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人景(连载070)
毋东汉
(070)我的祖母我的神
我是无神论者,这是共产主义者最基本要求。但我心目中有一位神圣不可侵犯的真神,那就是我的祖母。我的祖母姓邹,世称毋门邹氏,她的名字只有《土地证》上有,县长见过,父亲写过,我也知道,但不说出口,因为她是神。
民国十八年,她30岁,她逝世时85岁。她有《劳动手册》姓名是“邹老婆”。户囗本怎么写,我没见过。
最早的记忆,我躲在祖母怀里,听着周围蛤蟆叫声,祖母给我念儿歌:“你娃——黑,俺娃——白,咱俩换了?——舍不得!”一遍又一遍,为我催眠。她老人家念得次数多了,我都背过了。她以为我睡着了,念道:“你娃——黑,俺娃——白,咱俩换了?俺不!”说着,把我狠劲一搂,我被“俺不!”笑醒了,怎么不一样了?我可能正是那时候,已经有了押韵的意识,但不知道啥是押韵。
其次的记忆,三年困难时期,祖母每次从大姑家回来,从衣袋里掏出来的饦饦馍,总是热的,从曹家庄到孟家村,少说也有一里路,馍怎么还热着呢?长大了一想,那是祖母的体温。大姑给祖母吃的,祖母想起了好长时间没吃白馍的我,悄悄装在衣袋里,大姑不一定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那时我已上初中,在樊川一中(现在的王莽九年制学校)。我每星期日下午上学,带的东西少不了一罐炒萝卜,少不了烙的馍。母亲烙的馍多为菜饼,白馍偶尔也会有。祖母从大姑家带回的饦饦馍很稀罕。我明白祖母的疼爱是忍受饥饿换来的。
记忆三,我闲得无聊时也想耍洋片,即正面印图画,背面带解释的画片。几个小朋友一起玩,摞扣在地上,用手拍,用袖子煽,揭过儿为赢。我曾赢过,也曾输过,祖母发现后,全部没收,放入灶洞,化为灰烬。此后,我买了军棋、兽棋,正对弈尽兴,祖母在背后听,一听说“输”“赢”二字,祖母怒火冲天,一把扯过棋单,包了棋子,转身就走。有一次,我从炕洞找出兽棋,要拿出去对弈。祖母拿根树条,在我背上狠抽,我穿的棉袄,一点也不疼。但我怕把祖母气出病来。她是疼我的,能动用树条,足见她生气了。我怕了,双手缴“棋”投降。祖母接过兽棋,含着眼泪,动情地说:“凡是有输有赢的,都不是好事!”我至今(83岁)还记得。这是我一生远离赌 博的根源。
记忆四,我上山砍柴,由于劳力不行,往往回家很迟。每遇这种情况,我老远就听见祖母在村口喊:“汉——?汉——?哎——汉——!”这种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在我耳畔萦绕。我慌忙使劲扯长声回应:“哎——!”接着,祖母就骂:“你要眼睛出气哩,没看天黑了吗?你不会少担些?你要把山担回来吗?”我不敢再说什么,闪着担子从她身边绕过。从此,我意识到,不注意自身安全,是最大的不孝顺。
记忆五,祖母热爱劳动,临终前一两天,祖母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街门外,望着摊晒在门前的稻草,觉得稻草已经干得不能再干了,她就放下柺杖,跪在稻草上,一手拄着地,一手把稻草往一起拢,抽一撮做䌁。捆一捆,栽起来,拾起柺杖,拄着往前走一步,再跪下捆第二捆;直到捆完,栽完。这是祖母最后一次劳动,谁也没指望她干活,她眼里有活。
记忆六,祖母躺在炕上,不吃不喝,拒不服药。一会清醒,一会糊涂。我见祖母睁开眼睛,就说:“婆,您不要死。”祖母盯着我,像纠正严重错误话语一样说:“不死?还能结在世上?”我无语,接着,绝望地问她:“您还给俺说啥话?”她再一次眼大眼睛说:“把娃管好。”然后,义无反顾地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祖母的遗嘱就是“把娃管好”。祖母说的“娃”,指的是我的小儿子、她的小重孙。
祖母走后,我从事的教育教学工作和退休后从事的关心下一代工作以及当前从事的儿童文学创作和红色文史资料撰写,都沿着“把娃管好”的思路和轨道。
我的祖母,我的神。
2026.9.12.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