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种(小小说) 文/张光明
犟种,在家乡的语境里是个中性词。既可以形容一个人干事有韧劲,不服输,不达目的不罢休。也可以形容一个人办事不会变通,倔犟固执,老牛脾气认死理。
把这个词用在李家峪村主任尹石头身上再合适不过,两种意思都有了。当然,这样称呼人总有点不妥,所以村里人只是背地里这样叫他,当面还是“主任”“主任”的,口气里透着尊重。
尹石头打小就有点犟。上小学那会儿,考试偶尔没考好,他会擦眼抹泪地难受好几天。下次再考,他准拿第一。老师笑着鼓励说:“石头,你有这股犟劲,将来准能上大学!”
尹家在村里是独门独户,从外地迁来的,几辈子没有出过一个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听了老师的夸赞,石头他爹高兴得合不拢嘴,两眼眯成一条缝,呼撸着儿子圆呼呼的脑袋:“小犟种,行!咱老尹家祖坟上要冒青烟啦!”
谁也没想到,还没等到祖坟上冒青烟呢,家里就出大事了!石头他娘得了一种怪病,四处求医问药,家底都掏空了,人也没留住。再有一年就高考了,怎么办?石头他爹真像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
吃晚饭的时候,石头低着头,咽下一口饭,闷闷地说了声:“爹,高考不考了!”
“啥?你说啥?再说一遍!”
“大学不考了。我打工去!”口气硬得像石头,两颗泪珠掉进碗里。
“不行!砸锅卖铁也得考!我许过你娘的事,不能变!”筷子拍在桌子上,口气同样硬。
石头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背起行李卷出了门。
他爹扶着门框,看着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红着眼圈恨恨地说了声:“犟种!”
年底,石头从南方回来了,黑瘦黑瘦的,露出一口白牙,拍给他爹几摞崭新崭新的大票子。把他爹惊得瞪大了眼睛,指间的烟卷差点掉地上,庄户人家哪见过这么多钱。过年好几天,祖宗牌位前的高香就没断过。
刚过了破五,在村民们希冀的目光中,石头又带上几个伙伴去了南方。日升月落,冬去春来,过了没几年,村里陆陆续续盖起了一幢幢新瓦房,石头也让他爹当上了爷爷。村里的婶子大娘们羡慕得不行:“石头这个犟种真出息,盖了座小洋楼,娶了房俊媳妇,生了个胖小子,老尹家的祖坟上真冒青烟啦!”
四年前,春节的鞭炮纸屑刚随着春风散去,李家峪村委会换届改选,村民们都看好石头,推选他当村委会主任。他爹和他媳妇劝他千万别接这烫手山芋,村里的事不好干,外出打工挣钱多还省心。
石头没听家人的劝阻。
“犟吧你就!有你好受的!”他爹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更多的是担心。
他爹的担心真不是多余的。走马上任,难题接蹱而至。不是资金不到位,就是决策失误。好在村委会一班人挺团结,又有乡政府的指导帮扶,凭着一股犟劲,硬是攻关破城闯过来了。原先几家倒闭的村办企业起死回生,产品慢慢打开销路。李家峪依山傍水,有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相继开了好几家农家乐。真金白银滚雪球似的进了村民们的腰包。村容村貌也焕然一新,成了远近小有名气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前些日子,县政府准备表彰一批乡村振兴先进单位。一位副县长带着检查团进村搞评估初选,又是现埸核实,又是找人座谈,搞得挺认真,也挺满意。工作很快结束了,可是副县长坐在村委会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扯闲篇,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明眼人一看就懂,人家等着四盘八碗的宴请呢,这是老规矩。石头不傻,哪会不明白副县长的心思?有人递眼色,有人咬耳朵,他愣是徐庶进曹营,满脸僵硬,一声不吭。
副县长的脸越拉越长,最后皱着眉头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你们村里的物质文明建设还行,只是精神文明建设还有短板,两手抓,两手都得硬嘛。以后再说吧!”
“短板?哪儿短了?我咋不觉呢?县长说具体点,我们好整改。”石头望着副县长,一点也不怯场。
副县长被问得张口结舌,怔了怔,才涨红着脸,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先自查吧!”说罢起身,拍拍屁股,挥挥手,低头费劲地钻进车子里,小车被挤得一阵晃荡。
望着绝尘而去的车队,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嘟囔了一句:“完了完了,咱们这几年白忙活了!”
有人立马站出来怼回去:“闭嘴吧你,咋就白忙活了?咱要的是过上好日子,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要也罢!”
大伙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主任的脸上。
石头一板一眼地
说:“咱这成绩是全村人撸起袖子实打实干出来的,不是靠别人评出来的,那用酒杯换来的奖杯,就是捧在手上心里也不踏实。这都啥时候了,还搞吃拿卡要那一套,不惯他这臭毛病!”字字硬气,落地砸坑。末了,又补充一句,“我还就不信了,有谁能摁着咱们的脑袋,再给戴顶穷帽子!”
第二天晚上,县电视台直播社会主义新农村颁奖大会,那位副县长腆着啤酒肚,喷着唾沫星子宣布入选名单,李家峪果不其然落选了。
石头轻蔑地啐了口唾沫,起身关了电视机。明天还有件招商引资的事等他谈呢,睡觉!
村民们没有埋怨石头,大伙信服他,觉得他没错,有骨气。
后来,不知道是谁添油加醋地编了个故事,叫“犟种不尿副县长”,像赵本山的小品一样活灵活现,让人笑岔气。从此,李家峪的“犟种”主任名气更大了。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