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月光
郭永华
昨晚的月光,是位迟到的客人。我原以为夜只会更黑,谁知推开窗时,月光已经铺满院落,像有人把一盆清水从屋檐泼下,无声地漫了一地,却亮得惊心。
起初并不如此。黄昏退尽,天边还压着一层灰云,月亮只是个模糊的白团,光也吝啬,只从云缝里漏出来,淡淡的、怯怯的,像旧灯泡将熄未熄。院里的老槐成了剪影,猫从墙头跳过,落地都没有声音。我甚至觉得这月光有些暗淡——不是没有光,而是光太累,像走了很远的路,鞋底沾着人间灰尘,连抬头都显得吃力。
月亮特别圆,一点缺口都没有。它贴在墨蓝的天上,边缘微微发毛,好像刚从云里洗过脸,还没擦干。我想起李白在《古朗月行》里写它:“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可昨晚那轮,不全是白玉盘;它先是一枚蒙了雾的铜镜,再是一盏被风晃过的灯,最后才慢慢把身子挺直,把光收拢到自己手里。
云退到一边后,月光一下子亮了起来,把整个院子都照满了。树梢、砖缝、晾衣绳上的水滴,全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我站在院中,影子落在脚下,槐叶的脉络、墙皮的裂纹、远处屋脊的兽尾,全都看得真切。那一刻,月光暗淡的假象被撕开了:它从来没弱过,只是先让一让尘世的昏沉,再猛地还给夜晚一片清明。整条胡同像浸在凉水里,却亮如白昼,连虫鸣都迟疑起来,仿佛怕一张嘴,就吐出满口银辉。
我忽然懂了苏轼在《水调歌头》里写的那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可昨晚的月,偏要把“圆”和“暗”、“淡”和“昼”都揽在自己身上——它先暗给你看,再亮给你看;先教你知道夜有多深,再教你知道光有多倔。原来月圆不是没有阴影,而是阴影退后时,圆满自己会走出来。
我坐到半夜,茶香袅袅,月光却越来越硬朗。它不说话,不安慰,也不追问;它只是把光铺在离开家的人、失眠的人、刚吵过架又和好的人身上。昨晚的月光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前半页写得含糊,像叹气;后半页忽然笔锋一转,白得耀眼,像把整个人间都照亮了,又像在说——你别怕暗,暗只是月亮在喘气,等它缓过来,连砖头都会发光。
今早醒来,月已经走了,窗台上留着一层薄凉。可我闭眼还能看见:那轮圆月,先暗淡,再皎洁,最后把整座小城照成白昼。它不像太阳那样逼人,也不像星星那样躲闪;它只是慢条斯理地证明——再沉的夜,也兜不住一轮想要圆满的月亮。
而我也就在这样的证明里,把昨晚的月光,收进了今天的人间。
【作者简介】郭永华,笔名迥然,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河北省公安文联作家专业委员会理事、河北省诗词协会会员、河北省音乐文学学会会员、河北省采风学会会员、石家庄市作家协会会员、石家庄市诗词协会会员、石家庄警察协会会员、石家庄市公安文联作家委员会会员。作品散见解放军报、文旅中国、武警报、河北青年报、燕赵都市报、燕赵晚报、保定日报、定州日报及中国警察网、河青网、太行诗苑、京津冀头条等其他网络平台。作品集《观澜诗集》《观澜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