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下听写长征
——品读张玉森《听与写—— 今朝杯长征主题征文颁奖典礼行记》
焦丽苹
读张玉森老师《听与写—— 今朝杯长征主题征文颁奖典礼行记》,像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听一位远行归来的人,不急不缓地说起路上的见闻。他说得很轻,你听得却很重。
文章从车上起笔。外甥开车,四位文友分坐,奔赴商河。这寻常的画面里,藏着一种朴素的热忱,几个上了年纪的人,为一场红色征文颁奖,心甘情愿地奔波。路上闲谈,孟凡秀说,长征二字落笔于书本容易空洞,普通创作者的笔下反而字字真情。张坤堂接过话,说教育者写红色题材,最忌空泛抒情,提笔就是反思,就是沉淀。王炳强老师年届七旬,讲台站了几十年,这次诗歌得了三等奖,淡淡地说:给学生讲长征是普及,自己写长征是溯源,一讲一写,心境全然不同。
我特别喜欢这一段的处理。作者没有跳出来抒发感慨,只是静静听着。他写自己“未曾急于插话”,又写自己撰文时的警醒:“无需堆砌空洞的感动,人人可道的虚泛言辞,从来毫无分量。”这话说得节制,却有骨力。像是冬日里的炭火,不张扬,靠近了才能感到热。
广场上那场秧歌,是全文第一个让人心里一动的地方。商河鼓子秧歌,国家非遗,上过荧幕,拿过大奖,但作者偏偏把目光停在一位六旬大姐身上。锣鼓一响,她状态全开,身姿刚劲,步履沉稳。舞毕,汗水浸湿发丝,贴在额前。作者和她交谈,知道她跳了十多年,早年为农闲习舞,如今生活安稳,反倒愈发勤勉。谈坚守,她言语平淡,像说日常琐事。
这里有一句极动人的话:“我们远道而来,是为回望九十年前的长征;而眼前这位普通女士,默默守护着一方乡土的民间文脉。两条截然不同的坚守之路,跨越时空,大小有别,却在这一方会场平地悄然相逢,皆是初心与热爱的传承。”这话说得多好。不抬高,不贬低,只是把两条路轻轻放在一起看,就看出了一种内在的相通。长征是路,秧歌也是路。走远路的人和守近处的人,只要心里有一样的热,便是同行者。
后半程写朗诵,写《东方红》响起时全场的安静,写红色后代从北京赶来,讲父辈跟随三五九旅屯垦新疆的往事。作者说,讲述途中数次停顿,是回望过往的动容,“这份自然流露的赤诚,是任何修饰都无法复刻的真挚”。这话说得平,却极准。真正的感动,从来都是朴素的。像井水,不搅动时看不见波澜,舀起来才知深。
返程车厢里,几个人继续聊。王炳强感慨《东方红》一响,氛围就满了;张坤堂忘不了那位红色后代讲的故事;孟凡秀说,来稿覆盖面广,新老作者各有千秋,红色文脉是代代相传的接力。作者最后说:“倾听是被动共情,书写是主动传承,二者大不相同。”话落,车厢静了。他写:“我知,诸位文友皆心有所感、了然于心。”这结尾收得好。不煽情,不总结,不拔高,只是留白。静默里有千言万语。
最后一部分是反思。今朝酒业年年冠名红色征文,作者说,这份长久的坚守,本身便是最动人的担当。商河有那么多值得写的故事,但亲历者渐少,素材日稀,当代创作者如何落笔不空洞?张玉森老师给了答案:不必追逐宏大叙事,不必堆砌意义,不如找准细微真切的切口,聚焦具体的人、真实的事、鲜活的痕迹。这话说得踏实,像老农选种,只挑那些饱满的、入土的、能发芽的。
文末附了一篇《石榴红——今朝酒业盛会有感》,写清晨踏入酒业院子,看见一棵石榴树,果实累累,有的独挂,有的相依,有的簇拥,沉甸甸压弯枝条。作者写:“未曾开启,便无从知晓内里蕴藏的光景,像一篇篇尚未落笔的文稿,藏着万千可能。”这比喻,朴素而有味。榴果无言,却见证着这场相聚;红色是岁月沉淀的色泽,是耕耘结出的果实。成熟的已挂枝头,更多深意,尚待时光展露。文章最后说:“风轻轻拂过,榴果在晨光里静静伫立。一片火红映着广场,映照今日的盛会,也守望往后,一段段红色故事,接续书写,生生不息。”
张玉森老师的这篇行记,小切口,大视角,写得自然又深刻,还很温暖。他写长征征文,却不直接写长征。他写路上闲谈,写秧歌大姐额前的汗,写朗诵者声音里的停顿,写石榴果皮上含蓄的红。他不喊口号,只是把整个行记掰开了、揉碎了,让你看里面细细密密的纹理。他把宏大的主题,种进了具体而微的日常里。于是长征不再是书本上的两个字,而成了沿途的歌声、笔下的思索、一个普通人十多年的坚守、一树榴果沉甸甸的等待。
最打动我的,是文中反复出现的那份自觉。作者始终清楚:我是倾听者,也是书写者。听,要静下心;写,要沉住气。不急于感动,不急于表态,不急于把一切说尽。这种节制,是一种修养。就像好的琴师,懂得休止符的分量。
行记以“榴”起,以“榴”结。那棵石榴树,站在晨光里,像一位沉默的长者。它看过很多场典礼,听过很多人的发言,也等过很多个秋天。它的果实,一层温润的红裹着,里面到底是什么滋味,要剥开了才知道。但此刻不必急。坚守、等待、耕耘,终会让深藏的情怀,在合适的时候,自然绽放。
这,大概就是写作者最好的姿态了。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像一棵树,站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认真地开花,认真地结果。至于谁来听,谁来读,交给风,交给时间。
榴下听写长征,听的是故事,写的是心。故事会老,心不会。
此前,曾在张玉森老师的公众号上读过这篇行记。今日再读,觉得比初读时更丰盈了些。好文字大概都是这样,不急着把话说尽,留些余地,让读的人慢慢走进去。张玉森老师的文思,像一眼不紧不慢的泉,不喧哗,也不枯竭,清澈地淌着,饮一口,是甜的,便觉得心里也跟着润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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