:沈知白不知道假训令是假的。他只是一个负责翻译的人。但他翻译了那份假训令。科格斯已经提到了他的名字。如果沈知白开始怀疑,如果他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如果他去了码头是为了别的什么——冯修蕙不敢往下想。
她在老虎灶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恢复正常,然后拎着菜篮子往霞飞路方向走去。她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万景光。至少现在不。
同一天上午,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赵幼芷收到了一份被退回的文件。
勤务兵小张把文件放在她桌上时,脸色有点不对。赵幼芷低头一看,是一份她前天打好的呈文,关于“各区防谍联络员培训计划”的呈请。文件的右上角用红笔写了一个字:退。
下面还有一行批注,沈维汉的笔迹:重新校核。格式不合。退回重打。
赵幼芷翻到第二页,发现有一个字的字形不对——她打错了一个字,但错得很不显眼。一般人不会注意到。沈维汉注意到了。
她拿起文件,走到周明桌前,把文件放在她桌上。周明看了一眼退回的批注,没有说话。赵幼芷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格式问题。这是敲打。
赵幼芷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重新校核那份呈文。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确认没有其他错误,然后重新打字。打字的时候,她的手指比平时更慢,每一杆落下去都带着思考。
打完后,她拿着文件下楼,送到收发室。回来的路上,她在一楼楼梯口遇到了沈维汉。他正从人事科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两人面对面走过时,沈维汉朝她点了点头。
“赵小姐,文件重打了吗?”
“重打了。”
“好。以后注意格式。”
沈维汉说完就走了。赵幼芷上楼的时候,心里在想一件事。那份呈文是她两天前打的。两天前,沈维汉刚找她谈过话。现在这份文件被退回来,上面写着“格式不合”。如果只是格式问题,为什么不在她送呈的时候就退?为什么要等两天?
只有一个解释。沈维汉在观察她的反应。如果她慌了,如果她做了什么异常举动,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赵幼芷回到打字室,坐下来,继续打下一份文件。她的手指很稳。但那天下午,她没有去茶水间。她坐在打字机前,一直打到下班。
同一天下午,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在后厨揉面。后门响了一声,万景光走进来。他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没有说话。陈来生继续揉面,也没有说话。两人沉默了几分钟,后厨里只有面团被推压的吱呀声和灶上汤锅的咕嘟声。
“城工部让我停。”陈来生先开口了。
“什么时候?”
“前天收到的。停止所有情报传递,等待进一步指示。”
万景光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后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混着面香和汤味。
“我那边也要撤人了。”万景光说,“下周三,冯修蕙走。从十六铺码头,坐船到广州,转香港。”
陈来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万景光低着头抽烟,没有看他。
“她知道吗?”
“知道。日期定了。”
陈来生又揉了两下面。然后把面团放下,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他在万景光对面的另一只小板凳上坐下来。
“你那边还有几个人没撤?”
“三个。董秋斯、王楚良、沈知白。”
“沈知白怎么办?”
万景光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组织上还没定。科格斯已经注意到他了。如果撤得太急,反而会引起怀疑。”
陈来生沉默了一会儿。“前天,周明送出来一份报告。沈维汉在查大兴商号。他查到李德昌的上线了。”
万景光抬起头。“谁?”
“一个叫老关的人。真名关德兴。以前在苏北做过交通,后来脱党了,现在在上海跑单帮。跟两边都没有关系。但沈维汉查到他了。”
万景光的眉头皱了一下。“老关?这个人我好像听过。”
“你听过。1943年,他在苏北给新四军六师跑过交通。后来脱党了,组织上没有追究。他现在做的是正经生意,和共产党没有来往。但如果沈维汉查到他,顺藤摸瓜,可能会查到其他人。”
万景光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他看着灶膛里的火苗,火苗映在他的眼睛里,跳了一下。
“老关认识谁?”
“他认识很多人。他跑交通的时候,接触过六师的人。冯修蕙那时候在六师。”
后厨里安静了几秒。灶上的汤锅咕嘟响了一声。
万景光转过身,看着陈来生。“老关知道冯修蕙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冯修蕙1943年就撤回上海了。老关1942年就脱党了。他们之间没有联系。”
“但沈维汉如果查到老关,老关可能会供出他认识的人。他会提到冯修蕙的名字吗?”
陈来生没有回答。他不能保证。老关脱党之后,和原来的关系都断了。但沈维汉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如果沈维汉把老关抓进去,审上几天,老关未必能扛住。
“我去查一下老关的底。”陈来生说,“看他现在和什么人有来往,住在哪里。如果沈维汉动手,我们要有准备。”
万景光点了点头。他走到后门口,停了一下。“下周三之前,让冯修蕙走。不管老关那边什么情况。她走了,就少一个暴露的风险。”
“嗯。”
万景光推开门,走了出去。后厨里只剩下陈来生一个人。灶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响。他把火封上,站起来,走到案板前。面团已经醒好了。他拿起擀面杖,开始擀面皮。动作很稳。但他的心里在想老关。
关德兴。他认识这个人,但不熟。1942年老关还在苏北跑交通的时候,陈来生已经在上海管中央文库了。他们见过两面,都是在组织的会议上。后来老关脱党,组织上派人去了解过,结论是“消极脱党,无叛卖行为”。从那以后,就没有人再提起过这个名字。
但现在沈维汉在查他。如果老关被抓,如果他供出了冯修蕙——陈来生不敢往下想。
他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条。灶上的水又开了。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变软。
窗外,福州路上,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同一天傍晚,霞飞路公寓。
冯修蕙回到家时,万景光已经在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十六铺码头的简图。冯修蕙放下菜篮子,走过去看了一眼。
“你去码头了?”万景光问。
“去了。踩了点。检票口在东侧,上船要走一段浮桥。船七点开,六点半开始检票。”
万景光点了点头,在图上标了几个位置。“你从这边进,不要走正门。走侧面的货栈通道。货栈通道有一个小门,平时不锁,通向候船室的后面。从那里进去,直接到检票口。”
“你怎么知道货栈通道不锁?”
“陈来生以前送人走过那条路。他告诉我的。”
冯修蕙在桌前坐下来。她看着那张简图,手指沿着万景光画的路线走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
“今天在码头,我遇到一个人。”
万景光看着她。
“沈知白。”
万景光的表情没有变,但冯修蕙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他在码头做什么?”
“不知道。他在看货船时刻表。我没有和他照面。”
万景光沉默了几秒。“他可能只是路过。也可能是接人。”
“也可能是组织上安排他撤。”
万景光摇了摇头。“组织上没有安排他撤。如果安排他撤,我会知道。”
冯修蕙看着万景光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沈知白已经察觉到什么,如果他也在准备撤离,如果他选择从十六铺码头走——那他和冯修蕙可能会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两个互不知情的人,在同一条撤离路线上。
“万景光,”冯修蕙说,“沈知白知不知道假训令是假的?”
万景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对吧?”冯修蕙继续说,“他只知道那是一份需要翻译的材料。他翻完了,交给了科格斯。他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什么。”
万景光站起来,走到窗前。霞飞路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晃。他背对着冯修蕙,声音很低。
“他不知道。组织上没有告诉他。他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
冯修蕙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水声响起来。万景光站在窗前,听着水声,没有动。
同一天深夜,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材料。是方明诚从警察局调来的户籍档案。大兴商号李德昌的背景查清楚了,没有太大问题。但李德昌有一个上线,叫关德兴,曾经在苏北做过交通。档案上写着“曾为共党交通,1942年脱党,现经商”。
沈维汉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方主任,明天安排人,查关德兴。住址、日常行动、来往人员。查清楚。”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关德兴。这个名字他以前没听过。但“曾为共党交通”这几个字,让他觉得有东西可挖。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在关德兴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深查。
然后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锁好,站起来,穿上外套,关灯,出门。走廊里很暗。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打字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
他下了楼,走出大门。门口的宪兵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
上海的三月,夜里还是很冷。
同一天深夜,法租界一条小弄堂里。
万景光没有回家。他坐在亭子间的床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他手写的一份名单:冯修蕙、董秋斯、王楚良、沈知白。四个名字,四个人的命运。他拿起笔,在沈知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问号。
沈知白不知道自己是五人小组的一员。他只知道自己在为组织做事,翻译材料,传递情报。他不知道假训令的事,不知道冯修蕙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任何联系。
但现在,科格斯已经注意到了沈知白。沈维汉在查老关。老关认识冯修蕙。如果这条线被牵出来,沈知白也会被卷进来。
万景光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下周三。还有四天。四天后,冯修蕙会从十六铺码头上船,离开上海。他会去送她,但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上船,他转身,各自消失在人群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明天,他要去找陈来生。老关的事,要尽快查清楚。如果沈维汉动手,他们要有准备。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七章 失踪
陈来生找到老关的住处,是在星期天上午。
关德兴住在南市老城厢一条叫“阜春街”的弄堂里,门牌是十七号。陈来生到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雨,弄堂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墙角爬着青苔。他穿一件半旧的长衫,戴一顶旧礼帽,手里拎着一包药材,像一个跑单帮的商贩走错了路。
十七号是一间沿街的厢房,门板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纸角卷起来,被雨打湿了一半。陈来生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稍微重了些。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一眼。
“找关先生?”老太太说,“他前天夜里就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不晓得。他走得急,东西都没带全。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门口有一只皮箱,没锁,里面就几件旧衣服。”
陈来生的手指在药材包上攥了一下。“他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他老婆半年前就回苏北老家了。他一直一个人住。”
陈来生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老太太把门关上了。陈来生站在十七号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黄铜色,在雨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弄堂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七号的窗帘拉着,里面什么都看不到。他把礼帽往下压了压,拐进一条横街,走了。
同一天上午,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赵幼芷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打字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打开灯,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开始整理昨天没打完的文件。桌上有一摞新送来的公文,是勤务兵早上放在她桌上的。她一份一份地翻,翻到第三份时,手指停住了。
是一份逮捕令。格式很标准,铅印的,上面用钢笔填了名字和地址。名字一栏写着:关德兴。地址一栏写着:南市阜春街十七号。签发人一栏,沈维汉的签名,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显然是不久前才签的。日期是昨天。
赵幼芷把逮捕令放下,继续翻后面的文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记住了一个名字:关德兴。记住了地址:阜春街十七号。
她不知道关德兴是谁。但她知道,沈维汉签发的每一份逮捕令,都意味着有人要被抓。她必须把这份文件的内容送出去。可是城工部的命令已经下来了——停止所有情报传递。周明前天告诉她的,只有五个字:静默。等通知。
她不能动。
赵幼芷把逮捕令放回文件堆里,开始打字。打字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一下一下,很稳。但她的脑子里在转。关德兴。这个名字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也许和稽查处最近在查的大兴商号有关。也许和沈维汉最近频繁的审讯有关。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案子。
她不知道的是,关德兴认识冯修蕙。
同一天中午,周明在茶水间发现了一样东西。
她照例在午饭前去茶水间倒水。茶水间很小,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暖水瓶靠着墙排成一排。她拿起自己的暖水瓶,拧开塞子,往里倒热水。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倒完水,她拧紧塞子,准备走。转身的时候,她的脚碰到了墙角引火纸堆的边缘。引火纸堆被踢散了一点,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小纸片。纸片折成四折,和她平时塞情报的折法不一样。她的折法是两折,再对折,成一个方块。这张纸片是四折,折得很整齐,像一个不常做这种事的人折的。
周明蹲下来,把那张纸片抽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小:
周二下午,科格斯办公室有密电。内容未知。速查。
周明的手停了一下。她认得这字迹。不是赵幼芷的。赵幼芷的字小而圆,这个字迹瘦长,笔画很硬。她翻过纸片,背面是空白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折痕以外的任何标记。
她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引火纸堆里,位置和刚才一样。然后她拎起暖水瓶,走出茶水间,回到打字室。
赵幼芷坐在对面,正在吃饭。她抬头看了周明一眼,周明没有回应。周明坐下来,拿出自己的饭盒,打开,开始吃饭。她的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正常,但她的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那行字。
科格斯。A.G.A.S。那是美军心理作战部。打字室里有人知道A.G.A.S的事。周明自己不知道A.G.A.S的任何情况。赵幼芷也不知道。如果这张纸片是打字室里的人写的,那意味着打字室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往外送情报。一个她们不知道的人。
这个人是谁?是宋主任?是勤务兵小张?还是别的什么人?这个人又是为谁工作的?
周明把一口饭咽下去,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她决定不告诉赵幼芷。至少现在不。
同一天下午,霞飞路公寓。
万景光回来的时候,冯修蕙正在收拾行李。一只旧皮箱摊在床上,里面叠了几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一把牙刷。东西很少,箱子只装了一半。
“陈来生去查了老关。”万景光站在门口说。
冯修蕙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老关前天夜里走了。东西没带全,人不见了。”
冯修蕙把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他自己走的?”
“应该是。陈来生去的时候,门锁着,隔壁老太太说他是半夜走的。”
“如果他只是自己走,没有被人带走,那还好。”
万景光走到桌前坐下来。他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脸上带着倦意。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说:“还有一件事。”
冯修蕙看着他。
“撤离日期提前了。后天走。”
冯修蕙的手指在箱子的搭扣上停了一下。“后天?周二?”
“对。周二早上,还是十六铺码头。七点的船。你从货栈通道进去,走侧面小门。”
“为什么提前?”
万景光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是陈来生今天上午托人送来的。纸条上写着:关德兴失踪,沈维汉已签发逮捕令。赵幼芷亲眼所见。
冯修蕙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纸条放在桌上。
“老关会去哪里?”
“不知道。可能回了苏北,可能躲在哪个朋友家里。但他知道很多老关系。如果他被抓,或者他主动去投——沈维汉就会顺着他查到更多人。”
“包括我。”
万景光点了点头。
冯修蕙站起来,走到窗前。霞飞路的梧桐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她想起1943年从新四军撤回上海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春天。那时候她21岁,跟着万景光从苏北一路坐船到十六铺码头,心里什么都没想。那时候她不怕。现在她怕了。
她转过身,看着万景光。“你呢?什么时候走?”
“等董秋斯和王楚良撤了。沈知白最后。”
“沈知白还不知道自己是五人小组的人。”
“他知道。组织上后来告诉过他。”
冯修蕙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假训令发出去之后。”
冯修蕙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在十六铺码头看到沈知白的那天。他站在货船时刻表前面,灰色西装,礼帽压得很低。他也在准备走。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后天会来码头吗?”
“不知道。组织上没有安排他撤。如果他来码头,是碰到了,不是约好的。”
冯修蕙点了点头。她把皮箱合上,扣好搭扣,推到床底下。箱子藏进去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
“后天,”她说,“你要来吗?”
万景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远远看着。你上船。我不招手。”
冯修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暖的。
同一天傍晚,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在后厨擀面皮。跑堂的伙计从前堂进来,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是赵幼芷送出来的,通过中午送饭的伙计转手。上面只有一句话:
沈已签发逮捕令,关德兴,阜春街十七号。
陈来生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火苗蹿了一下,纸化了灰。他继续擀面皮。老关已经走了。逮捕令签了也没用。但沈维汉既然签了逮捕令,就说明他已经查到了关德兴的头上。关德兴失踪了,沈维汉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继续查。
顺着关德兴的关系往下查,会查到谁?陈来生知道老关以前在苏北跑交通,接触过新四军六师的人。六师里,冯修蕙待过。万景光待过。还有很多人待过。
陈来生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条。灶上的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
他想起了冯修蕙。后天,她就要离开上海了。他希望她能顺利走掉。走了,就少一份危险。老关这条线,就算查到头,也查不到一个已经走了的人身上。
他把面条捞起来,装碗,浇上汤。跑堂的伙计端走了。陈来生站在灶台前,擦了擦手。外面天已经黑了。福州路上的灯亮起来了。
同一天深夜,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没有回家。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材料。是方明诚从警察局调来的第二份户籍档案。关德兴的背景查得更深了。档案显示,关德兴1940年至1942年间在苏北活动,曾为新四军六师跑交通。1942年脱党,此后在上海经商,与共产党组织无来往。
但沈维汉在这段话下面画了线。他为六师跑过交通。六师在苏北活动,当年的人现在在哪里?有没有还在上海的?如果有,关德兴认识他们吗?
沈维汉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方主任。明天安排人,查关德兴在苏北六师时期的社会关系。重点查现在在上海的人。”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关德兴失踪了。但失踪不等于不存在。关德兴这条线,他还要查。顺着关德兴查下去,也许会查到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在关德兴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继续。
然后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锁好,站起来,穿上外套,关灯,出门。走廊里很暗。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打字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
他下了楼,走出大门。门口的宪兵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
上海的三月,夜里还是很冷。
同一天深夜,法租界一条小弄堂里。
万景光坐在亭子间的床上,面前摊着那张十六铺码头的简图。他拿起笔,在图上标了几个新位置:货栈通道侧门、候船室后窗、检票口东侧。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周二早六点,货栈通道。
他把图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后天早上,冯修蕙就要走了。他会去送她。远远地看着。她上船。他转身。各自消失在人群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同一天深夜,南市老城厢。
阜春街十七号门口,一个穿短打的男人蹲在对面墙角的暗影里,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板。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两天了。沈维汉让他盯着,看关德兴会不会回来。他没有等到关德兴。
但他等到了另一个人。下午的时候,一个穿长衫、戴旧礼帽的男人来敲过门。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然后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记下了那个人的身形和步态。不高,偏瘦,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往前送,像常年挑担子或者揉面的人。
他把这些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明天,他会把这个本子交给沈维汉。
夜色很深。弄堂里没有人。他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往弄堂口走去。
第八章 名单
星期一早上,冯修蕙最后一次走进A.G.A.S办公室。
她比平时到得早,办公室里只有董秋斯一个人。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份英文报纸,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冯修蕙进门时,他抬了一下头。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低下去。他看着冯修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冯修蕙读不懂那个眼神。但她没有多看。她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脱下外套挂好,坐下来。她翻开昨天没译完的材料,拿起钢笔。手指握着笔杆,有一点潮。
九点四十分,科格斯来了。他经过冯修蕙的工位时,停了一下。
“冯小姐,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冯修蕙放下笔,站起来。她经过沈知白的工位时,他没有抬头。她走到科格斯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科格斯坐在写字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电报。他今天没有请冯修蕙坐下,也没有笑。他抬起头,蓝眼睛看着她。
“冯小姐,你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冯修蕙的心跳了一下。“特别的东西?”
“比如,从外面送来的材料。不是通过正常渠道的。”
冯修蕙摇了摇头。“没有。我收到的所有材料都是正常渠道的。”
科格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把面前那份电报推到桌子边缘。“华盛顿方面对假训令的事还在追查。他们发现,那份东西是从上海发出的。来源是一个叫‘陈’的人。你认识一个姓陈的人吗?”
冯修蕙的心跳更快了。陈来生。那个“陈”字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不认识叫‘陈’的人。”
科格斯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科格斯靠在椅背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只牛皮纸信封,和冯修蕙那天交给他的那只一模一样。封口是开的,里面空了。
“这只信封,”科格斯说,“是华盛顿方面寄回来的。他们从信封上提取了指纹。信封上有你的指纹。”
冯修蕙看着那只信封。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但她没有慌。她经手过的东西太多了。如果每个经手人都会被怀疑,那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我每天经手很多信封。”她说,“这只能说明我碰过它,不能说明什么。”
科格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信封收起来,放回抽屉里。“我知道。我没有说是你的问题。但我要提醒你,从现在开始,所有经你手的材料,都要登记。谁送来的,什么时间,内容摘要。每天下班前交给我。”
“明白了。”
“还有,”科格斯说,“明天你不用来了。”
冯修蕙愣了一下。
“A.G.A.S要缩编。上海组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华盛顿方面的指示,所有非核心人员本周内全部解聘。你是第一批。”
冯修蕙站在原地,看着科格斯。他的蓝眼睛很平静,像是在宣布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行政决定。但冯修蕙知道,这不是行政决定。华盛顿发现了假训令,科格斯在止损。他不能明着查,只能把人先裁掉。
“解聘通知明天会发。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薪水结到月底。”科格斯说。
“好。”冯修蕙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科格斯叫住了她。
“冯小姐。”
她停住。
“你是一个很好的翻译。”科格斯说,“祝你以后顺利。”
冯修蕙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拿起钢笔。她的手很稳。她继续翻译昨天没译完的那份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译,和平时一样。
十一点,她译完了最后一段。她把译稿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包和外套。经过董秋斯的工位时,她没有看他。经过沈知白的工位时,她也没有看他。
她走出A.G.A.S办公室,关上门。
下楼的时候,她的步子很稳。出了汉弥尔登大厦的大门,南京西路上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上海三月的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汽车尾气味,还有一点黄浦江的潮气。
她往霞飞路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汉弥尔登大厦。三楼的那排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她转过身,继续走。
同一天上午,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周明收到了一份新文件。是方明诚送来的,档案室的内部签呈。内容是关于关德兴在苏北六师时期社会关系的初步调查。签呈上列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三个名字。
第一个:冯修蕙,女,1940年至1943年间在新四军六师工作,曾任常熟、丹阳等县县委委员。1943年撤回上海。现居上海,具体住址待查。
第二个:万景光,男,1940年至1943年间在苏北从事地下交通工作。1943年撤回上海。现居上海,具体住址待查。
第三个:董秋斯,男,曾在新四军六师政治部从事宣传工作。1943年撤回上海。现居上海,具体住址待查。
周明看到第三个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董秋斯。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认得前两个名字。冯修蕙和万景光。陈来生提过这两个名字。他们是另一条线上的人。五人小组的人。
她把签呈放下,继续打字。她打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呈。打完后,她拿着文件往楼下走。经过楼梯口时,她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几个宪兵在打篮球。她下楼,把文件送到收发室。然后她拐进一楼的厕所,在里面待了两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的袖口里多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上面抄着三个名字:冯修蕙、万景光、董秋斯。
下午,她去茶水间倒水。暖水瓶的塞子拧得比平时紧了一圈。茶水间没有人。她把那张小纸片塞进了煤炉旁边的引火纸堆里。引火纸堆里混着旧报纸、碎纸片。她塞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是那张四折的纸片。还在那里。但纸片上的字变了。上一次是“周二下午,科格斯办公室有密电。内容未知。速查。”这一次,字迹更急了,笔画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科已发现。勿动。周三前撤。
周明的手指停了一瞬。她把那张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引火纸堆里。然后她拎起暖水瓶,走出茶水间,回到打字室。
赵幼芷坐在对面,正在吃饭。她抬头看了周明一眼。周明没有回应。她坐下来,拿出饭盒,打开,开始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正常。但她的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那行字。
科已发现。勿动。周三前撤。
这个人是写给谁的?如果是写给打字室里的人,那这个人知道周明和赵幼芷的身份。如果是写给外面的人,那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通过茶水间的引火纸堆传递消息?
周明决定,下班后去四如春。这件事必须告诉陈来生。
同一天中午,赵幼芷在茶水间也发现了那张纸条。
她比周明晚了一个小时去倒水。茶水间里没有人。她拿起自己的暖水瓶,拧开塞子,倒热水。水汽蒸腾起来。她转身的时候,脚碰到了引火纸堆的边缘。纸堆被踢散了一点,露出里面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
赵幼芷蹲下来,把纸片抽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科已发现。勿动。周三前撤。
她认得这个字迹吗?不认得。字迹瘦长,笔画很硬。不是周明的。不是她自己的。她翻过纸片,背面空白。她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引火纸堆里,位置和刚才一样。然后她拎起暖水瓶,走出茶水间,回到打字室。
周明坐在对面,正在打字。赵幼芷坐下来,拿出饭盒,打开,开始吃饭。她吃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周明一眼。
周明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很短。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赵幼芷知道,周明也看到了那张纸条。她们都知道打字室里还有第三个人。一个她们不知道的人。
同一天下午,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在后厨擀面皮。跑堂的伙计从前堂进来,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是周明送来的,通过中午送饭的伙计转手。上面写着三个名字:冯修蕙、万景光、董秋斯。下面还有一行字:沈已查到六师关系。名单已在稽查处内部传阅。
陈来生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火苗蹿了一下,纸化了灰。他继续擀面皮。但他的手比刚才慢了。
三个名字。冯修蕙、万景光、董秋斯。沈维汉查到了六师的关系,查到了这三个名字。冯修蕙明天就要走了。万景光还要留一段时间。董秋斯还在A.G.A.S里面。如果沈维汉继续查,他会查到董秋斯。如果董秋斯暴露,五人小组就断了一条线。
陈来生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条。灶上的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他想起万景光昨天来说的话:撤离日期提前了。周二走。明天就是周一。后天就是周二。
他决定,今天傍晚去见万景光。告诉他名单的事。告诉他,冯修蕙走了之后,万景光自己也要尽快撤。沈维汉查到了六师关系,万景光的名字在名单上。如果沈维汉继续查下去,万景光也会暴露。
他把面条捞起来,装碗,浇上汤。跑堂的伙计端走了。陈来生站在灶台前,擦了擦手。外面天快黑了。福州路上的灯亮起来了。
同一天傍晚,霞飞路公寓。
万景光回来的时候,冯修蕙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皮箱合上,扣好搭扣,立在床边。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已经吃了一半,一碗还没动过。
万景光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说:“科格斯今天找你谈了?”
“谈了。他让我明天不用去了。A.G.A.S缩编,非核心人员全部解聘。我是第一批。”
万景光放下筷子。他看着冯修蕙。“他有没有提假训令的事?”
“提了。他说华盛顿方面还在追查。他问我有没有收到过特别的东西。我说没有。他拿出一只信封,上面有我的指纹。我说我每天经手很多信封,有我的指纹不奇怪。”
万景光点了点头。“他没再追问?”
“没有。他让我登记以后经手的材料,每天交给他。但他说我明天不用来了。”
万景光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吃完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冯修蕙。
“陈来生今天送出来一个消息。沈维汉查到了关德兴在六师时期的社会关系。名单上有三个名字。”
冯修蕙看着他。
“第一个是你。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董秋斯。”
冯修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董秋斯?”
“对。他也在六师待过。沈维汉查到了他。”
冯修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明天就走了。名单上有我,没关系。但你还在上海。董秋斯还在A.G.A.S里面。”
万景光站起来,走到窗前。霞飞路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晃。他背对着冯修蕙,声音很低。
“我后天走。你走了之后,我第二天就走。董秋斯那边,组织上会安排他撤。沈知白最后。”
“沈知白还不知道自己被查了。”
万景光转过身,看着冯修蕙。“他知道。组织上告诉过他。他也在准备。”
冯修蕙站起来,走到万景光面前。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握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握暖了。
“万景光,”她说,“明天你别来码头了。”
万景光看着她。
“你来了,我反而走不安心。你留在城里,把董秋斯和沈知白的事安排好。我自己走。”
万景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冯修蕙松开他的手,走到床边,把皮箱从床底下拉出来。箱子很轻。她拎了拎,又放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万景光。
“明天早上六点,我从这里走。七点的船。”
“我知道。”
“到了香港,我会去找方先生。”
“我知道。”
冯修蕙没有再说话。她走进厨房,开始洗碗。水声响起来。万景光站在窗前,听着水声,没有动。
同一天深夜,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方明诚送来的签呈。签呈上列着三个名字:冯修蕙、万景光、董秋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现居上海,具体住址待查”。
沈维汉拿起铅笔,在三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方主任。明天安排人,查这三个人的住址。先从冯修蕙开始。女的,二十五六岁,教会学校出身,复旦外语系毕业。查她的户籍档案。查她现在的住址。”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冯修蕙。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在冯修蕙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速查。
然后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锁好,站起来,穿上外套,关灯,出门。走廊里很暗。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打字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
他下了楼,走出大门。门口的宪兵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上海的三月,夜里还是很冷。
同一天深夜,法租界一条小弄堂里。
万景光坐在亭子间的床上,面前摊着那张十六铺码头的简图。他拿起笔,在图上标了几个新位置。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周二早六点,货栈通道。侧面小门。七点开船。
他把图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六点,冯修蕙会从霞飞路公寓出发,去十六铺码头。他会留在城里,把董秋斯和沈知白的事安排好。她上船。他转身。各自消失在人群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同一天深夜,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坐在后厨的煤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张新收到的密令。密令是华中局城工部今天下午送来的,夹在一包药材里。上面只有一行字:
静默解除。新任务:掩护六师关系人员撤离。名单:冯修蕙、万景光、董秋斯。
陈来生看完,把密令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纸烧起来,他松手,纸灰落在灶膛里。他用脚碾了碾,灰烬碎成粉末。
静默解除了。新任务来了。掩护六师关系人员撤离。冯修蕙明天走。万景光后天走。董秋斯那边,组织上会安排。沈知白最后。
他站起来,上了阁楼。十六只箱子安安静静地码在角落里。他蹲下来,摸了摸最外面那只箱子的边角。木板很凉。他躺到地铺上,闭上眼睛。
窗外福州路的夜风还在吹,铁帘哗哗响。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明天,他要安排人,去十六铺码头附近盯着。如果沈维汉的人跟上了冯修蕙,他要有人能挡一道。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九章 登船
星期二早上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
冯修蕙拎着皮箱走出霞飞路公寓。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布旗袍,外面罩一件旧毛衣,头发用头绳扎在脑后,脚上一双黑布鞋。看上去像一个去码头赶早班船的普通主妇,箱子里装的是几件换洗衣裳。
弄堂里很安静。早起的煤球炉刚点着,青烟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飘出来。她走到弄堂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万景光站在窗帘后面,没有开窗。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转过身,往十六铺方向走。走了几步,她把皮箱换到右手,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片,攥在手心里。那是万景光昨晚给她的,上面写着货栈通道的走法和侧门的位置。她已经背熟了。但攥着它,就像攥着一个人的手。
天慢慢亮起来。黄浦江上的雾气很重,十六铺码头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她拐进货栈通道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通道里很暗,堆着木箱和麻袋,脚下踩着碎纸片和稻草。她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前面。
侧门在通道尽头。她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候船室的后走廊,光线昏暗,地上拖着一根粗麻绳。她顺着走廊往前走,拐了一个弯,眼前亮起来。检票口就在前面,铁栅栏门已经拉开了,几个早到的旅客正在排队。
冯修蕙排在队伍末尾。她把皮箱放在脚边,攥着纸片的手塞进外套口袋里。前面的队伍慢慢往前挪。检票口有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查票,一个查证件。她看到查证件的那个人翻了一下旅客的身份证,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放行。
轮到她了。她把船票递过去。查票的人看了一眼,撕去副券。查证件的人接过她递来的身份证——陈来生安排人做的,姓名写的是“王秀兰”,职业写的是“家庭妇女”。
那人看了一眼身份证,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冯修蕙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起太早、有点困倦的普通女人。
“王秀兰?”
“是。”
那人把身份证还给她,挥了挥手。“上船吧。”
冯修蕙弯腰拎起皮箱,往浮桥方向走。浮桥有点晃,她走得很稳。上了船,她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扶着栏杆往岸上看。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挑担子的,有拎包袱的,有送人的,有接人的。雾气还没散,岸上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她看了很久。没有看到万景光。
她转过身,拎着皮箱走进船舱。
码头上,距离检票口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短打的男人蹲在货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烟。他叫阿贵,是陈来生安排在码头盯梢的人。他今天早上四点就来了,蹲在这个位置,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跟着冯修蕙。
他看到了冯修蕙。灰蓝旗袍,旧毛衣,头发扎在脑后。和万景光描述的一模一样。她走进货栈通道的时候,他在暗处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继续盯着码头上的人。
七点差十分,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码头入口走进来。他没有拎行李,步子不急,但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阿贵注意到他。这个人不像旅客。他站在检票口附近,往浮桥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
阿贵把烟掐灭,站起来,往那个人的方向走了几步。那个人没有注意到他。阿贵绕到他侧面,假装在看墙上的船期表。他听到那个人低声问检票员:“刚才上船的人里,有没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灰蓝旗袍,拎一只皮箱?”
检票员摇了摇头。那个人又问:“有没有一个姓冯的女人上船?”检票员又摇了摇头。
阿贵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拐进一条小巷,撒腿就跑。他要在七点之前赶到福州路,把消息告诉陈来生。有人已经在查冯修蕙了。船还没开,但那个人还在码头上。
他跑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还站在检票口附近,正在跟另一个穿制服的人说话。阿贵转回头,加速往福州路方向跑。
同一天早上六点五十分,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周明今天到得特别早。她走进打字室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她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摸出一张纸条。那是昨天晚上陈来生让伙计送来的,上面写着:今早码头有动静。注意查档案。
她不知道“码头有动静”具体指什么。但她知道,陈来生让她注意查档案。这意味着,今天稽查处可能会有关于码头的文件送到打字室来。
七点十分,勤务兵小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他放在周明桌上,说了一句“今天的”。然后就走了。周明打开灯,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第三份时,她的手指停住了。是一份来自警察局水上分局的通报,标题是“十六铺码头今晨可疑人员查报”。通报上说:今晨六时四十分,有人持冯姓女子照片在码头检票口查询,自称是“公务”。检票员未予配合。后该人离开,去向不明。通报最后附了一句:据查,该人为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人员。
周明把通报放下。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稽查处的人去了码头。去查一个冯姓女人。冯修蕙今天早上走。稽查处的人去了码头,但没有查到。检票员没有配合。
她把通报重新夹回文件堆里,开始打字。打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呈。打完后,她拿着文件往楼下走。经过楼梯口时,她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天已经亮了。
她下楼,把文件送到收发室。然后她拐进一楼的厕所。出来的时候,袖口里多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上面抄着通报的内容:稽查处已派人赴码头查冯姓女子。未果。
下午,她去茶水间倒水。暖水瓶的塞子拧得比平时紧了一圈。茶水间没有人。她把那张小纸片塞进了煤炉旁边的引火纸堆里。引火纸堆里,那张四折的纸片已经不在了。她蹲下来,在纸堆里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没有。那张纸片不见了。
周明站起来,把塞子拧好,拎着暖水瓶走出茶水间。她的步子很稳。但她的心里在想,那张纸片去哪里了。是谁拿走的。拿走它的人,是打字室里的第三个人吗。
同一天早上七点半,十六铺码头。
冯修蕙坐在船舱里,靠窗的位置。船已经鸣了第一声汽笛,还有五分钟就要开了。她从窗口望出去,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雾气在慢慢散开。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片。她没有拿出来。她只是用手指碰了碰它的边角。
忽然,她看到码头上有一个身影。灰色西装,礼帽压得有点低,正沿着浮桥快步往船的方向走。冯修蕙的心跳了一下。那个身影太像万景光了。她凑近窗口,盯着那个身影。他走到浮桥中间,停了一下。然后他摘下礼帽,抬起头。
不是万景光。是沈知白。
沈知白站在浮桥上,朝船上望。他的目光在窗口之间移动,像是在找人。冯修蕙没有动。她坐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他。他看不到她。他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又把礼帽戴上,转身往回走。
冯修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沈知白来码头了。他在找一个人。找谁?找她?还是找他自己那条撤离路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沈知白还在上海。还没有撤。而科格斯已经注意到他了。
第二声汽笛响了。船身震了一下,开始慢慢离开码头。冯修蕙睁开眼睛,从窗口望出去。十六铺码头在后退,黄浦江的水在船边翻涌。她看到码头上有一个穿短打的男人,站在货堆旁边,朝船的方向看。她不知道那是阿贵。
船驶出码头,拐了一个弯,往吴淞口方向去了。冯修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片,攥得很紧。
同一天上午九点,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紧急通报。是水上分局送来的。通报说,今晨有人在十六铺码头查询一个冯姓女子,自称公务。经查,该人为稽查处人员。沈维汉看完通报,脸色变了。
他没有派人去码头。他昨天才签了查冯修蕙住址的命令,方明诚还没来得及安排人。是谁去了码头?谁得到了消息?
他拿起电话,拨了方明诚的内线号码。“方主任,你过来一趟。”
方明诚来了。沈维汉把通报递给他。“这个,你安排的?”
方明诚看了通报,摇了摇头。“没有。我昨天接到你的命令,今天早上才安排人去查户籍。码头那边,我没有派人。”
沈维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是他派的人,也不是方明诚派的人。那是谁?稽查处里还有谁在查冯修蕙?
他想起一件事。几天前,他让方明诚查关德兴的社会关系。方明诚送来的签呈上列了三个名字:冯修蕙、万景光、董秋斯。这份签呈,除了他和方明诚,还有谁看过?签呈是先送到打字室打的。打字室的人看过。周月英。赵丽珍。
沈维汉的手指停住了。打字室。又是打字室。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叫周月英到我办公室来。”
同一天上午十点,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在后厨揉面。阿贵从后门闪进来,喘着气,把码头上的事说了一遍。有人拿着冯姓女子的照片在检票口查。检票员没配合。那个人后来走了。冯修蕙上了船,船开了。
陈来生听完,手上的动作没停。“那个人什么样子?”
“穿灰色中山装,中等身材,四十来岁。不像是普通特务,看着像机关里的人。”
陈来生点了点头。“你回去,继续盯着码头。看那个人有没有再回来。”
阿贵应了一声,从后门走了。陈来生继续揉面。他的心里在想一件事。稽查处的人怎么知道冯修蕙今天走?冯修蕙的撤离日期是万景光安排的,只有万景光、陈来生、冯修蕙三个人知道。城工部那边也知道,但城工部不会泄密。那是谁泄露的?
他想到一个人。打字室里那个身份不明的人。那个在引火纸堆里塞纸条的人。那个人知道科格斯的事,知道A.G.A.S的事。那个人也知道冯修蕙的事吗?
陈来生把面团放下,洗了手。他走到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煤油灯还亮着。他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灶台旁边的铁盒里摸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写了三个字:
查内鬼。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今天下午,他要见万景光。
同一天中午,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周明被叫到沈维汉办公室的时候,赵幼芷正在打字。她抬头看了周明一眼。周明没有回应。她站起来,放下手里的文件,跟着勤务兵下楼。
沈维汉坐在写字台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水上分局的通报。周明进来时,他抬起头,看着她。
“周小姐,这份通报你打过?”
“打过。今天早上打的。”
“还有谁看过?”
“存档一份,送呈一份。送呈的那份送到了收发室。存档的那份在文件柜里。”
沈维汉点了点头。他拿起那份通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方明诚写的批注。沈维汉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周明。
“周小姐,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打字室里有什么异常?”
周明摇了摇头。“没有。一切正常。”
沈维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和气的,长辈一样的笑。“好。你回去吧。”
周明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沈维汉叫住了她。
“周小姐。”
她回头。
沈维汉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来找我。不必通过别人。”
周明看着他。“沈科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沈维汉摆了摆手。“没什么。你回去吧。”
周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她上楼的时候,步子很稳。推开打字室的门,赵幼芷正坐在打字机前,手指在字盘上移动。周明没有看她。她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继续打字。
但那天下午去茶水间的时候,她没有去。她坐在打字机前,一直打到下班。
同一天下午,霞飞路公寓。
万景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进门,开灯。公寓里很安静。桌上没有饭,厨房里没有声音。冯修蕙不在了。她的皮箱不在了。她的牙刷不在了。她昨晚穿的那件旧毛衣,搭在椅背上。万景光走过去,把毛衣拿起来。毛衣上还带着她的气味。
他把毛衣叠好,放进衣柜里。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桌上有一张纸条,是冯修蕙的字迹。上面写着:
到了。勿念。香港见。
万景光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霞飞路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晃。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水声响起来。他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炒了一碗蛋炒饭。吃完后,他洗碗,关灯,躺到床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同一天傍晚,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在后厨擀面皮。跑堂的伙计从前堂进来,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是周明送来的,上面写着:沈已起疑。查打字室。内鬼未明。
陈来生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火苗蹿了一下,纸化了灰。他继续擀面皮。沈维汉起疑了。他在查打字室。周明和赵幼芷暂时安全,但那个身份不明的人,还在暗处。那个人是谁?是宋主任?是勤务兵小张?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来生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条。灶上的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他想起冯修蕙今天早上走的时候,万景光没有去码头。万景光留在城里,把董秋斯和沈知白的事安排好。明天,万景光也要走了。
他把面条捞起来,装碗,浇上汤。跑堂的伙计端走了。陈来生站在灶台前,擦了擦手。外面天已经黑了。福州路上的灯亮起来了。
他上了阁楼,十六只箱子安安静静地码在角落里。他躺到地铺上,闭上眼睛。窗外福州路的夜风还在吹,铁帘哗哗响。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明天,万景光走。
第十章 内鬼
万景光走后的第三天,董秋斯收到了逮捕令的消息。
那天上午,赵幼芷在打字室收到一份新文件,是沈维汉签发的逮捕令,名字一栏写着“董秋斯”,地址一栏写着“待查”。她把文件内容抄在纸条上,塞进袖口。下午去茶水间时,她发现引火纸堆里那张四折的纸片又出现了,上面写着:董秋斯,住址在法租界。具体待查。速转。
赵幼芷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原处。她没有动。静默还没有解除,她不能往外面送任何东西。
但董秋斯必须知道。
同一天中午,陈来生在四如春后厨收到赵幼芷通过伙计转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董秋斯逮捕令已签。地址待查。沈维汉尚未查到住址。
陈来生看完,把纸条扔进灶膛。他站在案板前,手按在面团上,很久没有动。董秋斯的逮捕令已经签了。沈维汉还没有查到住址,但他在查。如果让他先查到,董秋斯就走不了了。
他洗了手,从后门出去,绕了两条街,在一家烟纸店门口停下来。烟纸店老板是他的人。他递了一句话:“去找万景光,告诉他,董秋斯后天走不了吴淞口了。让组织上换路线。”
烟纸店老板点了点头。陈来生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万景光收到了消息。他坐在霞飞路公寓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董秋斯的撤离方案:吴淞口,后天,货轮去青岛。他拿起笔,在“吴淞口”三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陆路。
他需要见陈来生。但陈来生已经不在四如春了。四如春被监控了,洪阿四蹲在拐角处盯梢。万景光不能去四如春。他也不能去福煦路。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想起一个地方。四川路邮局旁边有一条小弄堂,弄堂口有一家老虎灶。老虎灶的老头是陈来生的人。他可以去那里留话。
第二天一早,万景光去了老虎灶。他递了一根烟给老头,说了一句话:“告诉陈先生,董秋斯走陆路。明晚火车。杭州转广州。”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继续往灶膛里添煤。万景光转身走了。
同一天上午,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周明在打字室收到了一份新文件。是稽查处第二课的行动通报,关于火车站布控的补充通知。通知上说:即日起对上海北站、南站实施秘密监控。重点排查对象为“三四十岁男性,操苏北口音,持杭州、广州方向车票者”。落款是沈维汉的签名,日期是昨天。
周明把通知放下,开始打字。她打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呈。打完后,她拿着文件往楼下走。经过楼梯口时,小张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眼,低着头让了一步。
“周小姐。”
周明点了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她下楼,把文件送到收发室。然后她拐进一楼的厕所。出来的时候,袖口里多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上面抄着通知的内容:火车站布控,重点排查苏北口音男性,持杭州广州方向车票者。
她没有去茶水间。茶水间不能去了。她回到打字室,坐下来,继续打字。
下午,赵幼芷去茶水间倒水。她蹲下来,往引火纸堆里看。那张四折的纸片还在。她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比上次更急了:
火车站布控。董秋斯不能走火车站。速转。
赵幼芷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引火纸堆里。然后她拎起暖水瓶,走出茶水间,回到打字室。
周明坐在对面,正在打字。赵幼芷坐下来,拿出饭盒,打开,开始吃饭。她吃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周明一眼。周明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很短。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赵幼芷知道,周明也看到了那张纸条。她们都知道,打字室里那个身份不明的人,正在往外送情报。这个人知道董秋斯的逮捕令,知道火车站布控。这个人是谁?
同一天傍晚,陈来生在老西门灶披间收到了万景光的口信。董秋斯走陆路,明晚火车,杭州转广州。陈来生坐在床铺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条。他拿起铅笔,写了几个字:火车站有布控。陆路也危险。改水路。十六铺。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明天一早,他要安排人把这张纸条送到万景光手里。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同一天深夜,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材料。是方明诚送来的,关于关德兴在苏北六师时期社会关系的调查报告。报告说,关德兴1940年至1942年间在苏北活动,曾为新四军六师跑交通。经查,关德兴在六师期间接触过的人中,目前在上海的有三个:冯修蕙、万景光、董秋斯。
沈维汉在这三个名字下面画了线。冯修蕙走了。万景光走了。董秋斯还在上海。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方主任。董秋斯的住址查到没有?”
电话那头说:“正在查。他登记的地址是法租界福煦路,但我们去看了,人不在。房东说他把东西搬走了。”
沈维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搬走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房东说,来了一个人帮他搬的。搬得很快,半个小时就走了。”
沈维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查。查那个帮他搬东西的人是谁。查董秋斯搬到哪里去了。”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三个人,跑了两个,第三个也跑了。是谁走漏了消息?是谁在查冯修蕙的同时,把消息传给了董秋斯?
他想起打字室。想起周月英。想起赵丽珍。想起那份关于冯修蕙住址的报告,是先送到打字室打的。周月英打的。赵丽珍可能也看过。
沈维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打字室。又是打字室。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叫周月英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还有赵丽珍。”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周月英。赵丽珍。这两个人,他一个都不信。周月英在里面一年多了,太熟了。赵丽珍刚来,太镇定了。董秋斯从十六铺跑了。火车站布了人,十六铺没有布。谁走漏了消息?谁把火车站布控的事传出去的?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在周月英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再查。
然后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锁好,站起来,穿上外套,关灯,出门。走廊里很暗。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打字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
他下了楼,走出大门。门口的宪兵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
同一天深夜,法租界霞飞路。
董秋斯坐在霞飞路亭子间的床沿上,面前摊着一只旧皮箱。皮箱里叠着几件换洗衣裳,一本英文词典,一支钢笔。东西很少。陈来生安排的交通员刚才来过,告诉他:吴淞口不能走了。火车站也布了控。改走十六铺码头,明晚十点,货轮去宁波。从宁波转船去香港。
董秋斯把皮箱合上,扣好搭扣。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霞飞路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晃。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明天晚上,他就要走了。
第十一章 名字
星期四早上七点,周明和赵幼芷同时被叫到人事科。
勤务兵小张来传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各自打字。小张站在门口,说了句“沈科长请两位去一趟”,然后就走了。周明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赵幼芷一眼。赵幼芷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没有交换任何表情,但周明注意到赵幼芷的手指在字盘上停了一瞬。
她们一前一后下楼。周明走在前面,赵幼芷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三步远。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扇小窗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周明走到人事科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沈维汉坐在写字台后面。今天他没有戴眼镜,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印。桌上摆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冯修蕙的调查报告,一份是万景光的,一份是董秋斯的。三份文件并排放着,像三块墓碑。
“坐。”沈维汉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周明和赵幼芷并排坐下来。赵幼芷坐左边,周明坐右边。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但谁也没有挪开。沈维汉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开口。
“周小姐,赵小姐,今天叫你们来,是想问一件事。上个月,打字室经手过一份关于关德兴的调查报告。那份报告存档之后,有没有别人看过?”
周明先开口:“存档的文件都在文件柜里,锁着的。钥匙在我这儿。”
“赵小姐呢?”
“我不管文件柜。”赵幼芷说,“我只打分配给我的文件。”
沈维汉点了点头。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冯修蕙的调查报告,推到她们面前。“这份报告,你们谁打过?”
周明低头看了一眼。“我打的。前天打的。”
“还有谁看过?”
“存档一份在文件柜里。送呈一份送到了收发室。其他人有没有看过,我不知道。”
沈维汉把报告收回来,放在桌上。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不快,但很仔细。
“冯修蕙,万景光,董秋斯。这三个名字,你们有印象吗?”
周明摇头。赵幼芷也摇头。两个人的动作很自然,不像事先商量过。沈维汉盯着她们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和气,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好。你们回去吧。”
周明和赵幼芷站起来,一前一后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沈维汉在她们身后又说了一句。
“周小姐。”
周明停住。赵幼芷也停住了,但她没有回头。
“你身体不好,谈不动恋爱,这我知道。”沈维汉说,“但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周明没有回头。“可能是换季。有点伤风。”
“那要注意。”沈维汉说,“回去上班吧。”
周明拉开门,走出去。赵幼芷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步子都很稳。上楼的时候,周明走在前面,赵幼芷走在后面,中间还是隔着三步远。谁也没有说话。
推开打字室的门,周明坐回自己的桌前,拿起没打完的文件,继续打字。赵幼芷也坐下来,继续打她的。打字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和平时一样。
同一天上午,周明在文件堆里发现了一份新命令。
勤务兵小张送来一摞文件,放在周明桌上就走了。周明一份一份地翻,翻到第五份时,手指停住了。是一份行动命令,来自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第二课。标题是“关于加强吴淞口码头监控的紧急通知”。
通知上说:奉上级指示,即日起对吴淞口码头实施秘密监控。所有进出旅客须经便衣人员目视甄别。重点排查对象为“三四十岁男性,操苏北口音,持青岛、烟台方向船票者”。监控期限:三天。落款是沈维汉的签名,日期是今天。
周明把通知放下,开始打字。她打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呈。打完后,她拿着文件往楼下走。经过楼梯口时,她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几个宪兵在跑步。她下楼,把文件送到收发室。然后她拐进一楼的厕所。出来的时候,袖口里多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上面抄着通知的内容:吴淞口码头监控,重点排查苏北口音男性,持青岛烟台方向船票者。期限三天。
下午,她去茶水间倒水。暖水瓶的塞子拧得比平时紧了一圈。茶水间没有人。她把那张小纸片塞进了煤炉旁边的引火纸堆里。塞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另一样东西。是那张四折的纸片。她抽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张树森。
周明的手指停了一瞬。张树森。勤务兵小张。那个每天往打字室送文件、跑上跑下、鞋底在木楼梯上啪啪响的十七八岁的小兵。那个看起来瘦瘦小小、不爱说话、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勤务兵。
她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此人每日午间去茶水间。勿动。继续观察。
周明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引火纸堆里。她拎起暖水瓶,走出茶水间,回到打字室。
赵幼芷坐在对面,正在吃饭。她抬头看了周明一眼。周明没有回应。她坐下来,拿出饭盒,打开,开始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正常。但她的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名字。
张树森。勤务兵小张。那个每天经手所有文件、知道所有房间位置、能看到所有人进进出出的小兵。如果他是内鬼,那他看到的东西比打字室里任何人都多。他知道哪些文件送到哪些人手里,知道哪些人什么时候去茶水间,知道哪些文件被退回来,哪些被送出去。
但他为谁工作?是沈维汉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周明把一口饭咽下去,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她决定下班后去四如春。
同一天中午,赵幼芷在茶水间也看到了那张纸条。
她比周明晚了一个小时去倒水。茶水间里没有人。她蹲下来,从引火纸堆里抽出那张四折的纸片。上面写着:张树森。此人每日午间去茶水间。勿动。继续观察。
赵幼芷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引火纸堆里。然后她拎起暖水瓶,走出茶水间。
回到打字室,周明坐在对面,正在打字。赵幼芷坐下来,拿出饭盒,打开,开始吃饭。她吃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周明一眼。周明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很短。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赵幼芷知道,周明也看到了那张纸条。她们都知道内鬼是谁了。勤务兵小张。张树森。
赵幼芷想起小张平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十七八岁,跑上跑下的时候鞋底在木楼梯上啪啪响。他总是把文件放在周明桌上,然后就走。有时候赵幼芷跟他打招呼,他会脸红,低着头说一声“赵小姐”。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内鬼?
但赵幼芷在情报工作中学会了一件事:最不像的人,往往就是。她刚参加情报工作时,一个老交通员告诉她:特务不会在脸上写字。那些看起来老实巴交、谁都不注意的人,才是最好的潜伏者。
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盖上饭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锁,把今天打好的文件放进去。锁好柜门的时候,她的手在锁上停了一瞬。文件柜里锁着稽查处所有的文件档案。小张每天送文件来,但他从不开柜子。他不需要开柜子。他只需要看谁在什么时候拿了什么文件,就够了。
赵幼芷把钥匙揣进口袋,回到自己的桌前。
同一天下午,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在后厨擀面皮。跑堂的伙计从前堂进来,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是周明送来的,上面写着:吴淞口码头监控,三天内排查苏北口音男性,持青岛烟台方向船票者。内鬼名字:张树森,勤务兵小张。
陈来生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火苗蹿了一下,纸化了灰。他继续擀面皮。吴淞口码头被封了。董秋斯后天走,从吴淞口坐货轮去青岛。如果码头被封,他上不了船。
沈维汉的动作比预想的快。他查不到董秋斯的住址,就直接在码头布控。重点排查苏北口音男性,持青岛烟台方向船票者。董秋斯是苏北人吗?陈来生想了想。董秋斯是新四军六师的人,在苏北待过,会说苏北话。如果他买的是去青岛的船票,正好撞在枪口上。
董秋斯不能从吴淞口走了。但时间只剩下一天。明天晚上之前,他必须离开上海。如果他留在城里,沈维汉迟早会查到他。如果他从别的码头走,沈维汉可能也在别的码头布了人。
陈来生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条。灶上的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他在想另一条路。不走水路,走陆路。从上海坐火车去杭州,从杭州转车去广州,再从广州去香港。万景光走的就是这条路。如果董秋斯也走这条路,可能会和万景光碰上。两个人在同一条撤离路线上,互不知情。这很危险。但如果分开走,走不同的车次,也许可以。
他需要和城工部联系。董秋斯的撤离方案要改。从陆路走,明天晚上的火车。他需要安排人送董秋斯去火车站,需要安排人在杭州接应,需要通知香港方面。
陈来生把面条捞起来,装碗,浇上汤。跑堂的伙计端走了。他站在灶台前,擦了擦手。然后他上了阁楼,从旧箱子里翻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几个联系方式。他找到杭州的接应点,记在心里。
今天下午,他要安排人去找董秋斯。告诉他,吴淞口不能走了。改走陆路。明天晚上,坐火车去杭州。
他把纸放回箱子里,下了阁楼。外面天已经黑了。福州路上的灯亮起来了。
同一天傍晚,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材料。是方明诚送来的,关于关德兴在苏北六师时期社会关系的深入调查报告。报告说,关德兴在六师期间接触过的人中,目前在上海的有三个:冯修蕙、万景光、董秋斯。三人均已确认与共党有关联。冯修蕙、万景光已逃离上海。董秋斯仍在上海,具体住址不明。
沈维汉在这段话下面画了线。三个人,跑了两个,第三个还在城里。他要在董秋斯离开上海之前,把他抓住。但他查不到董秋斯的住址。方明诚送来的报告说,董秋斯登记的地址是法租界福煦路,但派人去看过了,人已经搬走。房东说他把东西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查了三天,没查到。
没有住址,就不能上门抓人。沈维汉只能从码头和车站下手。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方主任。吴淞口码头布控了吗?”
电话那头说:“布了。今天早上开始的。便衣六个人,分三班。重点排查苏北口音男性,持青岛烟台方向船票者。”
沈维汉嗯了一声。“还有别的码头呢?”
“十六铺、公平路、外滩,都布了人。但人手不够,只能重点盯吴淞口。别的码头隔一天去一次。”
沈维汉沉默了几秒。“火车站呢?”
“火车站没有布。人手不够。”
沈维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火车站布两个人。明天早上开始。”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董秋斯如果从吴淞口走,会被抓住。如果从别的码头走,可能漏网。如果从火车站走,他们还有一天的时间去布人。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三个人,跑了两个,第三个还在城里。他要在董秋斯离开上海之前,把他抓住。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在董秋斯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速查。
然后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锁好,站起来,穿上外套,关灯,出门。走廊里很暗。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打字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
他下了楼,走出大门。门口的宪兵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
第十二章 布控
星期五早上,周明到得比平时早。
打字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打开灯,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桌上已经放了一摞文件,是勤务兵小张今天早上送来的。她一份一份地翻,翻到第三份时,手指停住了。
是一份来自稽查处第二课的行动通报,标题是“关于火车站布控的补充通知”。通知上说:奉上级指示,即日起对上海北站、南站实施秘密监控。所有进出旅客须经便衣人员目视甄别。重点排查对象为“三四十岁男性,操苏北口音,持杭州、广州方向车票者”。监控期限:三天。落款是沈维汉的签名,日期是昨天。
但让周明浑身发冷的不是通知本身。是通知末尾的一段批注,沈维汉的笔迹:
据可靠消息,董秋斯可能于近日离沪,走陆路。此人系新四军六师旧部,与冯修蕙、万景光同案。火车站布控为重中之重。发现可疑人员,即予扣留。
周明把通知放下。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沈维汉已经知道董秋斯要走陆路。他怎么知道的?冯修蕙和万景光已经走了。董秋斯的撤离方案是陈来生昨天才安排的。从吴淞口水路改陆路,是昨天下午才定的。沈维汉昨天就签了这份批注。这意味着,沈维汉知道董秋斯要走陆路,比陈来生安排陆路撤离还早。
打字室里那个内鬼。张树森。勤务兵小张。他每天经手所有文件,知道所有房间位置,能看到所有人进进出出。但他能看到陈来生的安排吗?他能看到万景光和陈来生的接头吗?
周明把通知重新夹回文件堆里,开始打字。她打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呈。打完后,她拿着文件往楼下走。经过楼梯口时,她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天已经亮了。她下楼,把文件送到收发室。然后她拐进一楼的厕所。出来的时候,袖口里多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上面抄着通知的内容:火车站布控,重点排查苏北口音男性,持杭州广州方向车票者。沈维汉已知董秋斯走陆路。
下午,她去茶水间倒水。暖水瓶的塞子拧得比平时紧了一圈。茶水间没有人。她蹲下来,往引火纸堆里看。那张四折的纸片不在了。她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没有。纸片被清空了。整堆引火纸被换过了,新纸干干净净,一张纸条也没有。
周明站起来,把塞子拧好,拎着暖水瓶走出茶水间。她的步子很稳。但她的心里在想,张树森发现了。他发现有人在引火纸堆里塞纸条。他把纸条清走了。这意味着,他知道有人在通过茶水间传递情报。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有人在做。他会继续盯。他会看谁再来茶水间,谁会蹲下来翻纸堆。
周明回到打字室,坐下来。赵幼芷坐在对面,正在打字。周明没有看她。她拿起一份文件,放在打字机上,开始打。打字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
同一天上午,赵幼芷去茶水间的时候,发现引火纸堆被换过了。
她比周明晚了一个小时去倒水。茶水间里没有人。她蹲下来,往引火纸堆里看。新纸,干干净净的,一张纸条也没有。她用手翻了翻,底下也是新纸。原来的旧报纸、碎纸片、那张四折的纸片,全都不见了。
赵幼芷站起来。她没有慌。她把暖水瓶的塞子拧好,拎着走出茶水间。经过走廊拐角时,她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勤务兵小张正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她,像是在等人。他没有回头。赵幼芷从他身后走过去,上了楼。
回到打字室,周明坐在对面,正在打字。赵幼芷坐下来,拿起一份文件,放在打字机上。她的手指在字盘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她在想一件事。张树森把引火纸堆换掉了。他知道有人在通过茶水间传递消息。但他不知道是谁。如果他知道是谁,他不会只是换纸。他会直接报告沈维汉,然后那个人就会被抓。
所以张树森还在观察。他在等。等那个人再来茶水间,等那个人蹲下来翻纸堆。他每天中午去茶水间,就是在等。
赵幼芷打完了那份文件。她站起来,拿着文件往楼下走。经过楼梯口时,小张还站在那里。他看到她下来,往旁边让了一步,低着头。
“赵小姐。”他说。
赵幼芷点了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步子很稳。但她注意到小张的手。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左手的手指在轻轻搓着。那是紧张的标志。他在紧张。他在等一个人出现。
赵幼芷下楼,把文件送到收发室。然后她拐进一楼的厕所。出来的时候,袖口里多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上面抄着通知的内容。她没有去茶水间。她知道茶水间不能去了。
同一天中午,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在后厨擀面皮。跑堂的伙计从前堂进来,递给他两张纸条。一张是周明送来的,一张是赵幼芷送来的。两张纸条内容一样:火车站布控,重点排查苏北口音男性,持杭州广州方向车票者。沈维汉已知董秋斯走陆路。茶水间纸条被清空,张树森已察觉。
陈来生看完,把两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火苗蹿了一下,纸化了灰。他继续擀面皮。沈维汉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陈来生昨天下午才决定让董秋斯走陆路。沈维汉昨天就签了火车站布控的批注。这意味着,沈维汉的情报来源比陈来生的安排还早。
只有一个可能。那个内鬼,张树森,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那个人能接触到陈来生的安排,或者能接触到万景光和陈来生的接头。万景光已经走了。陈来生的安排只通过交通员传递。交通员是可靠的。但交通员传递消息的时候,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人看到?
陈来生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条。灶上的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他在想另一件事。张树森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是军统的人,还是中统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他安插在稽查处做勤务兵,每天送文件,跑上跑下。他看到的文件比他应该看到的多。他听到的对话比他应该听到的多。
陈来生把面条捞起来,装碗,浇上汤。跑堂的伙计端走了。他站在灶台前,擦了擦手。然后他上了阁楼,从旧箱子里翻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几个名字和联系方式。他找到一条线,是军统上海站的一个关系。他需要查一个人。张树森。勤务兵小张。查他的背景,查他的上线,查他为谁工作。
他把纸放回箱子里,下了阁楼。外面天已经黑了。福州路上的灯亮起来了。
同一天下午,霞飞路亭子间。
陈来生安排的交通员找到了董秋斯。董秋斯正在收拾东西。皮箱摊在床上,里面叠了几件换洗衣裳,一本英文词典,一支钢笔。东西很少。交通员把陈来生的口信带给了他:火车站有沈维汉的人。你不能从火车站走。
董秋斯停下手里的动作。“那从哪里走?”
“陈先生说,今晚十点,十六铺码头。有一艘货轮去宁波。你先到宁波,从宁波转船去香港。这艘货轮的船长是陈先生的老关系。船票已经买好了,用假名。你今晚九点到码头,从货栈通道进去。有人接你。”
董秋斯把皮箱合上,扣好搭扣。“几点?”
“晚上九点。货栈通道侧门。有人在那里等你。暗号是‘有没有去宁波的船’,回答是‘有,十点开’。”
董秋斯点了点头。交通员把一张纸条递给他,上面写着货轮的名字和停泊位置。董秋斯看完,把纸条烧了。交通员走后,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霞飞路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晃。他想起昨天在A.G.A.S办公室里,科格斯问他的那些话。科格斯在试探他。他知道。他应对了。但明天,他就要走了。
他站起来,把皮箱从床上拿下来,放在门边。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今晚九点。十六铺码头。
同一天傍晚,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材料。是方明诚送来的,关于张树森的调查报告。报告说,张树森,十九岁,江苏盐城人,1946年经人介绍进入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任勤务兵。介绍人是稽查处第二课的一个老特务,姓孙。孙某1947年调往南京,此后与张树森无联系。
但报告最后附了一段:据查,张树森每月十五日去南京路一家钟表店修表。钟表店老板姓周,浙江人,与军统上海站有往来。张树森每次去,都在店里待十分钟左右,出来时手上没有表。
沈维汉在这段话下面画了线。张树森每月去钟表店。和军统上海站有往来。这意味着,张树森是军统安插在稽查处的眼线。他不是沈维汉的人,是军统的人。军统在稽查处安了钉子,盯着稽查处的一举一动。
沈维汉靠在椅背上。他想起那份关于火车站布控的通知。张树森看过那份通知。张树森每天经手所有文件。如果张树森是军统的人,那军统也知道董秋斯要走陆路。军统也在查董秋斯。
沈维汉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方主任。张树森的事,先不要声张。继续观察。看他每天和什么人接触,去什么地方。不要打草惊蛇。”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稽查处里有军统的人。军统的人在盯着他。他查董秋斯,军统也在查董秋斯。如果军统先抓到董秋斯,功劳就是军统的。如果沈维汉先抓到,功劳才是他的。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在张树森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利用。
然后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锁好,站起来,穿上外套,关灯,出门。走廊里很暗。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打字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
他下了楼,走出大门。门口的宪兵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
同一天晚上八点半,十六铺码头。
董秋斯拎着皮箱走出霞飞路亭子间。他穿了一件灰色长衫,戴一顶旧礼帽,脚上一双黑布鞋。看上去像一个去外地跑单帮的商贩。他走到弄堂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房东太太在屋里。她没有出来。
他转过身,往十六铺方向走。走了几步,他把皮箱换到右手,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攥在手心里。那是陈来生给他的货轮停泊位置。他已经背熟了。但攥着它,就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天已经黑了。十六铺码头的灯亮着,黄浦江上的船灯星星点点。他拐进货栈通道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灰白也消失了。通道里很暗,堆着木箱和麻袋,脚下踩着碎纸片和稻草。他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前面。
侧门在通道尽头。他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候船室的后走廊,光线昏暗,地上拖着一根粗麻绳。他顺着走廊往前走,拐了一个弯,眼前亮起来。一个穿短打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根烟。
“有没有去宁波的船?”董秋斯低声问。
“有,十点开。”男人把烟掐灭,朝旁边一条窄梯扬了扬下巴。“下去,左边第三艘。船名‘顺昌号’。船长姓李。上去之后不要出来,在舱里等。”
董秋斯点了点头,往窄梯走去。下了梯子,码头上停着几艘货轮。他找到左边第三艘,船身上写着“顺昌号”。他上了船,一个中年男人从舱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董先生?”
“是。”
“进来。舱里坐。十点开船。”
董秋斯走进船舱。舱里很小,只有一张床铺,一只矮凳。他把皮箱放在床铺下面,坐在矮凳上。船舱里有一股柴油味和鱼腥味。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窗外,黄浦江的水在黑夜里流淌。十六铺码头的灯在远处亮着。他闭上眼睛,靠在舱壁上。
十点开船。
同一天晚上九点,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坐在后厨的煤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条。纸条是阿贵送来的,上面写着:董已上船。顺昌号。十点开。
陈来生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火苗蹿了一下,纸化了灰。他站起来,上了阁楼。十六只箱子安安静静地码在角落里。他躺到地铺上,闭上眼睛。窗外福州路的夜风还在吹,铁帘哗哗响。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董秋斯上船了。十点开。如果顺利,明天早上到宁波。从宁波转船去香港。五天之后,他会在香港下船。万景光和冯修蕙也在香港。他们三个人会在香港碰头。但他们互不知情。他们只知道自己在等组织安排。组织会安排他们碰头。在香港,在摩利臣山道,在荣记商行。
陈来生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同一天深夜,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紧急通报。是方明诚送来的。通报说,今晚九点,十六铺码头有人看到董秋斯上船。船名“顺昌号”,十点开,去向不明。
沈维汉在这段话下面画了线。董秋斯跑了。从十六铺码头走的。不是火车站。火车站布了人,十六铺没有布。他走的是水路。沈维汉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方主任。明天一早,查顺昌号。查它去哪里。查船长是谁。查董秋斯在不在船上。”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董秋斯跑了。三个人,全跑了。冯修蕙、万景光、董秋斯。六师关系名单上的三个人,全都跑了。
是谁走漏了消息?是谁在查冯修蕙的同时,把消息传给了董秋斯?是谁在火车站布控的同时,把消息传给了董秋斯,让他改走水路?
他想起打字室。想起周月英。想起赵丽珍。想起那份关于火车站布控的通知,是先送到打字室打的。周月英打的。赵丽珍可能也看过。如果她们中有一个人,把通知的内容传出去了,那董秋斯就会知道火车站有布控,改走水路。
沈维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打字室。又是打字室。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叫周月英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还有赵丽珍。”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周月英。赵丽珍。这两个人,他一个都不信。周月英在里面一年多了,太熟了。赵丽珍刚来,太镇定了。董秋斯从十六铺跑了。火车站布了人,十六铺没有布。谁走漏了消息?谁把火车站布控的事传出去的?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在周月英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再查。
然后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锁好,站起来,穿上外套,关灯,出门。走廊里很暗。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打字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
他下了楼,走出大门。门口的宪兵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
同一天深夜,十六铺码头。
“顺昌号”货轮已经驶出吴淞口,进入长江口。董秋斯坐在船舱里,靠在舱壁上。船身轻轻晃着,柴油机的声音在夜里响得很沉。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件事。他上船之前,陈来生的交通员告诉他:火车站有沈维汉的人,你不能从火车站走。改走十六铺。十六铺是临时决定的。从决定到上船,不到半天。沈维汉的人没有来得及在十六铺布控。
但沈维汉知道董秋斯要走陆路。他怎么知道的?陈来生昨天下午才决定改陆路。沈维汉昨天就签了火车站布控的批注。这意味着,沈维汉的情报来源比陈来生的安排还早。
董秋斯睁开眼睛。他在想,陈来生那边有没有内鬼。如果有,那个人是谁。但他想不出来。他只知道,他上了船。船在往宁波开。明天早上到宁波。从宁波转船去香港。五天之后,他会到香港。万景光和冯修蕙也在香港。他们三个人会在香港碰头。但他们互不知情。
他闭上眼睛,靠在舱壁上。船身轻轻晃着。柴油机的声音在夜里响得很沉。
第十三章 文件柜
星期五上午八点,周明和赵幼芷再次被叫到人事科。
这一次沈维汉没有绕弯子。她们进门的时候,他坐在写字台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火车站布控的补充通知。他没有请她们坐下。周明和赵幼芷并排站在桌前,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这份通知,谁打的?”沈维汉问。
“我打的。”周明说。
“谁看过?”
“存档一份在文件柜里。送呈一份送到了收发室。其他有没有人看过,我不知道。”
沈维汉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是一份传阅记录。他把传阅记录推到她们面前。“这是稽查处的文件传阅单。这份通知昨天上午打的,当天下午传阅到第二课、第三课、电讯室、档案室。每一个看过的人,都签了名。你看看,有没有哪个签名是假的?”
周明低头看了一眼。传阅单上有五个签名,都是各科室负责人的。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们的笔迹。我只管打字。”
沈维汉把传阅单收回去,放在桌上。然后他看着赵幼芷。“赵小姐,你昨天去过茶水间吗?”
赵幼芷的心跳了一下。但她没有让这心跳表现在脸上。“去过。倒水。”
“去过几次?”
“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赵幼芷摇了摇头。“没有。”
沈维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周小姐,赵小姐,我今天叫你们来,是因为有人在查一份不该查的文件。这份文件是火车站布控的补充通知。通知上有一条批注,是关于董秋斯的。这条批注,只有我和方主任知道。但昨天下午,有人把这条批注的内容传出去了。”
周明和赵幼芷都没有说话。
“传出去的消息,让董秋斯改了撤离路线。他从十六铺码头走了。现在人已经跑了。”沈维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查了所有经手这份通知的人。除了你们打字室,其他人都是各科室的负责人。他们不会把消息往外传。因为他们不知道董秋斯是谁。”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们。
“你们知道董秋斯是谁吗?”
周明摇头。赵幼芷也摇头。
沈维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和气,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好。你们回去吧。如果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
周明和赵幼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维汉在她们身后又说了一句。
“周小姐。”
周明停住。
“你昨天下午去茶水间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张树森?”
周明没有回头。“张树森?勤务兵小张?我经常在走廊里看到他。送文件,跑上跑下。”
“昨天下午呢?”
周明想了想。“好像看到过。在楼梯口。他站在那儿,没干什么。”
“好。你回去吧。”
周明拉开门,走出去。赵幼芷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步子都很稳。上楼的时候,周明走在前面,赵幼芷走在后面,中间还是隔着三步远。谁也没有说话。
推开打字室的门,周明坐回自己的桌前,拿起没打完的文件,继续打字。赵幼芷也坐下来,继续打她的。打字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和平时一样。
同一天上午,赵幼芷在张树森的文件柜里发现了一份不属于稽查处的文件。
张树森每天送文件来,有时候会打开文件柜放存档件。他有文件柜的备用钥匙。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天中午去茶水间之前,会把钥匙串挂在腰上,从来不放在桌上。赵幼芷观察了好几天,发现他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去茶水间,待十分钟左右。钥匙串在他腰上,但文件柜有时候不锁——他开了柜子放完文件,急着去茶水间,就不锁了。
那天中午,张树森送完文件走了。赵幼芷等到周明下楼去收发室,才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柜门虚掩着,没有锁。她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摞一摞的文件,按日期和编号排列。她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最底层时,手指停住了。在稽查处的公文下面,压着一份不属于这里的文件。
是一份手写的报告,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标题是“关于稽查处内部人员动态的汇报”。内容很短,但每一行都让赵幼芷的手指发冷。
周月英:每日按时上下班,无异常社交。中午在食堂吃饭,常与赵丽珍同桌。下班后去向不明,偶尔绕道福州路。
赵丽珍:每日按时上下班,无异常社交。中午在食堂吃饭,常与周月英同桌。下班后直接回家。住址已查,与登记相符。
宋文彬:近一月未再亲自送文件至打字室。行动正常。
沈维汉:每日在办公室工作至晚八点后离开。无异常。
赵幼芷把报告翻到第二页。背面还有几行字,字迹更潦草:
以上情况每日汇报。如有异常,随时加报。汇报方式:每星期三、六下午六点,南京路老凤祥银楼后门。接头人:周老板。暗号:修表。
赵幼芷把报告放回原处,合上柜门。她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她的手指在字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打字。
张树森在监视打字室。他每天汇报周明和她的一举一动。他还监视宋文彬和沈维汉。他不是沈维汉的人。他是军统的人。这份报告是写给军统的。周老板,南京路老凤祥银楼后门,修表。那是他的接头点。
赵幼芷打完了那份文件。她站起来,拿着文件往楼下走。经过楼梯口时,小张不在。她下楼,把文件送到收发室。然后她拐进一楼的厕所。出来的时候,袖口里多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上面抄着那份报告的内容。
她没有去茶水间。茶水间不能去了。她回到打字室,坐下来,继续打字。周明坐在对面,正在打字。赵幼芷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下班后要去四如春。
同一天中午,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在后厨擀面皮。跑堂的伙计从前堂进来,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是赵幼芷送来的,上面写着:张树森军统眼线。每日监视打字室。接头点:南京路老凤祥银楼后门,周三周六下午六点。接头人:周老板。暗号:修表。
陈来生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火苗蹿了一下,纸化了灰。他继续擀面皮。张树森是军统的人。他每天在稽查处里监视打字室,监视宋文彬,监视沈维汉。他每周三、六去南京路老凤祥银楼后门,向一个姓周的老板汇报。
这意味着,军统在稽查处安了钉子,盯着稽查处的一举一动。沈维汉查董秋斯,军统也在查董秋斯。沈维汉在火车站布控,军统可能也在火车站布控。但董秋斯从十六铺走了。军统不知道。沈维汉也不知道。他们都以为董秋斯会走火车站。但陈来生改了路线。
陈来生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条。灶上的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他在想一件事。张树森每周三、六去老凤祥银楼。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是星期六。明天下午六点,张树森会去老凤祥银楼。如果有人在那个时间去老凤祥银楼后门盯着,就能看到张树森和那个周老板接头。
陈来生把面条捞起来,装碗,浇上汤。跑堂的伙计端走了。他站在灶台前,擦了擦手。然后他上了阁楼,从旧箱子里翻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几个联系方式。他找到一条线,是军统上海站的一个关系。他需要查一个人。周老板。南京路老凤祥银楼后门。修表。查他的背景,查他的上线,查他为谁工作。
他把纸放回箱子里,下了阁楼。外面天已经黑了。福州路上的灯亮起来了。
同一天下午,霞飞路公寓。
万景光走了。冯修蕙走了。公寓里只有陈来生安排的一个人,守着空房子。这个人叫阿林,是四如春的伙计,也是陈来生的交通员。他每天来一趟,开窗通风,收信,看有没有人来找。
今天下午,阿林来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他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董秋斯已安全抵达宁波。转船去香港。落款是一个暗号,只有陈来生能看懂。
阿林把纸条收好,锁了门,往四如春走。他要把这张纸条交给陈来生。
同一天下午,宁波码头。董秋斯站在一艘货轮的甲板上,看着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他从上海到宁波,坐了一夜加一上午的船。到了宁波,有人接他,把他送上另一艘货轮。这艘船去香港。船票是用假名买的。他拎着皮箱上了船,找到自己的舱位。舱里很小,只有一张床铺,一只矮凳。他把皮箱放在床铺下面,坐在矮凳上。船舱里有一股柴油味和鱼腥味。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是陈来生写的香港联络暗号。他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窗外,宁波码头的房子在后退。船驶出港口,往南去了。他闭上眼睛,靠在舱壁上。五天之后,他会到香港。万景光和冯修蕙也在香港。他们三个人会在香港碰头。但他们互不知情。
同一天傍晚,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材料。是方明诚送来的,关于顺昌号的调查报告。报告说,顺昌号货轮,船长姓李,宁波人,常年跑上海至宁波航线。昨晚十点从十六铺开船,今天早上到宁波。船上有一名乘客,持假名船票,姓董,四十岁左右,苏北口音。到宁波后即下船,去向不明。
沈维汉在这段话下面画了线。董秋斯跑了。从十六铺码头走的。顺昌号。船长姓李。宁波人。沈维汉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方主任。顺昌号的船长,查一下。他和谁有来往,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他。查清楚。”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董秋斯跑了。三个人全跑了。冯修蕙、万景光、董秋斯。六师关系名单上的三个人,全都跑了。
是谁走漏了消息?是谁在查冯修蕙的同时,把消息传给了董秋斯?是谁在火车站布控的同时,把消息传给了董秋斯,让他改走水路?
他想起打字室。想起周月英。想起赵丽珍。想起那份关于火车站布控的通知,是先送到打字室打的。周月英打的。赵丽珍可能也看过。如果她们中有一个人,把通知的内容传出去了,那董秋斯就会知道火车站有布控,改走水路。
沈维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打字室。又是打字室。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叫周月英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还有赵丽珍。”
同一天深夜,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坐在后厨的煤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张新收到的密令。密令是华中局城工部今天下午送来的。上面写着:
董秋斯已安全抵达宁波。转船去香港。沈维汉已查顺昌号船长。注意:张树森系军统安插在稽查处的眼线。继续监视。四朵金花任务:确保沈维汉不查到董秋斯撤离路线的全貌。
陈来生看完,把密令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纸烧起来,他松手,纸灰落在灶膛里。他用脚碾了碾。张树森是军统眼线。沈维汉在查顺昌号船长。四朵金花要确保沈维汉不查到董秋斯撤离路线的全貌。
怎么确保?沈维汉查顺昌号船长,查到的只是董秋斯从十六铺走了。他查不到董秋斯去了哪里。但如果他继续查,查到宁波,查到转船,查到香港,就会查到万景光和冯修蕙也在香港。三个人在香港碰头。如果沈维汉知道了,他会通知香港方面的特务。三个人都会有危险。
陈来生站起来,上了阁楼。十六只箱子安安静静地码在角落里。他躺到地铺上,闭上眼睛。窗外福州路的夜风还在吹,铁帘哗哗响。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明天。张树森去老凤祥银楼。沈维汉叫周明和赵幼芷问话。四朵金花要在沈维汉查到香港之前,把这条路截断。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同一天深夜,南京路老凤祥银楼后门。
一个穿短打的男人蹲在后门对面的墙角暗影里,手里捏着一根烟。他叫阿贵,是陈来生安排在老凤祥银楼盯梢的人。他今天下午四点就来了,蹲在这个位置,看有没有人来后门。
六点差十分,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从南京路拐进后巷。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褂,低着头,步子不快。他走到老凤祥银楼后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一眼,让他进去了。
阿贵把烟掐灭,记下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形和步态。瘦小,十七八岁,走路的时候鞋底在地上拖,像跑惯了腿的人。张树森。勤务兵小张。
六点二十分,那个年轻人从后门出来,往南京路方向走了。阿贵没有跟上去。他继续蹲着,等周老板出来。但周老板没有出来。后门关着,灯灭了。阿贵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往福州路方向走。
明天,他会把看到的一切告诉陈来生。
第十四章 转移
星期六早上八点,沈维汉派了两个人去四如春。
一个叫孟广德,稽查处第二课的老特务,四十来岁,瘦长脸,说话慢条斯理。一个叫洪阿四,是孟广德的跟班,二十多岁,方脸,走路的时候总把手插在裤兜里。他们穿便衣,一个扮成药材商,一个扮成跑街的伙计,一前一后走进福州路,相隔十几步远。
陈来生在前堂擦桌子。门上的铜铃一响,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他扫了一眼堂内,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来。
“老板,一碗菜肉馄饨。”孟广德说。
陈来生应了一声,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一碗菜肉,不要葱花。”
跑堂的伙计把馄饨端上来。孟广德吃了一口,放下调羹,开始打量堂内。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挂钟、柜台上的算盘、跑堂伙计的围裙,最后落在陈来生身上。
“老板,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三年多了。”陈来生说。
“生意怎么样?”
“马马虎虎。够糊口。”
孟广德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馄饨。“我有个亲戚,以前在福州路上做过生意。说这条街上有一家点心铺,老板姓陈,手艺好。我找了好几天,才找到你这儿。”
陈来生笑了一下。“福州路上姓陈的多,做点心的也不止我一家。”
“那是。”孟广德把碗里的馄饨吃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老板贵姓?”
“免贵姓陈。”
“陈老板哪里人?”
“宁波。”
“宁波什么地方?”
“鄞县。”
孟广德点了点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来生一眼。
“陈老板,你认识一个叫周月英的人吗?”
陈来生的手在抹布上停了一瞬。但他没有抬头,继续擦桌子。“周月英?不认识。”
孟广德笑了笑。“随便问问。馄饨不错。”
他推门出去。铜铃又响了一声。陈来生继续擦桌子,擦完一张又擦一张。他的手很稳。但他知道,沈维汉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同一天上午,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周明到得比平时早。她走进打字室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她打开灯,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桌上还没有新文件。她坐在椅子上,等着。
八点刚过,勤务兵小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他放在周明桌上,说了一句“今天的”,然后就走了。周明打开灯,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第三份时,她的手指停住了。是一份调查报告,来自稽查处第二课。标题是“关于福州路四如春点心店及店主陈来生的初步调查”。报告说:四如春点心店,福州路某号,店主陈来生,宁波鄞县人,1945年起在此经营。经查,该店与顺昌号船长李某某有往来。李某某,宁波人,1946年起跑上海至宁波航线。本月二十日晚,董秋斯从十六铺码头乘顺昌号逃离上海。顺昌号船长李某某与四如春店主陈来生系同乡,两人近年有多次往来。初步判断,陈来生可能为董秋斯撤离的协助者。
周明把报告翻到第二页。背面有沈维汉的批注:
即日起对四如春实施监控。查陈来生与顺昌号船长李某某的具体关系。查陈来生与稽查处内部人员是否有联系。重点查周月英。周月英档案记载,其远房亲戚在福州路经营点心店。此人是否即陈来生,速查。
周明把报告放下。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沈维汉在查四如春。他在查陈来生。他在查她和陈来生的关系。如果让他查下去,查到中央文库,查到十六只箱子,查到四朵金花——她不敢往下想。
她开始打字。她打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呈。打完后,她把原件和两份打字稿摞在一起,拿着往楼下走。经过楼梯口时,小张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眼,低着头让了一步。
“周小姐。”
周明点了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步子很稳。她下楼,把文件送到收发室。然后她拐进一楼的厕所。出来的时候,袖口里多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上面抄着报告的内容:四如春被查。沈维汉已派人调查陈来生。重点查周月英与陈来生的关系。
她没有去茶水间。茶水间不能去了。她回到打字室,坐下来,继续打字。
同一天中午,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在后厨擀面皮。跑堂的伙计从前堂进来,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是周明送来的,上面写着:沈已派人查四如春。查陈来生与顺昌号船长关系。查周月英与四如春关系。报告已在稽查处内部传阅。
陈来生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火苗蹿了一下,纸化了灰。他继续擀面皮。沈维汉查到了四如春。查到了顺昌号船长。查到了他和周月英的关系。如果沈维汉继续查下去,查到中央文库,查到十六只箱子——他不敢往下想。
他需要转移。中央文库必须转移。四如春已经暴露了。陈来生这个名字已经暴露了。孟广德今天上午来,说是吃馄饨,实际上是踩点。他走了之后,四如春门口可能已经有人盯着了。
陈来生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条。灶上的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他在想另一件事。四朵金花怎么办?周明和赵幼芷还在稽查处里面。沈维汉在查周月英。如果沈维汉查到周明和陈来生的关系,周明就暴露了。如果周明暴露,赵幼芷也保不住。四朵金花整条线都会断。
他需要把周明和赵幼芷也撤出来。但她们还在稽查处里面,直接撤会引起怀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不引起沈维汉怀疑的理由。
陈来生把面条捞起来,装碗,浇上汤。跑堂的伙计端走了。他站在灶台前,擦了擦手。然后他上了阁楼,从旧箱子里翻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几个地址。他找到一个新的藏匿点,在法租界一条小弄堂里,以假名租的。他需要把十六只箱子转移过去。今天晚上就转。
他把纸放回箱子里,下了阁楼。外面天已经黑了。福州路上的灯亮起来了。
同一天下午,霞飞路亭子间。
陈来生安排的交通员找到了周明。周明下班后没有直接去四如春。她绕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弄堂,在一家老虎灶前停下。老虎灶门口坐着个老头,正在往灶膛里添煤。周明走过去,递了一根烟。老头接过来,别在耳朵上,继续添煤。
“今晚九点,霞飞路亭子间。陈先生等你。”老头说。
周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宿舍。她去了赵幼芷住的地方。赵幼芷住在法租界一条弄堂里的亭子间,和一个房东太太合住。周明敲了敲门。赵幼芷开门,看到她,愣了一下。
“今晚九点,霞飞路亭子间。”周明说。
赵幼芷没有问为什么。她点了点头。周明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霞飞路亭子间。陈来生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图。他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示意她们坐下。
“四如春暴露了。”陈来生说,“沈维汉派人查了。查到了顺昌号船长,查到了我,查到了周明和我的关系。中央文库必须转移。今晚就转。”
周明和赵幼芷都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人,也要撤。”陈来生继续说,“但不能直接撤。直接撤会引起沈维汉的怀疑。你们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周明问。
陈来生从桌上拿起两张纸,递给她们。周明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医生的诊断书。上面写着:周月英,肺结核,建议休养三个月。赵幼芷接过另一张,上面写着:赵丽珍,贫血,建议休养一个月。
“你们明天去稽查处,把诊断书交上去。请病假。”陈来生说,“沈维汉看到诊断书,不会怀疑。肺结核是传染病,他不会留你们。你们请了病假,就可以离开稽查处。离开之后,不要再回宿舍。直接去新的住处。”
周明把诊断书折好,揣进口袋里。赵幼芷也折好,揣进口袋里。
“新的住处在哪?”赵幼芷问。
“法租界,福煦路。一间前楼。以假名租的。你们两个人住一起。不要出门,不要联系任何人。等我通知。”
周明点了点头。赵幼芷也点了点头。
“四朵金花怎么办?”周明问。
陈来生沉默了一下。“柳茂才已经撤了。傅亚娟被捕了,还在龙华监狱。你们两个人先撤。等你们安全了,再想办法救傅亚娟。”
周明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霞飞路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晃。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
“陈先生,中央文库什么时候转?”
“今晚十二点。阿贵带人过来搬。你们不用管。你们明天早上正常去稽查处,交诊断书,请病假。然后直接去福煦路。不要回宿舍。”
赵幼芷站起来,走到桌前。她拿起地图看了一眼,又放下。“陈先生,四如春关了之后,你去哪里?”
陈来生看着她。“我有地方去。你们不用管我。”
赵幼芷没有再问。她和周明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亭子间,消失在夜色里。
同一天深夜,四如春点心店。
陈来生回到四如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他关上店门,拉下铁帘,回到后厨。阿贵带着两个人从后门进来。他们开始搬箱子。十六只箱子,从阁楼上搬下来,装上一辆胶轮车。阿贵在前面拉,两个人在后面推。胶轮车在弄堂里走了两趟。第一趟搬了八只,第二趟搬了八只。
最后一趟搬完的时候,陈来生站在后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阁楼。十六只箱子不在了。角落里只剩下旧报纸和麻袋。他蹲下来,摸了摸地板。地板上还有箱子压过的痕迹。他站起来,把麻袋铺回去,把旧报纸盖在上面。
阿贵从后门探进头来。“陈先生,搬完了。”
陈来生点了点头。“你们先走。东西送到福煦路,交给那边的人。我明天过去。”
阿贵应了一声,带着人走了。陈来生站在后厨里,听着胶轮车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关了后门,回到灶台前,坐下来。煤油灯还亮着。他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上了阁楼。
阁楼空了。他躺到地铺上,闭上眼睛。窗外福州路的夜风还在吹,铁帘哗哗响。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十六只箱子转移了。四朵金花要撤了。四如春要关了。他明天要去福煦路,把新住处安排好。然后他要去见城工部的人,报告这边的情况。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同一天深夜,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材料。是孟广德今天上午去四如春后的报告。报告说:四如春点心店,店主陈来生,宁波鄞县人,约四十岁,中等身材,揉面手艺熟练。店内有一名跑堂伙计,一名后厨帮工。无异常发现。但该店与顺昌号船长李某某确有往来,两人系同乡,近年有多次走动。
沈维汉在这段话下面画了线。四如春。陈来生。顺昌号船长。周月英。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方主任。明天派人去查周月英的户籍档案。查她的社会关系。重点查她有没有一个远房亲戚在福州路开点心店。”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月英在稽查处一年多了。如果她和四如春有关系,如果她是陈来生的人,那打字室就是一条情报通道。她能看到所有的文件,所有的通知,所有的逮捕令。如果她把消息传出去,传到四如春,传到陈来生手里——沈维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在周月英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重点。
然后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锁好,站起来,穿上外套,关灯,出门。走廊里很暗。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打字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
他下了楼,走出大门。门口的宪兵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
同一天深夜,法租界福煦路。
周明和赵幼芷在新住处安顿下来。是一间前楼,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只旧衣柜。窗户对着弄堂,对面是一排石库门房子。房东太太住楼下,不知道她们的底细。
周明坐在床沿上,赵幼芷坐在椅子上。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周明开口了。
“明天交诊断书。然后就走。”
赵幼芷点了点头。“傅亚娟怎么办?”
周明沉默了一下。“陈先生说,等我们安全了,再想办法救她。”
赵幼芷看着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想起傅亚娟被捕那天,陈来生说“她吞了标志”。傅亚娟在龙华监狱里,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她想起傅亚娟教她打字的样子,想起两个人一起去昆山应酬汪某的样子,想起傅亚娟吞标志时的样子。
“周明,”赵幼芷说,“你说傅亚娟会不会已经——”
周明打断了她。“不会。如果她招了,我们早被抓了。她没招。她在里面扛着。”
赵幼芷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周明。
“明天交诊断书。然后就走。”
周明点了点头。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赵幼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看着窗外,一直到天快亮了才合眼。
同一天深夜,南市老城厢。
阜春街十七号对面,那个穿短打的男人还蹲在墙角暗影里。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四天了。关德兴没有回来。但他等到了另一个人。今天下午,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来敲过门。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然后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记下了那个人的身形和步态。不高,偏瘦,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
他把这些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明天,他会把这个本子交给沈维汉。他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往弄堂口走去。夜色很深。弄堂里没有人。
第十五章 病假
星期一早上八点,周明和赵幼芷一起走进稽查处大门。
门口的宪兵照例检查了证件。周明把派令递过去,宪兵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赵幼芷跟在后面,也递了派令。宪兵挥了挥手,放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灰砖楼。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小窗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周明走在前面,赵幼芷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三步远。她们没有说话。上楼的时候,木楼梯在脚下吱呀响。
推开打字室的门,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三张打字机桌,一排铁皮文件柜,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周明走到自己的桌前,把包放下。赵幼芷也走到自己的桌前,把包放下。两个人坐下来,像往常一样。
八点十分,勤务兵小张送文件来。他把一摞文件放在周明桌上,转身要走。周明叫住了他。
“小张。”
他停住,回过头。“周小姐,什么事?”
“今天沈科长在吗?”
“在。刚来。”
周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诊断书,放在桌上。“你帮我跑一趟,把这个交给沈科长。我身体不舒服,要请病假。”
小张看了一眼那张诊断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拿起来,折好,揣进口袋里。“好。我送过去。”
他走了。周明坐在桌前,没有动。赵幼芷也坐在自己的桌前,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诊断书,放在桌上。两个人沉默地等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沈维汉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那两张诊断书,脸上还挂着那个和气的笑。但他的眼睛在周明和赵幼芷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周小姐,赵小姐,你们两个都病了?”
周明站起来。“是。最近一直不舒服,去医院看了,医生说——”
沈维汉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他走到周明的桌前,把那张诊断书放在桌上。“肺结核。要休养三个月。”他又走到赵幼芷桌前,把另一张放下来。“贫血。休养一个月。”
他退后一步,站在两张桌子中间,看着她们。“你们两个是商量好的?”
赵幼芷说:“没有。我上周就觉得头晕,去医院看了。医生说贫血。”
沈维汉看着她。然后他转向周明。“你呢?什么时候看的?”
“上星期六。”
沈维汉沉默了几秒。他把诊断书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好。你们去办手续。找方主任签个字,交到人事科。病假期间,薪水发一半。”
周明和赵幼芷都愣了一下。沈维汉的反应太平静了。他应该怀疑,应该追问,应该找碴。但他没有。他批准了。
“谢谢沈科长。”周明说。
沈维汉笑了一下。“好好养病。养好了再回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周明和赵幼芷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周明注意到赵幼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她们没有多停留。周明拿起包,赵幼芷也拿起包。两个人走出打字室,下楼去找方明诚签字。方明诚在档案室里,看到诊断书,没多问,签了字。她们又去人事科办了手续。办完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稽查处大门。
门口的宪兵向她们敬礼。周明没有回头。赵幼芷也没有。她们沿着四川路往南走,拐进一条小弄堂,消失在人群里。
同一天上午,四如春点心店。
孟广德又来了一趟。这一次他带着洪阿四,两个人坐在前堂靠里的位子上。孟广德要了一碗馄饨,洪阿四要了一碗面。跑堂的伙计端上来,两个人慢慢吃。
吃到一半,孟广德站起来,往后厨方向走。跑堂的伙计拦了一下。“先生,后厨不让进。”
孟广德笑了一下。“我找陈老板说句话。”
“陈老板今天不在。”
“去哪了?”
“不晓得。早上就没来。”
孟广德站在后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是凉的,案板上没有面团,面盆空着。他转过身,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继续吃馄饨。吃完后,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伙计,陈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不晓得。他没说。”
孟广德点了点头,推门出去。铜铃响了一声。洪阿四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福州路拐角处,孟广德停下脚步。
“你在这儿盯着。看陈来生回不回来。我回去报告。”
洪阿四应了一声,蹲在拐角处的墙根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孟广德往稽查处方向走了。
四如春后厨里,跑堂的伙计把门关上,上了闩。他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陈来生昨天夜里就走了。十六只箱子搬走了,人也走了。四如春只剩下他和另一个帮工。按照陈来生的交代,他们再守三天。三天后,如果没有人来,他们也走。
他走到灶台前,把煤油灯点着,坐下来。外面天已经黑了。福州路上的灯亮起来了。
同一天下午,法租界福煦路。
周明和赵幼芷到了新住处。是一间前楼,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只旧衣柜。窗户对着弄堂,对面是一排石库门房子。房东太太住楼下,不知道她们的底细。
周明把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窗外弄堂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小孩在踢毽子。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赵幼芷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那是陈来生昨天给她们的,上面写着新住处的地址和注意事项。注意事项里有一条:不要出门,不要联系任何人,等通知。
“周明,”赵幼芷说,“傅亚娟怎么办?”
周明转过身,看着她。“陈先生说,等我们安全了,再想办法。”
“我们安全了。然后呢?”
周明没有回答。她走到桌前坐下来。桌子很旧,抽屉有点松。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空的。她又推回去。然后她看着赵幼芷。
“傅亚娟在龙华监狱。稽查处不知道她被中统抓了。中统不知道她是稽查处的人。两边不通气。她现在应该还在里面。”
赵幼芷点了点头。“如果我们想办法把她弄出来——”
周明打断了她。“怎么弄?我们两个人,一个肺结核,一个贫血,没有枪,没有关系。陈先生那边也在躲。没有人手。”
赵幼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们可以去找万景光。”
周明看着她。“万景光在香港。”
“冯修蕙也在香港。董秋斯也去了香港。他们三个人在香港。如果通过陈先生联系他们,也许能想办法。”
周明摇了摇头。“陈先生现在自身难保。四如春暴露了,中央文库转移了,他也在躲。我们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赵幼芷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弄堂里还是那几个小孩在踢毽子。她放下窗帘,转过身。
“那我们就等。等陈先生的通知。”
周明点了点头。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赵幼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弄堂里传来小孩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同一天傍晚,霞飞路亭子间。
陈来生坐在亭子间的床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条。是阿贵送来的,上面写着:四如春已被监控。孟广德带人踩点两次。洪阿四蹲在拐角处盯梢。后门无人。
陈来生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脸盆里。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纸条。纸烧起来,化成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霞飞路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晃。他看了很久。
四如春被监控了。他回不去了。十六只箱子已经转移到福煦路那边。周明和赵幼芷也在福煦路。他不能去福煦路。如果沈维汉的人跟踪他,会查到福煦路,查到周明和赵幼芷,查到中央文库。他需要一个新的落脚点。一个和四如春、福煦路都没有关系的地方。
他想起一个地方。南市老城厢,一条小弄堂里,有一间空着的灶披间。是以前一个同志住过的,后来那个同志撤走了,灶披间一直空着。房东是个老太太,不管事。他可以去那里住几天。等城工部的指示。
他把脸盆里的纸灰倒进马桶里,冲掉。然后他穿上外套,拎起一只旧皮包,走出亭子间。他下了楼,穿过弄堂,在霞飞路口叫了一辆黄包车。
“南市,老西门。”
黄包车拉着他往南走。霞飞路的梧桐树在身后越来越远。他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三月底的凉意。
同一天深夜,龙华监狱。
傅亚娟坐在女监的铺位上,背靠着墙。监房里很暗,只有走廊里一盏灯,从铁门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她已经在里面待了快两个月了。每天吃两顿,一顿一碗稀饭,一块咸菜。放风的时候,她在院子里走几圈。她不说一句话。
同监房的人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她不说。她只说自己叫李慧珍,在洋行做打字员,被冤枉了。审了几次,她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中统的人拿她没办法。他们没有证据。他们只知道她和一个已叛变的旧识有过接触,但那个旧识提供的信息不足以定她的罪。
傅亚娟靠着墙,闭着眼睛。她想起赵幼芷。想起周明。想起柳茂才。她们不知道她在里面。组织上不知道她在里面。她被中统抓了,中统没有通知稽查处。她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但她不后悔。她吞了标志。她没有暴露身份。她没有供出任何人。她还在扛。只要她还活着,就有出去的一天。
她睁开眼睛,看着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声哨响,是换岗了。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墙壁很凉。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同一天深夜,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沈维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孟广德今天去四如春的报告,一份是方明诚送来的周月英社会关系调查报告。
孟广德的报告说:四如春点心店,店主陈来生,今晨起未再出现。店内仅剩跑堂伙计和帮工,称不知陈来生去向。该店后厨灶台已凉,案板无面团,疑已停止营业。
方明诚的报告说:周月英,社会关系栏记载有一远房亲戚在福州路经营点心店。经查,该亲戚即四如春店主陈来生。陈来生,宁波鄞县人,与周月英同乡。两人具体关系待查。
沈维汉把两份材料并排放着,看了很久。四如春。陈来生。周月英。周月英今天请了病假。肺结核。三个月。赵丽珍也请了病假。贫血。一个月。两个人都走了。四如春也关了。陈来生也不见了。
沈维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打字室空了。周月英和赵丽珍都走了。四如春关了。陈来生跑了。冯修蕙、万景光、董秋斯都跑了。六师关系名单上的人全跑了。现在连打字室的人也跑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方主任。明天派人去周月英的宿舍。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还有赵丽珍的宿舍。都查一遍。”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想起周月英。想起赵丽珍。想起她们今天交诊断书时的表情。太镇定了。一个真正生病的女人,不会那么镇定。一个真正生病的女人,会担心工作,会问薪水,会问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周月英没有问。赵丽珍也没有问。她们只是交了诊断书,签了字,走了。
沈维汉的手指停住了。她们在撤。她们不是生病。她们在撤。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方主任。明天一早,派人去福煦路。查一个叫周月英的女人,有没有在那一带租房子。查清楚。”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维汉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打字室空了。四如春关了。陈来生跑了。周月英和赵丽珍也跑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六师关系名单上的人全跑了。打字室里的人全跑了。四如春的老板也跑了。他查了这么久,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到。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在周月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写了两个字:追查。
然后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锁好,站起来,穿上外套,关灯,出门。走廊里很暗。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打字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
他下了楼,走出大门。门口的宪兵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
同一天深夜,南市老城厢。
陈来生到了老西门。他下了黄包车,拎着皮包,穿过一条小弄堂,在一扇石库门门前停下。他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半个头。
“找谁?”
“找张先生。我是他宁波的表弟。”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把门开大了一点。“进来吧。灶披间在楼下,左边。”
陈来生走进去。灶披间很小,只有一张床铺,一张矮凳,一只旧木箱。他把皮包放在床上,坐下来。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看了很久。
十六只箱子在福煦路。周明和赵幼芷在福煦路。四如春被监控了。洪阿四蹲在拐角处盯梢。沈维汉在查周月英的宿舍。他在查福煦路。他在追查。
陈来生站起来,走到窗前。弄堂里没有人。他拉上窗帘,躺到床铺上,闭上眼睛。他在想一件事。沈维汉查福煦路,能不能查到周明和赵幼芷?那间前楼是以假名租的。房东太太不知道她们的底细。但如果沈维汉的人拿着照片去查,房东太太可能会认出来。他需要通知周明和赵幼芷,让她们不要出门。等城工部的指示。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同一天深夜,法租界福煦路。
周明和赵幼芷还没有睡。周明坐在床上,赵幼芷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
“周明,”赵幼芷开口了,“你说上海什么时候能解放?”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能明年,可能后年。”
“我们能等到吗?”
周明看着她。“能。”
赵幼芷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弄堂里没有人。她放下窗帘,转过身。
“周明,你说傅亚娟能等到吗?”
周明没有回答。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赵幼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夜很深了。
第十六章 擦肩
沈维汉的人查到福煦路,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上午。
孟广德带着洪阿四,拿着两张照片,在福煦路一带的弄堂里挨个问。照片是周月英和赵丽珍在稽查处档案里的登记照,黑白的,模模糊糊,但轮廓还认得出。他们问了几家房东,都说没见过。
走到第三条弄堂口时,孟广德停下来。弄堂对面有一排石库门房子,其中一家的二楼前楼窗户开着,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孟广德站在弄堂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记住了这个位置。
但等他带着洪阿四绕到弄堂另一头再走回来的时候,那扇窗户已经关上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周明站在窗帘后面,听见楼下弄堂里有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然后消失了。她没有动。赵幼芷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是陈来生昨天通过阿贵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沈的人在查福煦路。今天之内转移。
她们的东西已经收好了。一只小皮箱,几件换洗衣裳。周明拎起皮箱,赵幼芷跟在后面。两个人从后门出去,穿过弄堂,拐了两个弯,上了一辆等在路口的黄包车。阿贵坐在车座上,没有回头,拉起来就走。
黄包车拐进一条又一条弄堂,最后停在一扇石库门门前。阿贵跳下车,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看了阿贵一眼,又看了周明和赵幼芷一眼,让开了身子。
“进来。楼上右边那间。”
周明和赵幼芷上了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天井,光线暗。周明把皮箱放在床底下,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天井里没有人。她拉上窗帘。
赵幼芷坐在椅子上,把那张纸条烧了。纸灰落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她看着纸灰,没有说话。
“又躲。”她说。
周明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能躲就行。躲到解放。”
上海的炮声是从五月十二日开始的。
那天早上,傅亚娟在龙华监狱的女监里听见了第一声闷响。很远,像雷,但比雷沉。她坐在铺位上,靠着墙,耳朵贴着墙壁。闷响一阵一阵的,从西北方向传来。
同监房的人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扒着铁门的栏杆往外看。有人小声说“打起来了”。看守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脚步声很急。傅亚娟没有动。她坐在铺位上,闭着眼睛,听着那阵闷响。
五月二十三日夜里,炮声变得更近了。总攻开始了。
傅亚娟在铺位上翻了个身。炮声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一阵比一阵密。铁门外面,看守的脚步声乱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她坐起来,靠在墙上。同监房的人都醒了,没有人说话。黑暗中只听见炮声和呼吸声。
二十四日凌晨,炮声停了。走廊里有人跑过去,喊着什么。傅亚娟站起来,走到铁门前,从栏杆缝里往外看。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的光。一个看守从门前跑过去,手里拎着钥匙,没有看监房。
过了很久,有人喊了一声:“解放军进城了。”
傅亚娟回到铺位上,坐下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周明和赵幼芷听见了炮声。
她们躲的那间屋子在法租界深处,炮声从苏州河北岸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大的鼓。阿贵从楼下跑上来,喘着气。
“苏州河以南全解放了。解放军进了城。”
周明站在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弄堂里有人跑出来,互相喊着什么。有几个小孩在跳,在笑。远处,南京路方向传来一阵一阵的欢呼声。
赵幼芷走到周明身边,也往外看。她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弄堂里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往弄堂口走,往大马路的方向走。
“出去看看。”赵幼芷说。
周明犹豫了一下。陈来生的交代是不要出门。但她听着外面的欢呼声,看着弄堂里那些跑出去的人,她的脚在动。
“走。”她说。
两个人出了门,混进人群里。福州路上到处都是人。有人举着小旗,有人在喊口号,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周明和赵幼芷沿着福州路往东走。走到四如春门口时,周明停住了。
四如春的门板关着,铁帘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纸。周明凑过去看了一眼,是陈来生的字迹:暂停营业。
她站在四如春门口,看了很久。门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窗台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她想起去年三月,赵幼芷第一次走进来,穿碎花旗袍,开司米外套,走路带着一点轻巧的招摇。她想起陈来生在后厨揉面,面粉沾在袖口上。她想起那些中午,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一碗小馄饨,看着外面福州路上的人来人往。
赵幼芷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扇门。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同一天上午,陈来生在南市老城厢的灶披间里听到了炮声。
他坐在床铺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条。阿贵刚送来的,上面写着:苏州河以南全部解放。解放军已进城。四如春门板关闭,无异常。
陈来生看完,把纸条烧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弄堂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欢呼声。他推开窗户,探出头去。一个老头从门前跑过去,手里举着一面小旗。他冲陈来生喊了一句:“解放了!”
陈来生点了点头。他关上窗户,回到床铺前坐下来。十六只箱子在福煦路。他需要去确认它们还在。然后,他需要联系城工部,安排移交。
他拎起旧皮包,走出灶披间。弄堂里到处都是人。他穿过人群,往福煦路方向走。走了两条街,他拐进一条小弄堂,在一扇石库门门前停下。他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他看到她的表情是平静的。
“东西在吗?”
“在。楼上。”
陈来生上了楼。十六只箱子码在角落里,用麻袋盖着。他蹲下来,摸了摸最外面那只箱子的边角。木板很凉,带着潮湿的寒意。他把麻袋重新盖好,站起来,下楼。
他需要等。等市委组织部的人来接收。等上海彻底安定下来。
同一天,苏州河北岸的战斗还在继续。
解放军在攻打外白渡桥。苏州河宽不过三十米,但北岸的高楼上有机枪火力,封锁了桥面。解放军接到命令,不得使用重武器。战士们一波一波地往上冲,一批一批地倒下来。
周明和赵幼芷在福州路上听到了枪声。远处的苏州河方向,枪声密集,像炒豆子一样。人群开始往南退。有人喊:“北边还在打,别过去!”
周明拉住赵幼芷的胳膊,把她往路边带。两个人退到一条弄堂口,站在墙根下。枪声持续了很久。后来慢慢稀了,最后停了。
有人从北边跑过来,边跑边喊:“外白渡桥拿下来了!苏州河以北全解放了!”
人群又涌起来。欢呼声从福州路一直传到外滩。周明靠在墙根上,闭了一下眼睛。赵幼芷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跑过去的人。有人手里举着报纸,号外,油墨还没干透。赵幼芷伸手拦了一张。号外上印着一行大字:上海全部解放。
她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五月二十七日,上海完全解放。
苏州河以北的最后一批国民党军放下了武器。解放军进入市区,接管了所有的政府机关和军事机构。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大门被打开,门口的宪兵撤走了,换上了穿灰布军装的人。
沈维汉在二十七日早上离开了稽查处。他没有带公文包,没有带档案。他走出大门的时候,门口的岗亭已经空了。他沿着四川路往南走,走了几条街,拐进一条小弄堂,消失了。
他留在办公室里的档案柜还锁着。里面有三份材料:冯修蕙的调查报告、万景光的调查报告、董秋斯的调查报告。还有打字室的人员登记表,周月英的档案,赵丽珍的档案。还有那份关于四如春的调查。还有张树森的监视报告。
这些材料后来被接管人员清点接收。它们成了历史档案的一部分,安静地躺在某个柜子里。没有人再去翻它们。
六月的一天,陈来生接到通知,去市委组织部。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拎着那只旧皮包,从福煦路出发。十六只箱子已经先他一步送到了组织部。他走进组织部的大门,有人带他上楼,在一间办公室里坐下来。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接待了他。桌子上摊着一份清单,是十六只箱子里的文件目录。中年人拿起清单,逐项核对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陈来生同志,这些文件,你保管了多久?”
“七年。”
中年人沉默了一下。“从1942年到1949年。中间有没有出过问题?”
“没有。”
中年人点了点头。他拿起笔,在清单上签了字。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陈来生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
“辛苦了。”中年人说。
陈来生没有说“不辛苦”。他只是点了点头。他想起1942年接过这批文件的那个晚上。送箱子来的人说:“这些文件从1921年就开始攒了,比你的命还长。”他当时说:“只要我在,箱子就在。”
箱子还在。他还在。
九月十四日,陈来生亲自押着一辆胶轮车,把最后一批文件送到了市委组织部。
一共十六箱,一百零四包。组织部的人检查验收后,写了一张收据:“总计壹百零肆包,分装十六箱,均照数点收。经检查后,此由陈来生同志负责保管的七年间未受到霉烂、虫蛀、鼠咬等半点的损伤。”
陈来生把收据折好,揣进口袋里。他走出组织部的大门,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上海已经解放了四个月。街上的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穿灰布军装的,有穿旗袍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短打的。电车在街上叮叮当当地驶过。福州路的方向,四如春的门板还关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福州路方向走去。
同一天,周明和赵幼芷在福煦路的新住处收到了组织上的通知。
她们被分配了新的工作。周明去市妇联,赵幼芷去市公安局。通知上说,报到时间是下周一。
周明把通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赵幼芷坐在对面,也看了一遍。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公安局。”赵幼芷说,“我进去过一次,在稽查处。现在去公安局。”
周明看着她。“不一样了。”
“我知道。”
赵幼芷站起来,走到窗前。福煦路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周明,傅亚娟出来了吗?”
周明摇了摇头。“我打听过了。龙华监狱解放的时候放了一批政治犯。傅亚娟在里面,但她的名字不在释放名单上。因为她登记的名字是李慧珍,不是真名。”
“那怎么办?”
“组织上在查。会找到的。”
赵幼芷没有再问。但第三天,周明带来了消息。组织上派人去龙华监狱查了在押人员名册,在“李慧珍”的名字下面找到了备注:1949年5月24日,由解放军接管人员释放。人被华东局社会部接走了,现在在华东医院休养。
赵幼芷当天下午去了华东医院。傅亚娟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到赵幼芷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你来了。”傅亚娟说。
赵幼芷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是上海的五月,阳光很好。
十月的一天,赵幼芷去福州路办事。
她办完事,沿着福州路往西走。走到四如春门口时,她停住了。门板开了。铁帘卷上去了。门口挂着新的招牌,上面写着“四如春点心店”。门上的铜铃换了,但玻璃窗还是原来的那扇。窗台上的灰擦干净了。
她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前堂里坐了几桌客人,跑堂的伙计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她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一碗小馄饨。”
伙计应了一声。馄饨端上来,热气糊住了玻璃窗。她用调羹搅了搅汤,葱花在汤面上打转。馄饨皮薄,透出里面淡淡的肉粉色。
她吃了一口。汤是热的,馄饨是热的。和一年半前那个下午一样。
吃完馄饨,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钱。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不是陈来生。赵幼芷问了句:“陈老板呢?”
女人摇了摇头。“不晓得。我们刚接手。以前的老板走了。”
赵幼芷点了点头,走出门去。铜铃又响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看着福州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灰布军装的,有穿旗袍的,有骑自行车的,有拉黄包车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年半前,也是在这条街上,有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坐在四如春的靠窗位置,看英文报纸,在招工广告上画了一条线。那个女人叫冯修蕙。赵幼芷不知道她叫什么。她只知道,那个女人的情报,和她自己的情报,曾在同一条街上换手。
她沿着福州路往西走。走到四川路口时,她停了一下。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大门已经换了牌子。门口的岗亭里站着穿灰布军装的哨兵。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福州路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条街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一碗馄饨的价钱,曾经买的是整个组织的命。
赵幼芷走进人群里,消失了。
同一天,香港,摩利臣山道。
冯修蕙站在荣记商行的柜台后面,整理一批刚到的西药。万景光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上海来的。”他说。
冯修蕙接过信,拆开。信很短,是陈来生的笔迹:中央文库已移交。四朵金花安全。傅亚娟已找到,在华东医院休养。上海很好。
冯修蕙把信看完,递给万景光。她走到窗前,看着摩利臣山道上的人来人往。香港的秋天不冷,街上还有人穿短袖。
“上海解放了。”她说。
万景光站在她身后,点了点头。“解放了。”
冯修蕙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整理那批西药。
窗外的香港,阳光很好。

后记
1949年9月14日,陈来生将中央文库全部库藏文件移交中共上海市委组织部。16箱,104包,1.5万余件,保管七年,未受半点损伤。
四朵金花中的傅亚娟于上海解放后获救,赵幼芷、周明、柳茂才各自走上新的工作岗位。
五人小组中的冯修蕙、万景光在香港继续从事联络工作。董秋斯、王楚良、沈知白先后返回内地。吴大琨在A.G.A.S解散后撤回解放区,新中国成立后从事学术研究工作,后加入民进。
张树森,军统安插在稽查处的眼线,上海解放后下落不明。
沈维汉,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人事科科长,上海解放前逃离,此后踪迹不详。
福州路四如春点心店,几经易主,仍在营业。
那碗小馄饨的味道,没有变。

作者案
本作以真实历史人物为原型创作。核心历史事件依据公开史料,部分对话、心理描写及次要人物为文学虚构。特此说明。
史实依据部分:
四朵金花打入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情报搜集手法(抄录、纸篓、强记、代抄急件)、傅亚娟被捕与龙华监狱、赵幼芷留守决定、陈来生保管中央文库(16箱、1.5万余件、1942年至1949年、移交收据)、五人小组成员构成与选拔方式、冯修蕙个人经历(复旦外语系、新四军六师、情报交通员)、单线联系原则、上海解放时间线。
文学虚构部分:
四朵金花之间的日常对话、冯修蕙在A.G.A.S办公室的具体日常、万景光接头时的场景和对话、沈维汉这一人物形象、宋文彬、张树森(内鬼)、傅亚娟狱中的具体经历、擦肩而过的结尾场景,以及所有次要人物和日常对话。
需特别说明:
金柯刺杀粟裕密令事件,网络有广泛流传,但权威档案中未见直接记载。本作将其作为叙事背景使用,属于“有广泛流传但缺乏直接档案佐证”的叙事,请读者注意区分。
假训令事件依据当事人回忆和口述史料。据冯修蕙回忆,华中局城工部安排五人小组向美方递送假情报,其中伪造《新四军政治部秘密训令》一事,美方信以为真并发往华盛顿,半年后察觉,科格斯被撤职,A.G.A.S随之解散。该事件的具体细节(如假训令的起草过程、递交方式、美方察觉的具体时间)在公开档案中记载有限,建议有兴趣的读者进一步查阅上海市档案馆相关馆藏。
附录一:人物小传
赵幼芷(赵丽珍)
1923年生于上海,家境中等,父亲是中学教员。1944年从培明女中毕业后,原本计划赴苏北参加新四军。中央社会部在上海的直属情报部门负责人王月英找她谈话,认为她家在上海、社会关系多,留在上海发挥的作用可能比去前线更大。她由此进入情报系统,做调研和译电工作。公开身份是小学教员,还按照组织安排参加了三青团。同事们叫她“三小姐”,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1947年,由陈来生安排,她顶替董小姐进入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打字室,化名赵丽珍。四人中她情报工作经验最丰富。她在稽查处工作期间,与周明配合,搜集了大量国民党特务机关的公文情报,包括防谍联络员名单、刺杀粟裕密令等。傅亚娟被捕后,她冷静分析中统与军统互不通气的局面,决定自己留守、安排柳茂才先行回避。上海解放后,她进入市公安局工作。
周明(周月英)
1921年生于上海,父亲早逝,母亲在乡下。她比赵幼芷早三年参加情报工作,1947年2月由陈来生安排进入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打字室,是四朵金花中第一个打入的人。她性格沉稳、寡言,在稽查处工作一年多,从未出过差错。她每天中午去食堂前会先去茶水间,通过暖水瓶塞子的松紧传递情报。她与赵幼芷在稽查处配合默契,两人在打字室里的日常对话全是家常,没有任何人听得出异样。上海解放后,她进入市妇联工作。
傅亚娟(李慧珍)
1922年生于上海,曾在皖南事变中被关入上饶集中营并成功逃脱,有应付紧急情况的能力。1947年由陈来生安排进入稽查处打字室,是四人中最具“硬气”的一个。1948年,她因从前旧识相遇,而那人已叛变为中统特务,导致她突然被捕,关进龙华监狱。被捕前一刻,她将警备司令部标志吞入肚中,没有暴露身份。在狱中,她始终只说自己叫李慧珍,在洋行做打字员,被冤枉了。中统审了几次,拿她没办法。上海解放后,她从龙华监狱获释,入华东医院休养。
柳茂才
1927年生于上海,两个哥哥都是新四军。她是四朵金花中年纪最小的。1947年由陈来生安排进入稽查处打字室。傅亚娟被捕后,赵幼芷安排她先行回避。此后她转入其他情报线路工作。上海解放后,她走上新的工作岗位。
陈来生
1907年生于浙江宁波鄞县,少年时来上海谋生,做过学徒、跑街、点心铺伙计。1942年7月,由吴成方安排接手保管中央文库——16箱、1.5万余件中共早期档案文件。他公开身份是福州路“四如春”点心店老板,实际负责中共上海情报系统的联络与调度,手下管理四朵金花等情报人员。他以点心铺为掩护,将中央文库藏在阁楼十六只箱子中,保管七年,辗转三处,未受半点损伤。1949年9月14日,他将全部库藏文件移交中共上海市委组织部。移交收据写明:“总计壹百零肆包,分装十六箱,均照数点收。经检查后,此由陈来生同志负责保管的七年间未受到霉烂、虫蛀、鼠咬等半点的损伤。”
冯修蕙
1921年生于上海,父亲冯少山是上海工商界头面人物。她教会学校出身,后考入复旦大学外语系,1939年在复旦入党。1940年赴新四军六师从事抗日武装斗争近四年,曾任常熟、丹阳等县县委委员,经历皖南事变。1943年下半年撤回上海后,长期担任万景光打入日伪机构的情报交通员。1945年抗战胜利后,华中局城工部选派她打入美军心理作战部上海组(A.G.A.S),担任英文秘书兼翻译。她在A.G.A.S工作近两年,一边收集美方真实情报传回党组织,一边配合组织向美方递送假情报。假训令事件后,她于1948年3月从十六铺码头登船撤离上海,前往香港。后与万景光在香港继续从事联络工作。
万景光
1919年生于上海,早年从事地下交通工作。1940年至1943年间在苏北从事地下交通工作,1943年撤回上海后,负责五人小组的外围情报传递。他是唯一知道五人小组全部五条线的人,每一次接头都在走钢丝。他与冯修蕙是夫妻。1948年3月,冯修蕙撤离上海后,他于次日撤离,前往香港。后与冯修蕙在香港摩利臣山道开办“荣记”商行,担任上海局香港联络站站长,在香港操办了十余期培训班,为解放上海培训了百余名干部。
吴大琨
1916年生于江苏吴县,经济学家。抗战期间在美军第十四航空队任军事顾问。1945年抗战胜利后,由华中局城工部选派打入美军心理作战部上海组(A.G.A.S)。他是五人小组中与冯修蕙接头的人。A.G.A.S解散后撤回解放区。新中国成立后从事学术研究工作,后加入民进。
董秋斯
1899年生于河北静海,翻译家。曾在新四军六师政治部从事宣传工作,1943年撤回上海后,在上海文委系统工作,翻译过多部外国文学作品。1945年由华中局城工部选派打入美军心理作战部上海组(A.G.A.S)。他负责与王楚良、沈知白配合,确保假情报被科格斯接收。1948年3月,从十六铺码头乘顺昌号货轮撤离上海,经宁波转船前往香港。新中国成立后返回内地。
王楚良
翻译家,曾在上海文委系统工作,翻译过多部外国文学作品。1945年由华中局城工部选派打入美军心理作战部上海组(A.G.A.S)。他与沈知白配合,将华中局城工部提供的假情报递给科格斯。上海解放前撤离,新中国成立后返回内地。
沈知白
1904年生于上海,音乐学家、翻译家。由姜椿芳代表上海地下组织找到他,通知他将被派往美军心理作战部上海组(A.G.A.S)。他是五人小组中与冯修蕙在同一间办公室的人,但两人互不知情。他负责翻译假训令,但不知道那是假的。科格斯被撤职后,他最后撤离。新中国成立后返回内地,继续从事音乐研究工作。
沈维汉
文学虚构人物,原型综合了稽查处人事科相关人员的特征。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人事科科长,少校军衔。他管人事、管档案,是稽查处里最危险的人。他面相斯文,戴金边眼镜,说话和气,但“送过很多人进去,有些人再也没有出来”。他查关德兴、查六师关系、查四如春、查打字室,一路追查到底,但最终什么都没查到。上海解放前逃离,此后踪迹不详。
宋文彬
文学虚构人物。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缮校室主任,好邀功,贪小利,但不算太坏。他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可能右腿受过伤。他最初亲自送文件到打字室,被沈维汉谈话后不再亲自跑。他是沈维汉怀疑的对象之一。
张树森
文学虚构人物。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勤务兵,十九岁,江苏盐城人,瘦瘦小小,跑上跑下的时候鞋底在木楼梯上啪啪响。他是军统安插在稽查处的眼线,每周三、六下午六点去南京路老凤祥银楼后门,向一个姓周的老板汇报。他在打字室的文件柜底层藏着一份监视报告,上面记录着周月英和赵丽珍的一举一动。上海解放后下落不明。
附录二:史实考据
四朵金花
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打字室四名中共情报人员的事迹,主要来源于赵幼芷本人的回忆材料。赵幼芷在回忆中详细描述了打入稽查处的经过、情报搜集的具体手法(先抄写送出再打字、借打错为由把文件扔纸篓、强记默写、主动替好邀功的主任抄写急件),以及傅亚娟被捕、赵幼芷留守等核心事件。
关于“刺杀粟裕密令”事件,网络有广泛流传,但权威档案中未见直接记载。有分析指出,《粟裕年谱》和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的军统档案中均找不到直接记录。本作将其作为叙事背景使用,属于“有广泛流传但缺乏直接档案佐证”的叙事。
陈来生与中央文库
中央文库是中共早期档案文件的秘密存放处,共16箱、1.5万余件,从1921年开始积累。1942年7月,吴成方命陈来生接手保管。陈来生以“四如春”点心店老板身份为掩护,将文库藏在阁楼中,保管七年,辗转三处。1949年9月14日,他将全部文件移交中共上海市委组织部,收据写明“总计壹百零肆包,分装十六箱,均照数点收”。
五人小组与美军心理作战部
1945年抗战胜利后,美军在上海设立心理作战部上海组(A.G.A.S),收集国共双方情报,为马歇尔调处做参考。华中局城工部从上海地下党情报委、文委等系统精挑细选了五名精通英文的党员,打入这个美军情报机关。五人小组成员为吴大琨、冯修蕙、董秋斯、王楚良、沈知白,万景光负责外围情报传递。
冯修蕙的个人经历有详细史料记载:1921年生,教会学校出身,复旦大学外语系毕业,1939年入党,1940年赴新四军六师从事抗日武装斗争近四年,曾任常熟、丹阳等县县委委员,经历皖南事变。1943年下半年撤回上海后,长期担任万景光打入日伪机构的情报交通员。
关于假训令事件,据冯修蕙回忆,华中局城工部安排五人小组向美方递送假情报。美方通过一名亲美的佛教界人士“获取”了一份伪造成《新四军政治部秘密训令》的情报,信以为真,翻译成英文发往华盛顿,直接影响杜鲁门政府和马歇尔的对华判断。约半年后美方察觉上当,机构负责人科格斯被撤职,A.G.A.S随之解散。
单线联系是中共隐蔽战线的铁律。周恩来明确提出“平行组织、单线领导”“单线联络、分散领导”的原则。五人小组成员之间不存在横向联系,每人只对自己的接头人负责。冯修蕙与吴大琨第一次接头时“二人并不认识”。
上海解放时间线
1949年5月12日,上海战役开始。5月23日夜间,解放军发起总攻。5月24日凌晨,炮声停息。5月25日上午,苏州河以南全部解放,解放军进入市区。同一天,苏州河北岸的战斗仍在继续,解放军攻打外白渡桥,不得使用重武器。5月27日,上海完全解放。
四如春点心店
福州路“四如春”点心店是真实存在的店铺。史料中“四如春”作为周明与董小姐结识的地点有明确记载。陈来生本人是否直接经营“四如春”,公开史料中未见明确记载。本作将联络点与陈来生的公开身份合并,属于合理的文学虚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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