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肖文

       山河万里，风月无边。走遍世间繁华，方知最动人心的，永远是故乡的那一方山水。在广水、安陆、曾都三地交界，涢水悠悠流淌的地方，静静伫立着当地人家喻户晓的——寿山。她承千年文脉，沐涢水清风，既有盛唐诗词的风雅底色，又有山野人间的温润烟火。她既是诗仙李白踏足留墨、栖居抒怀的风雅之山，也是深深镌刻吾辈少年时光、盛满我半生思念的故土家园。

       遥想盛唐岁月，诗仙李白酒隐安陆，蹉跎十年，将最风华、最跌宕的青春岁月留在鄂北山水之间。那时的他，仗剑远游、心怀山河，却也曾在尘世求索中辗转彷徨。寿山，便是他彼时最温柔的栖居与归宿。他常常泛舟浩渺涢水，自千年古镇的平林古渡口登岸，往来于安陆白兆山与平林寿山之间，寄情峰峦，安放初心。当年的寿山，古刹错落，梵音缭绕，山中神殿龙泉寺清幽静谧、香火悠远，晨钟暮鼓回荡山谷，穿过云雾，越过林梢，滋养着一方山水的灵气，沉淀着独有的文脉风骨。

       正是在这片云雾青山之间，诗人李白览山河、悟心境、抒壮志，挥笔写下千古佳作《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以寿山自喻，吐露自己济世安民、不负此生的人生抱负；无数星月皎洁的山居夜晚，他望月思远、感念故里，孕育出妇孺皆知的千古绝唱《静夜思》。一纸诗文，跨越千年，让寿山的山水风骨，永远定格在璀璨的唐诗长河里。

       可惜岁月流转、文脉浮沉，后世之人大多熟诵诗仙的传世诗篇，沉醉于盛唐文采的璀璨辉煌，却鲜有人记得，这座静默无言的云雾深山，曾完整安放过大诗人年少的理想、仕途的失意、漂泊的孤凉与内心的坦荡。山巅矗立的一方天然巨石，被世代乡人亲切唤作“仙人石”，静静守望千年风月。相传当年李白与挚友元丹丘、胡紫阳常登临绝顶，坐石临风、谈玄论道、对弈抒怀，于山水之间悟天地大道，于清风明月间解俗世烦忧。千年风雨冲刷、四季霜雪磨砺，巨石依旧傲然矗立、岿然不动，沉默守护着那段独属于寿山的唐风诗意，守护着一段不朽的山水佳话。

       于四海游人、世间过客而言，寿山只是一段尘封的文史佳话、一处沾染诗韵的山野胜景；但于生于斯、长于斯的吾辈乡人而言，寿山是整个干净纯粹、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是记忆里最温柔、最治愈的人间净土。

       儿时的故里，没有今天这么多游乐设施，日子简单，却处处藏着欢喜。年少最期待的闲暇光景，便是邀约三五邻里伙伴，踏着晨光、迎着清风，兴冲冲奔赴寿山深处。穿着娘亲做的布鞋，踩着松软的土路，一路追逐打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孩提不懂繁华享乐，没有精致零食相伴，山间枝头酸甜的野果，山涧清冽甘甜的泉水，便是童年最奢侈、最治愈的美味。渴了就俯下身捧一捧山泉，饿了就摘一把山野果子，汗水浸透衣衫，笑声洒满山道。

       记忆里的寿山，常年云雾润泽、清气充盈，像一幅从未被俗世惊扰的水墨丹青，静谧安然、灵秀动人。朝看晨雾漫卷青山，层层云烟缠绕峰峦，远山含黛、近树含翠，整座山林朦胧温婉，宛若仙境；暮随清风穿行林海，晚风习习、松涛阵阵，落日余晖铺满山野，为每一片树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绵不绝的青绿洗尽眼底尘埃，每一次呼吸，都是与自然温柔相拥，澄澈心境、心旷神怡。

       山野万物自在生长、生生不息。幽深林间，山鸡掠过青草丛莽，野兔倏忽隐入灌木密林，灵动生机铺满山野；长空之上，流云舒卷、四季流转，自在悠然；脚下沃土之上，碧草铺地、野花星星点点，步步皆景、处处含香。耳畔唯有清脆鸟鸣、叮咚泉响、簌簌林风，清净悠然，不染尘嚣。这里没有都市车马喧嚣，没有人世纷争烦忧，只有空山幽静、云水安然。年少懵懂，从未读懂何为乡愁、何为眷恋，只知攀登寿山便是满心欢喜，归来山野便是岁月安然，日日奔赴，岁岁热爱。

       时光荏苒，岁月催人行。长大后，为了心中理想、为了更好的生活，我等毅然走出这座大山，奔赴远方、闯荡四海。这些年，我踏遍天南地北，览尽名山大川，看遍都市霓虹璀璨、人间盛世繁华，见识过外界的喧嚣热烈与锦绣荣华。我登过高山，看过大海，走过古街，游过名胜，可越是远行，越懂归途可贵；越是历经世事，越念故土情深。心中始终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一头系着漂泊的自己，一头牢牢拴着故乡的云和月，无论走多远，都从未断绝。

       寿山不似五岳巍峨雄奇，无旷世绝景加持；她没有江南山水的温婉盛名，不被世人争相追捧。她朴素、内敛、沉静，静默伫立在三地交界的烟火人间，不争繁华、不逐虚名。可就是这一方朴素温润的水土，生生养育了一代代淳朴的乡里儿女，滋养了我们的风骨与心性。这份山河养育之恩、故土成全之情，厚重绵长、深入骨髓，值得我们一生敬畏、一生爱戴、一生怀念。

       寿山之美，从不在于奇峰绝壁的震撼，而在于浸润岁月、沉淀文脉的温婉灵秀。云雾岁岁依恋青山，山河静静等候归人。阔别多年，每当我身心疲惫、回望来路，总会想起故里寿山。恍惚间，耳畔又响起潺潺溪水叮咚作响，鼻尖萦绕山野草木清香，一缕山间独有的清凉穿透岁月、沁入心脾，让浮躁奔波的身心慢慢沉静、安然妥帖。

       一山烟雨藏岁月，一域云水蕴初心。走遍万水千山，梦里岁岁归期。无论身在天涯海角、身处何种境遇，我的梦里常常重回寿山故里。那青山、那流水、那云雾、那清风，早已跨越山水、穿透时光，深深融进我的血脉、刻进我的灵魂。

       真正的乡愁，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感慨，而是藏在岁月深处、沉在心底最滚烫的眷恋，是历经半生漂泊，依然念念不忘的故土初心。岁月无声，山河有情，愿故里寿山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云水安然、岁岁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