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河南往事(长篇小说·第二章)
张家伟 著
第二章 黄河水
梁金花那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娘李氏端着油灯走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镜子前梳头了。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杏仁眼,柳叶眉,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下巴尖尖的。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两个酒窝就漾了出来,像两汪春天的水。
“娘,你看我好看不?”
李氏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女儿的笑脸,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伸手摸着女儿的头发,半天说不出话来。梁金花的头发又黑又密,像缎子一样,李氏拿梳子一下一下梳着,从发根梳到发梢,嘴里念叨着:“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娘,”梁金花回过头,看着李氏眼里的泪光,“你别哭,我就是嫁到段邵村,又不是嫁到天边去,三里地的事,我天天都能回来看你。”
李氏破涕为笑,拿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哪有天天往回跑的道理?你到了段家,好好过日子,孝敬婆婆,伺候男人,别让人家说咱们梁家没家教。”
“知道了娘,”梁金花转过身去,乖乖让李氏给她梳头,“你说了一百遍了。”
李氏帮她盘好发髻,插上一根银簪子,又拿出红盖头,仔细端详了一番,才轻轻盖在她头上。隔着红盖头,梁金花看不见娘的脸,只听见娘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像在忍着什么。
“金花,”李氏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爹给你备的那些嫁妆,都是我跟你爹攒了大半辈子的,到了婆家,别亏待自己。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梁邵村永远是你的家。”
梁金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哭声泄出来。
外面的唢呐声响起来了,迎亲的队伍到了。
梁老栓在院子里招呼着迎亲的人,声音洪亮,透着高兴。梁金花被人搀扶着出了门,上了花轿,轿帘放下来的一瞬间,她听见娘在身后轻轻哭了一声。

花轿摇摇晃晃地上路了。轿外是吹吹打打的热闹声响,轿里是梁金花砰砰乱跳的心。她偷偷掀开盖头一角,从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见田野里的麦茬一排排的,看见远处黄河大堤的轮廓,看见路边看热闹的乡亲们一张张笑脸。
她心里想着,等会儿掀了盖头,就能看见段五星了。她见过他一次,是去年秋天,他来梁邵村赶集,她躲在卖布的摊子后面偷偷看的。他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她当时心里就想,这人长得真壮实,一看就是能干活能养家的。
花轿进了段邵村,唢呐吹得更响了。梁金花感觉花轿落了地,心里紧张起来,双手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然后,她就听见了那声喊叫。
“发大水了!黄河决口子了!”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混乱。花轿剧烈摇晃起来,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跑。梁金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伸手想去掀轿帘,花轿突然猛地一歪,她整个人摔倒在轿厢里,头撞在轿壁上,疼得眼冒金星。
“救命——救命——”
她大声喊叫,可外面的声音太乱了,没人听见她的声音。花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翻了个个儿,梁金花在轿厢里滚了好几圈,浑黄的泥水从轿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冰凉刺骨。

水来得太快了。
几乎是眨眼之间,花轿就被水淹了一半。梁金花拼命挣扎,想去掀轿帘,可轿帘被水冲得死死贴在轿门上,她怎么扯都扯不开。水漫过了她的腰,漫过了她的胸口,漫到了她的脖子。她绝望地拍打着轿壁,指甲抠进了木板的缝隙里,抠出了血。
就在水要淹没她头顶的时候,花轿突然被一个浪头掀翻了,轿顶被撞开了一个洞,梁金花从洞里被冲了出来。
外面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世界。
天是昏黄的,水是浑黄的,到处都是黄色,像掉进了泥浆的海洋里。她看见房子被水冲垮,看见大树连根拔起,看见牛在水里挣扎,看见人像蚂蚁一样在水里翻滚。一个浪头打过来,她灌了满嘴的泥水,呛得她拼命咳嗽。
她不会水。
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手乱抓,脚乱蹬,不知道蹬到了什么硬东西,疼得她直抽气。就在她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块木板漂了过来,撞在她身上。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木板,指甲抠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木板带着她顺水漂流。
她不知道漂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太阳从昏黄的天上移过去,又沉下去,天黑了,天又亮了。她趴在木板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嘴唇冻得发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她看见水面上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房梁、门板、柜子、衣服、死猪、死牛,还有人的尸体,有大人,有小孩,有老人,脸朝下漂在水里,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她不敢看,闭上眼睛,可那些画面却一直在脑海里晃。
“爹……娘……”
她喃喃地喊着,眼泪和泥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不知道梁邵村还在不在,不知道段五星是死是活。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抱着一块木板,漂在无边无际的浑黄水面上。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见远处出现了房子的轮廓,不是泡在水里的房子,是建在高处的房子。她拼命往那边划,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全是泥沙。
木板撞在了一棵倒在岸边的大树上,停住了。梁金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木板上滚下来,爬上了岸。她趴在泥地里,浑身瘫软,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姑娘?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努力睁开眼,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正关切地看着她。
“救……救我……”她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打着补丁的棉被,嘴里泛着姜汤的辛辣味道。她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四周的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是个杂货铺。
“醒了?”那个白发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烟袋锅,正吧嗒吧嗒抽着,“你命大,漂了那么远都没死,阎王爷不收你。”
梁金花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不出声音。

“别急,别急,”老人倒了碗水递给她,“你慢慢喝,喝完了再说。”
梁金花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喉咙才润了一点。她哑着嗓子问:“老人家,这是哪儿?”
“曲沟。”老人说。
梁金花愣住了。曲沟?她听说过这个地方,在花园口下游,隔着两个县城呢。她竟然漂了这么远?
“老人家,你救了我,我给你磕头。”梁金花挣扎着要下床磕头,被老人拦住了。
“别别别,我赵老三活了大半辈子,见死不救那是要遭天谴的。”老人摆摆手,叹了口气,“你这姑娘,家是哪儿的?怎么被水冲下来的?”
梁金花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断断续续说了自己的来历,说到梁邵村,说到花轿,说到大水,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

赵老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烟袋锅抽得吧嗒吧嗒响。最后,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叹了口气说:“姑娘,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吧。我这杂货铺虽然不大,多一张嘴还是养得起的。等大水退了,你再慢慢找家里人。”
梁金花擦干眼泪,点了点头。她不知道的是,这一等,就是十二年。

【编者附记】
黄河一怒,天地翻覆。梁金花命悬一线,虽被赵老三救下,却从此与故乡、亲人生死两茫茫。这一等便是十二年,她能否寻回至亲?段五星又身在何方?那十二年光阴里,藏着多少悲欢离合、爱恨纠葛?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作家诗人张家伟名片:

张家伟,1957年9月生人。经济学硕士、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音乐文学协会会员、电影电视家协会会员,《首都文学》签约作家/诗人。酷爱文学、书法、经济研究。出版有《张家伟文学作品选1至4卷》《谁应该拥有财富——张家伟经济研究文选》等多部著作。他不仅在经济学领域深耕不辍,更将理性思维融入感性创作,累计在国家级、省级报刊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三百余篇,以深厚的文字功底与敏锐的时代洞察,在文学与经济研究领域均留下了坚实的足迹。展现了一位学者型作家的多维才华与人文情怀。

主编投稿微信号:jingkongmiaoyin
投稿邮箱:1617885872@qq.com
专题:《妙音文学社》· 社会 · 文化 · 旅游 · 情感 · 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