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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者远行
——听刘欢的歌,记一个人
鄂继德
一
2026年9月25日上午9时52分,上海。那天是中秋。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讣告,第一句话是“我校退休教师”。第二句才是“全国家喻户晓的音乐家”。遵照遗愿,丧事从简,不成立治丧委员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和追悼会。来时不用锣鼓,走时不要排场。
《好汉歌》里有一句,“路见不平一声吼”。他吼了一辈子。吼完了。连一声回响都不肯留。
但“不肯留”这三个字,值得多想一层。
一个曾经站在奥运会开幕式上为全世界演唱的人,一个歌坛耕耘近四十年、家中摆满穷尽一生搜集的藏品的人,为什么要以如此“轻”的方式离开?他并不是一个不珍视事物的人。家里那些藏品琳琅满目,每一件都是他亲手挑选、亲手摆放的。一个连一块旧手表都舍不得扔、坏了要自己修的人,为什么对身后事如此决绝?
答案也许就藏在他自己说过的那句话里——“音乐远远高于我的生活感受”。这是澎湃新闻2014年专访他时,他自己拟定的标题。他认为音乐是高于生活的。高到什么程度?高到生活中的一切——房子、藏品、掌声、排场——都只是为音乐服务的附件。附件可以精美,但绝不能喧宾夺主。一个把音乐看得比生活更高的人,自然会把告别式看得比一场演出更轻。演出要亮相,告别式不必要。
他要求编辑部对他的回答“勿作删改”。对一个连采访回复都不允许别人改动一个字的人,遗愿里的“不成立治丧委员会”不是一时兴起,是他用一生想清楚的事。
二
看到“刘欢”二字,耳畔会自动浮起一个声音。不同的人听见的是不同的歌。年长者的记忆里,它是《心中的太阳》,是《少年壮志不言愁》;中年人的印象里,它是《好汉歌》,是《从头再来》;年轻人的脑海里,它又变成了《凤凰于飞》,变成了《带着地球去流浪》。一个人能在四十年里让每一代人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首,这本身已经是一种罕见的艺术生命。
刘欢1963年8月出生于天津,1981年考入国际关系学院,读的是法国文学专业。当时国际关系学院在天津只录取了五名学生,他是其中之一。音乐全靠自学。他没有进过音乐学院,却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讲台上教了三十多年的《西方音乐史》。他自己后来也说:“我大学读的是法国文学,音乐是‘不务正业’。”
大一时,他无意间发现学校里有一台没有人弹的钢琴,兴奋不已,想方设法搞到钥匙。每天中午一下课,跑到食堂狼吞虎咽吃完饭,然后匆匆跑去弹钢琴,从十二点一直弹到下午两点上课前。高二时被同学弹的肖邦《蝴蝶》震撼,入大学后迷上古典音乐,北京海淀剧院的音乐会几乎一场不落。周末,他经常到“第三食堂”为参加活动的同学免费伴奏,只要有源源不断的啤酒,他能弹上一个晚上。
1985年,他在校读书期间夺得北京首届高校英语、法语歌曲比赛双料冠军。大学毕业前参加首都高等院校法语和英语歌曲两项比赛,均名列前茅,因此得到法国领事馆奖励的一个旅游机会。他最早期的创作作品之一《阿尔卑斯山的小雨》,就源自在法国小酒馆里的感受。
他在一次采访中说:“把音乐看得高一点,把自己看得低一点,永远在仰视音乐。”这句话朴素得近乎笨拙,却解释了他身上许多旁人难以理解的选择。
三
听《少年壮志不言愁》,最动人的不是那句“金色盾牌,热血铸就”,而是“危难之处显身手”里那个不经意的转音。五声音阶搭起的骨架是传统的,庄正的,可到了情深处,他偏偏在拖长的字上加了颤音和转音。那不是炫技,是一个人对“壮志”二字真正的体会。
壮志不是不哭。是哭过之后还往前走。
到了《弯弯的月亮》,这种转音干脆被独立成段,与童声合唱一呼一应,迂回婉转。1989年,这首歌火遍全国,他在原曲基础上增添了一段高音,让岭南水乡的月光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他唱的却不是乡愁本身,而是乡愁被时间拉长之后的那种柔软。那个年代的中国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转型,人们在告别什么,又在期待什么。刘欢准确地抓住了那个年代中国人心里一根正在松动的弦。
然后是《千万次的问》。《北京人在纽约》整套配乐,七首歌曲与数十段场景音乐全部由他一手完成。他是中国最早接触MIDI技术的一批人。在那个港台流行歌席卷内地的年代,内地乐坛长期处于跟风模仿的状态,而刘欢用一首《千万次的问》证明了:中国人的漂泊感可以用一种国际化的音乐语言来表达,却不丢掉自己的乡音。“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并不在意”,唱的是一代人在异乡的失落与追问。
他的法语专业背景在这首歌里隐隐透出来。法国文学教会他的不是语言本身,是一种看待“远方”的方式。他在课堂上讲到外国作曲家时,会随手写下英语、法语、德语甚至意大利语的单词。他不是在展示语言能力,他是用每一种语言背后所携带的文化视角来理解音乐。法国文学里有一个词叫“别处”,波德莱尔用它来命名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兰波用它来命名一场永不停歇的出走。刘欢唱的是美国,底子里是法国文学教给他的那种“别处”:远方不是一个目的地,是一种永远无法抵达的乡愁。
这种理解方式贯穿了他全部的创作。他吃透了西方古典音乐的曲式与和声体系,作曲、编曲、配乐均可独立完成,却始终立足本土文化进行创作,没有机械照搬港台或欧美的流行模板。他把曲艺的节奏感、法国文学的美感,以及读大学期间反复揣摩文学作品的惯性,统统倾注于歌曲的演唱中。一个从法国文学出发的人,最终用音乐回到了中国。
四
但他最广为人知的歌,或许是最简单的那一首。
1998年,《水浒传》在央视播出,《好汉歌》一夜之间响彻大街小巷。这首歌最初并没有定刘欢。制片人张纪中后来回忆,第一位演唱者唱完后,“野性固然十足,却缺失了滚滚大江奔涌而来的磅礴格局”。剧组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请刘欢进棚。他默默接过歌谱,凝神细读,几番试唱落音,开口便是那种直击灵魂的力量,正是剧组梦寐以求的声音。张纪中写道,刘欢走进来时,一声“咿呀”缓缓倾泻而出。那一声“咿呀”,后来成了几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
这首歌的妙处在于它的“粗”。粗粝,直接,不修饰。刘欢那把被描述为“金属质感”的嗓音在这首歌里完全放开了,没有任何精巧的转音,只有一口气顶上去的痛快。一个法国文学专业出身、课堂上讲圣桑和舒伯特的人,唱起梁山好汉来比谁都像。
张纪中的判断是对的。刘欢唱《好汉歌》,唱的不是江湖本身,是一个读书人站在江湖边上读懂了江湖之后的那种理解。有草莽气,却不痞;有豪迈,却不空。他唱的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率性,底色却是读书人骨子里的端正。
这种跨度不是分裂。中国音协流行音乐学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金兆钧说,刘欢“在极为独特的个性表达基础上横跨多种风格领域,达到了雅俗共赏的艺术境界”。他唱《你是这样的人》,排山倒海般的声压令人信服;也唱《从头再来》,朴实无华的歌词直指人心。后者是他为下岗再就业公益广告无偿献唱的,录制时他重感冒,灌下半瓶二锅头,用嘶哑的歌声迸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那种嘶哑不是设计出来的。是命运撞上嗓子的声音。
五
如果只看舞台上的刘欢,会错过他更大的那一半。
1991年7月,他来到对外经济贸易大学,2023年9月退休,从教三十二载。他的《西方音乐史》是全校最抢手的公选课,300个名额有超过700人竞争,阶梯教室的过道都坐满人。他从不用课件,“一支粉笔一节课”,作品、年代、人名全凭口述。课程时间安排、内容分布和板书行云流水,下课铃响起,课程内容刚好讲完。
他给课堂立了一条规矩:“希望不要出现让我唱一首的要求。站在这里,我就是最普通的老师。”讲到关键段落,他会直接开口示范演唱,用声音把作品里的情绪传递给台下学生。教室非常安静。学生们都充满期待。示范完,往往跟随着雷鸣般的掌声。
作家祝勇在回忆文章《贫瘠而富饶的大学时光》中写道,他选修过刘欢的西方音乐史。刘欢自备一台录音机,放在讲台上,从贝多芬到莫扎特,讲到哪里就放到哪里。有一次费翔在首体开演唱会,演出名单里有刘欢,但那天晚上刚好有他的课。“上课时间一到,他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根本没有去演唱会。”
对外经贸大学原校长陈准民说,刘欢做自我介绍时,总会先说自己是贸大的老师,而不是先提及歌手。“他完全可以选择其他道路,却仍在教学岗位上兢兢业业。”2011年入学贸大的王丹记得,刘欢的课给她打开了一扇通往音乐史的大门,毕业数年之后,她仍经常与大学同学相约去听音乐剧、歌剧。助教郭宇提议开发一个校内网站,把上课提到的曲目都放进去。一周后,刘欢给了他一个1T的硬盘。硬盘里集纳了刘欢购买收藏的所有古典曲目,按不同时期、不同作曲家整理好。“能为学生做的事情,他总会想办法去做。”
刘欢的讲课也并非只传知识,他在课堂上引入了外语人文的思维。讲到18世纪的古典主义,他会随手在黑板上写下意大利语术语,然后用法语或德语的对应词进行比较,让学生理解同一概念在不同文化传统中的微妙差异。他教的不仅是音乐史,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法。
六
2014年,刘欢发起和策划了原创音乐真人秀节目《中国好歌曲》,并出任导师。当灿星希望他继续参加《中国好声音》时,他提出,如果做一个“选作品”的节目,自己才愿意考虑。在他看来,中国并不缺好声音,更需要的是好作品和原创精神。《中国好歌曲》首次录制时,他明确表示,评判中歌曲创作占80%,演唱占20%。赵雷、莫西子诗、霍尊等一批创作者,通过这个舞台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视野。
2019年,刘欢以个人名义捐资2000万元,与芒果V基金共同设立“刘欢原创音乐公益金”,每年出资100万元,资助一位30岁以下的年轻原创唱作人。他说过:“原创应该是一个体现音乐人自己理想和审美,甚至价值观的一种东西。”刘欢对年轻创作者的支持不止于舞台。赵雷参加《中国好歌曲》之后,刘欢还在他的《吉姆餐厅》中录了几句法语。面对当时只有十几岁的涂议嘉,他亲自担任制作人。刘胡轶的《从前慢》后来又被刘欢带上央视春晚。刘胡轶曾回忆,为了争取让他本人也登上春晚,刘欢做过不少努力。
他不是只在节目里夸一句“这个年轻人不错”,他愿意把自己的制作能力、舞台资源和行业信用往年轻人身上放。“凭一档电视节目想改变中国原创音乐的现状是不可能的,但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
2004年,他成为中国内地首位为野生救援拍摄公益广告的音乐人。2017年,他以野生救援大使身份深入印度伦腾波尔国家公园追踪孟加拉虎。他在纪录片中说:“看似一个个孤立的物种,组成在一起,相互依存、相互维持,一旦平衡打破了,后果就会非常严重。所以世界只有保持物种多样性,人类才可以更好地生存在地球上。”这句话放在他的音乐观旁边看,几乎是同一回事:他一直在为那些不被听见的声音留出空间。物种的多样性,和音乐的多样性,在他那里是同一种伦理。
妻子卢璐说他热爱做饭,物件坏了习惯自己修,家中最多的是炊具和工具。1994年,他骑着自行车去上课,饿了就在门口啃个包子。水木年华的卢庚戌曾偶遇刘欢夫妇在餐馆角落安静用餐,“像个下班懒得做饭、带老婆下馆子的普通中年男人”。
七
他和卢璐1987年底认识,第9天就求了婚。卢璐后来辞掉湖南台主持人的工作,搬到北京。女儿刘一丝1991年出生,名字是刘欢取的,源自《楞严经》中“一丝不挂”的佛家用语,讲的是心境超脱、无牵无挂的修行境界。他希望女儿不为外物所累,活得通透自在。
2007年,女儿去美国读高中,刘欢把所有工作放下,跟着去陪读了三年。每天接送,做饭,陪孩子写作业。那几年正是他最红的时候。女儿后来考上纽约大学电影学院,毕业回国后做了独立摄影师,没进娱乐圈,也没打着爸爸旗号找资源。刘欢在节目里说,女儿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
2025年10月,女儿在重庆办了婚礼。整场婚礼没请半个娱乐圈的人,三百多宾客全是至亲好友。婚礼现场循环放的,是刘欢唱了大半辈子的《从头再来》。他把这首歌当作送女儿开启新人生的礼物。轮到刘欢上台致辞,他拿话筒的手微微发颤,翻来覆去就是叮嘱小两口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红了眼眶又硬生生憋回去,转过身偷偷抹了把脸。台下亲友看着都偷偷抹眼泪。据现场的人说,他那天对女儿说过一句话:“我终于能睡安稳觉了。”
安稳觉来得太迟了。病痛比他想象中更早。2004年,他在筹备个人演唱会时右腿突然刺痛,贴了膏药硬扛过去,过了一两周,腿慢慢不疼了,也就没再当回事。但自那以后,他发现自己的右腿渐渐没法跷二郎腿。2009年,他在美国陪女儿读书,一次做家务时右腿受伤,痛得走不了路,却硬是拖了四个月才告诉妻子。担心妻子着急,又怕影响女儿考试。回国就医后,诊断书上写着“股骨头缺血性坏死”二期。该病症因病程漫长、伴随剧痛且难以根治,被民间称为“不死癌症”。刘欢看到诊断书后长舒一口气,认为情况比自己想象得要乐观很多。
他为什么拖了四个月?一个在女儿婚礼上对女婿说“别让她受委屈”的父亲,在自己最痛的时候,选择了不说。这和他面对病痛时的一贯态度一致:不给别人添麻烦。一个把音乐看得比生活更高的人,是习惯了生活为更高的东西让路的。
2010年,他在北京接受了人工髋关节置换手术,开始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康复。治疗时他格外低调,担心影响医院的正常工作秩序和其他病人康复,一墙之隔的病友对他的存在都毫不知情。此后的公开露面,他常拄着拐杖。得病以后不能用跑步机,他就每天去健身房踩脚踏车,以防止腿部肌肉萎缩。
2019年,录制《歌手2019》时,刘欢突然起身离场。李锐上前询问,刘欢说自己呼吸不舒服,手抖得厉害,已经出现了心律失常。随后,他掏出速效救心丸服下,坐在一旁仰面休息,过了一会才缓了过来。后来大家才知道,录制前他刚做过支架植入手术。医生叮嘱他不能随意活动,也不能过于激动。但他还是坚持上场唱歌。
一个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站上舞台的人,还是站上去了。这跟《好汉歌》里那声吼是一回事。不是不怕。是怕了还吼。
刘欢对新技术有一种少见的平静。谈到AI在音乐领域的应用,他说自己“一直在关注和学习”,承认AI已经能让完全不懂音乐技术的人做出成品音乐,但他并不认为目前的水平代表未来。“AI既然是人训练的,就可能无限接近人的创造力。”他对AI生成的作品也有过判断:“水准可以接受,但并不亮眼。”一个教了三十多年音乐史的人,大概比谁都清楚:每一种新技术来临时,总有人说“音乐要死了”。但音乐从来没有死过。
八
2026年1月1日凌晨,上海金山,接近零摄氏度的冬夜。刘欢作为B站跨年晚会零点嘉宾走上户外舞台,裹着深色外套,脖子微微缩着,肩膀在冷风里轻轻发抖。开口之前,他先轻轻说了三个字:“风好大。”他唱了《千万次的问》和《我欲成仙》,高音仍保持稳定,被网友称为“定海神针”。画面特写中他冷得泪花都出来了,却依然坚持唱完。没有人知道,那会是他最后一次公开演唱。
《我欲成仙》里有一句词:“天降我在天地之间,总有故事让后人看。”很多人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人生写照。
他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了别人。1T硬盘里的古典曲目留给了学生。2000万的公益金留给了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女儿婚礼上那首《从头再来》的背景音乐留给了女儿。他自己,留下了一个“不设治丧委员会”的遗愿。
而在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里,最重的那一件,恰恰是他自己最轻的那个选择。
《从头再来》的最后一段副歌,他没有加任何花哨的装饰。一个“心若在,梦就在”重复了五次。每次都更轻。更沉。像是把力气收回去,留给听的人。
这是他留给人间最后的姿态。
作者简介:鄂继德,1967年6月生于甘肃和政,1988年毕业于甘肃银行学校,中央党校函授学院本科毕业,经济师,供职于中国农业银行和政县支行,和政县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